等到纪清再睁开眼,四周更亮了些。他强撑着站起来,头还是很晕,所幸不再吐血。
纪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不再剧烈鼓动,肺腑也平静下来。异色的血管还在,却不疼了。纪清本一身冷汗,现在也消下去。
他不想被下人看见,屋里就没有水。他只得把杯子里的水泼在脸上,又用外袍擦干净。他清醒了不少。除去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之外,一切都回到正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是他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用外袍擦了血迹,又把桌上东西摆成原状。
把所有复原,纪清把变成抹布的金贵外袍往屋后一扔,打算以后找个机会烧掉。他打开窗户,把血腥味往外散,然后换身干净衣服,准备出门。
——他得找桃夭用药,再赶紧把阿言哄好。
朔宁王一直坚持矛盾不过夜,当然他们一般闹不出这么大的矛盾。一般都是态度欠佳的一两句话,或开得过分的两三个玩笑。一想到要撒多大的谎,纪清就忍不住头疼。
纪清掐着太阳穴走出门。天没有全亮,头顶是黑的,而天角发白。云雾爬得很高,秋日的风使他麻木的五感恢复了不少,他长叹了一口气。
一只脚踏出门时,有个陌生的东西挤进纪清视线的一角。他狐疑地扭头去看,是一个坐在台阶上的人。
男人盖了一条薄毯,蜷缩着身子,靠在房梁上。他脸朝向门口,眉头微皱。应该是等了很久,所以就这么坐在地上睡着了。
是贺言。
这一刹那纪清几乎心跳骤停,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窒息比吐血时来得更猛烈。
贺言似乎是在等他出来,好直接拎着他的领子质问。但这一天实在太累了,可能不受控制睡着了。
纪清把伸出去的脚原路放回屋里,把门轻轻合上。
一关上门他就开始翻箱倒柜,往自己嘴里扔了一颗饴糖,又把桃夭制的熏香找出来点上。雾从香炉里升起来,纪清拎着香炉满屋子转,他用的量极大,屋里很快甜得发腻。
等到一点血腥味都没有了,纪清大步流星地把贺言抱进来,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挨着床坐下,凝视他未过门的王妃。
贺言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像是在做一个噩梦。他嘴唇消了肿,因为刚哭过,眼睛又肿起来。不过纪清现在没心情欣赏狐狸仙君俊美的脸了,他无声地说:
对不起。阿言。我无意骗你。
他握住贺言的手,用拇指肚滑过凸起的指节。有些凉,可能是在屋外待太久的缘故。正是秋天,在外面睡半夜会感冒的,甚至会发热,可他就那么等着他,只盖了一条毯子。
阿言啊。纪清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唇边,眼泪随着呼唤而落。
纪清现在想,按他的性子,他面对宋家这事理应暴怒,拎着剑乱砍,捅死宋怀霜,昨夜再捅死沈文和莫潮。
梦中好杀人,他第一次杀人就是夜半气盛,看着遇害者脖颈里的血汩汩而出时获得快感。在拈花楼的工作亦是如此,他好杀人,静宁殿的记忆需要扭曲的快意来掩埋,无法入梦的夜晚变成了死者的噩梦。
实际并非如此。他竟然能冷静地处理好纪楚遇刺,命天安排暗杀,再像个好人一样同贺言讲话。数年过去,面对执念的分崩离析,他唯一带了愠色的话也只是“你在怜悯我么”。
若把宋家和贺言在心中的分量比个轻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天平都会死死垂向母族。但时间总会改变些什么,天平渐趋平衡,贺言与真相并重。
震怒、失智与疯狂会推开爱他的人。当宋美人变回梧桐,纪清需要一个来自贺言的拥抱。
纪清想这就是“爱”与“喜欢”的区别。人们喜欢雾霭下喷薄欲出的圆日,喜欢火炉旁冒着热气的新茶,喜欢少年郎纵马过街时佩剑与玉饰撞出的玲珑脆响。
但是要爱一个人,就要学会在他最狼狈最不堪时,等他开门。
如果是为了和这样一个人度过余生,而不再追究耻辱的过往与难堪的真相,纪清想,他是愿意的。
荼蘼香拂过他的灵台,他不知他哭的是自己还是贺言,或许是他们两个。
历尽千帆,终究是到了作结的时候。
贺言像是感受到了,眉头紧了紧,睁开双眼。几乎是同时,他把手从纪清的手里抽出来,惊弓之鸟一般坐起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谁也不知道说什么,空气颇有些凝固。
“你哭什么,我没死呢。要哭也是我先哭好不好。”贺言有些睁不开眼,上眼皮挡住一部分视线,眼周辣辣得疼,“心疼?之前干什么去了?”
纪清闷闷的“嗯”了一声。
贺言挪了挪身子,一瞬间呲牙咧嘴:“麻了。”
纪清去扶他,被白了一眼。
“怎么想的,又能把我放进来了?”
纪清擦了擦眼泪:“是我的错。”
“我昨夜敲门时你怎么没想到是你的错?”贺言把目光散开。
纪清不语,贺言又问:“怎么这么香?”
“熏香不小心放多了。”纪清撒谎道。
“也是。一个连门都忘了开的人,我不能指望他会用熏香。”贺言阴阳怪气地说。
“......是。”
“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当时很生气。”纪清撒谎道。
“急火攻心和精/虫/上脑居然能如此和谐地存在于一个人身上。你让我怎么评价你?”
“我该把门打开。我知道你很生气,骂我吧。”
认错态度良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贺言有些语塞。明明已经准备好一肚子要骂的话,此刻竟哑火了。
贺言轻声叹气,目光由埋怨变成苦涩:“还是因为宋家吗?”
“不要再提宋家了,好么。”
“你不能抗拒我的靠近。”贺言捧起他的脸颊让他们对视,“难受归难受,你得给别人一个陪着你的机会。”
“昨夜......我很狼狈,我不愿让你看见我......”这句是实话了。
“有些东西需要一个人深思一个人消化,而有些东西是你自己解决不了的。这就是我到来的意义。”
两个人完全是鸡同鸭讲。纪清心想。
贺言坚定地说:“你昨天只问了我的态度,至于剩下的话,现在告诉我。”
纪清瞳仁颤动一瞬,面前的这人紧紧盯着他,让他喉咙泛出酸意。
看上去他们要先解决第一件事了。
“......我就当我没有母妃了。”
那些回忆与执念随着昨夜呕出的血,已经脱离了他的躯体。这是他为母家痛苦的最后一次,以后不会再有了。
“纪辰死之前专门告诉我,梧桐是位很好的母亲。因为他提了你的名字,我当时愤怒至极。”贺言顿了顿,“但现在想,你是因何诞生,又是如何诞生,不会影响她爱你。”
“她和木槿是不一样的,她是你的生母。若她只把你当作计划的一环,盐漕失案后你对纪辰没了作用,她在静宁殿里就该结果了你。所以,她是梧桐是真,她爱你也是真。或许只有你们共处时,她才会把自己从纪辰的棋盘里抽离出来,她只是母亲,小清的母亲。”
纪清苦笑:“康武元年时,纪辰会如何看我......”
“他看见你时应当愧疚、恐惧,想到自己干过的事而自杀。若非如此,他就是没有人性。如果他敢怜悯你,甚者,以为你好笑,就根本不是人。这样,你何必在乎一个畜生的看法?”
“至于沈文、莫潮之流,原本不知宋紫被‘替换’过,不必再提。而宋怀霜,害了她的是纪辰,不是你。就是梧桐杀过她的家人,那也不是你。她说你是伥鬼,更是胡搅蛮缠。”
“太后害死了夏氏太子妃,纪烛却不恨先帝,因为先帝一个字也不知晓。如你清楚宋紫的身份还去查案,那才叫伥鬼。可你不知。你我和她本都是纪辰的受害者。”
“她一定要把假宋家昭告天下,而我们绝不可能把你名义上的母家从宋家变成‘假宋家’,这才是我等与她冲突的根源。”
“那梧桐骗我的时候,说她的姊妹或温柔或清冷的时候,说云平的风花雪月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我会知道一切!”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了。但是,作为一个母亲,没有人比她更希望她是宋紫,希望你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母族,和一个填充你梦境的故乡。”
“她对于皇子的了解全部来源于纪辰,她给你的都源于她亲眼见证的前车之鉴。所以你不会变成纪辰,你能健康地从静宁殿里走出来。”贺言笃定道,“我想,她会希望你幸福。”
“......知道这些之后,我不幸福。就算他们都死了,我也不会幸福。”
贺言岔开话题:“其实,我昨夜本来打算回府的。我走进门时,除了侍卫,府里的下人们都已就寝,只亮了几盏灯。我毫不费力就清楚听见,风吹过院中桃树时,逐渐干枯的树叶发出簌簌响动。”
“自打我记事以来,尤其是上学之后,我家很少这么安静。我爹追着我打,我娘抱着胳膊看戏,我姐给罚跪的我送东西,赵茯苓走来走去,贺行充耳不闻地看书。与那些几房几房的大族比不了,但胜在我和我姐太吵,鸡飞狗跳,没个清闲时候。”
“我进了卧房,躺下。我想起,你我在房上喝酒被贺镜发现,她揪着我的耳朵质问我的那一幕。这样的场景再也不会有了。”
“这时候我突然想离开家。我早就过了离家出走的年纪,也不再有我能与之争执的长辈。我又问我自己,贺府于我而言还是家吗?有关家的回忆永远留在府里,但那里已经不是家了。”
“你总是在问‘什么是家’。可自古天家多无情,你想见臣服的头颅,想要九五至尊的印玺,就要明白何为父子相残,兄弟阋墙。”
“但话又说回来,心非木石岂无感?不能因为有了便于争权夺利的血统,就要求一个人放弃七情六欲,这是胡扯。”
贺言吐出一口气,轻轻地说:“所以我回来了。”
邱棠对纪楚的态度和梧桐对纪清的态度是差不多的,但是邱棠因为出身雁北所以要更复杂一些。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邱棠恨的是天家、纪姓,可她辗转于仇人之子的床榻,生下不该出生的孩子。但如果让邱棠知道纪辰决定杀了纪楚,她是肯定不会那么顺从地死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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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开门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