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长华宫。
一个中年女人风尘仆仆地来到宫门前,被侍卫拦下。
侍卫道:“禁宫重地,闲人免入。”
秋茶从怀里掏出定远王印信:“大人请看,奴从师来,有事关定远王之要事相告,请大人禀告陛下,切勿误了大事。”
定远王的传言浩浩荡荡,贺将军前往师讨伐,这在雁城是个人就知道。侍卫一惊,忙进宫去了。
很快这消息如实进了纪楚的耳朵。他的身子基本好了,在崇明殿抄书。
纪辰真派人来了?纪楚不解。这人的死讯前几日就传回来了,竟然还在信守承诺?
纪楚屏退下人,让大太监秘密接她进宫。进入崇明殿前大太监搜了秋茶的身,她一身粗布衣服,怀里放着纸和布,没有首饰,用一根木簪子简单扎着头发,和普通农妇并无区别。于是放心地把她放进去了。
秋茶跪在地上,行礼问安:“奴婢秋茶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你是定远王的奴婢?”纪楚抬眼问。
“是。”秋茶端详着纪楚的脸,他不太像他的母亲,而反而更像燕王。
“定远王死了。”纪楚轻松地说。
“......是。”秋茶点头。
纪楚见没趣,问道“他让你告知朕什么?”
“事关雁北失守。定远王殿下交给奴婢一些书证,让奴交与陛下。”
“拿过来。”纪楚伸出手。
秋茶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捧在手里,向前两步递过去。纪楚接过那些纸页。
他大略看了一眼,就被第一行字吸去了注意——“平亲王启。”
定宁帝曾经的封号,平亲王。
纪楚忙去看落款:“天乾二十二年,耶津纳加。静候王爷佳音。”
耶津纳加,当时乌月的汗王,兰图哈木与先汗王叶亭罗津的叔叔。
这是一封将近四十年前的,大昭亲王与乌月汗王的通信。
有关雁北失守。
纪楚抬头扫了一眼秋茶:“你知道信的内容吗?”
“奴婢不知。殿下不允许奴婢窥探。”
纪楚又把头底下去,开始读信。
“草原人靠天吃饭,近年天降霜寒而牛羊死,乌月民不聊生。而天乾帝理政二十余年,贵朝强悍,我等难以南下。若肯将雁北让与我等,王爷所提夺权之事,乌月乐意效劳。王爷应允后,本汗王必不会借此南侵。”
纪楚想,定宁年间两国却狠狠打过一场,史称定宁大劫。那时候耶津纳加为兰图哈木之父察尘所杀,察尘夺权。不久进攻北坞州。
他读起第二封信:“暗害太子仍要待时机成熟,王爷稍安勿躁。太子一死,本汗希望看到贺柏的布兵图。要是我四旗兵马依旧拿不下雁北,王爷可要想好了欺骗乌月的后果。”
接下来这封与前面的间隔几年,是天乾二十五年所写,雁北战争伊始。
“该死的贺柏,雁北防守十足,一时半刻打不下来。本汗决意久战。可雁北背靠南方沃土,供给充足,恐怕不是易事。听闻王爷已入主长华宫,登上帝位只是时间问题。所以,若想你我二人结盟依旧,本汗希望王爷不要支援贺柏。就这么耗下去,雁北总会被耗干的。”
最后一封,来自定宁元年。
攻下雁北、完成数代汗王遗愿的圣汗王耶津纳加,写给登基大典后、安坐于龙椅之上的定宁帝纪汝:“同喜!”
纪楚看明白了。天乾年间,平亲王纪汝意欲夺嫡。可太子势力稳固,他又受封于云平,难以动手。因此,他需要乌月为他杀死原太子,这样他才能登基为帝。
而他与乌月交易的筹码,便是雁北五郡。
他无权将雁北直接送与乌月,只得递出了贺柏的布兵图,让乌月自己去取。
天乾二十五年,雁北战事开始之后,他的皇祖父,尊贵的二皇子,此后把持朝政三年直至天乾帝驾崩的大昭平亲王,后来的定宁帝纪汝,封锁了安虞将军贺柏发往雁城的所有求助信,活生生把雁北变成了人间炼狱。
雁城无人得知雁北真正的战事,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乌月寻常的骚扰。
直到天乾二十七年,贺家及其家臣无不几近灭族,合木城破,雁北失守,贺柏败逃雁城。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合木城挡住了四旗不知疲倦的攻伐。他们南望王城,期盼援军的身影。多少人到死都不会知道,花天酒地的雁城不会看向东北边境,富丽奢华的长华宫不会派出哪怕一个人!
还有纪辰拿到这些书信的记录和他的分析:
长期不得宠使他憎恨自己的父皇,于是质疑起定宁帝纪汝继位的真相与原太子暴毙的原因。定宁二年他受封郕师后,专程前往位干云平的原平亲王府。
他把平亲王府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在卧房的一角找到一间密室。这密室极其隐蔽,几乎没有被发现的可能。但他动过每一块砖头每一个花瓶,就连院子里的蚁穴都翻看过。最终找出了这些信件。
纪辰的意思是,贺柏承担了雁北失守的所有罪名,他兵败,城破,潜逃,苟活。他跪在长华宫里恳求天子开恩留他一条命,好让他日后夺回雁北,却不知,座上大发慈悲的这人才是一切的祸根。
贺柏最终死在战场上,死在云平城下,死在纪姓的内斗里。他终其一生也没有回到雁北,他到死也没有见到故乡。
然后贺家的孩子前仆后继,正值壮年的贺镜死在合木城,雁北得还。
纪辰还写到,当时四皇子纪年以文得宠,受封昶亲王。太子纪然与沈妃忌恨,设计陷害。他们找寻了昶王的愤懑之作,以之弹劾。那些诗文里写生死志向,写少年生长的痛苦。
昶王以为,他父皇在诗作中看出了他的野心,以为他定要谋反,这才发怒。
实则不然。令纪汝震怒的只有一句:
“将军夜台衰草生。”
雁北五郡成为上位者的献礼,白鹤的尸体葬于江底的淤泥。
雁北贺氏世代镇守雁北从无差池。合木城破的那一日贺柏就已经死了。意气风发的安虞将军被他们一族世代效忠的帝王杀死了。
纪楚记得燕王叛乱时,他与贺柏提起乌月南侵。贺柏当时几近哽咽着说,雁北战争时,乌月下了一封敷行的战书,随后开始发了疯一般进攻雁北。贺家下属四宗全部殉国。
悲剧的根源很简单——**。
纪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呢?把纪汝的灵牌从祠堂里扯下来?修正史书对贺柏的记载?还是封赏他唯一一个活着的孩子贺言?
他抬起头,看着秋茶。
女子也正观察着他读信后的反应,二人四目相对,秋茶没有低下头。
“你知道这写的是什么吗?”纪楚问。
“事关雁北五郡。”
纪楚刚要说话,忽而呼吸一滞——这女人的眉眼太熟悉,像母后。
“你叫什么?”纪楚又问。
“奴婢定远王府下人,秋茶。”
纪楚吞口口水:“......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姐姐?”
“是。”秋茶知道他认出来了,“家姐名为棠。秋棠。”
纪楚的瞳孔上下颤动,似乎要把秋茶的脸与记忆中母亲的脸合上。
“她的姓氏是秋日的秋,而非陛下知晓的那个字。她是雁北贺氏下属四宗之一,秋家的女儿。”秋茶平静地说,“殿下此前见过陛下,所以陛下应该知晓,我姐妹二人是王爷的死侍。”
纪楚五官拧成一团:“为何?为何会......”
“我与姐姐为何会为定远王做事?”秋茶笑了笑,“合木失守后,我与家姐,还有同属四宗的舜英,也就是后来的拈花楼木槿,我们三人与流民一同流亡。”
“族中男子长辈全部死尽,我们不知晓贺柏去了哪里。姐姐带我们南下,沿街乞讨、卖艺、跟着尼姑化缘,都做过了。后来见到一座新建的府邸在找下人,姐姐带我们进去。”
“这座府邸的主人是定远王。”
“我和舜英年纪尚小,此前又金枝玉叶地养着,干不了活,几乎被人赶出去。姐姐想着当上个侍妾,让我们日子好过些,于是爬了王爷的床。虽然失败,但定远王知晓了我们的身世。他说我们会有更大的用途,于是将我们训练成杀手。至于我们为何会对他如此衷心,当然是因为他拿雁北的真相作为我们的酬劳。”
“后来姐姐去了东宫,舜英来了拈花楼,我留在王府里。”
“贺柏见过姐姐,问我和舜英活着没有,她在东宫需不需要帮衬。要活下来我们做过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所以姐姐不愿牵扯上贺柏,说不必。他又说是他对不起我们。姐姐不知要如何应答。”
秋茶顿了顿,问道:“陛下,您说,我们的深仇大恨该找谁报呢?”
“朕......朕......”纪楚的心绪乱作一团,他有很多话要讲,却全部堵在喉咙里,像干硬的馒头,吐不出去又咽不进来。
雁北。贺家。纪辰。母后。
贺言的脸又出现在他眼前了。他要是知道这些......纪楚想着,起身,把这叠纸放进一旁的香炉里,盯着它们一点一点变成灰。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秋茶悄悄地取出头上的簪子,拔下木质的外壳,露出里面的粗铁针。
“奴婢也算是......陛下的姨母,但陛下可能不认我这个效忠定远王的亲戚。”
纪楚嗓子里发出响动,没有说话。
秋茶静步走过去:“当年在雁北,姐姐可是最温柔的了......计划的一环会死死咬住下一环,为避免这件事的败露而不得不制造出更多事。纪辰像一片沼泽,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会陷进去,直到死都抽不了身。”
她哑声说:“对不住,孩子。”
关于贺柏之死我再提一句,纪辰对贺柏的态度始终是怜悯,他们两个都算被定宁帝毁了一辈子。
至于燕王叛乱贺柏之死,纪辰杀死贺柏确实是想把贺言拴在雁城,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和秋棠秋茶等人,都不希望贺柏知晓雁北失守的真相。而贺言动了盐槽失案,迟早有一日会查到雁北头上,贺柏会清楚这一切。所以纪辰想要杀了他。
还有一个伏笔,纪辰只准备了三支箭而他的视力在瞎了一只眼后变得不好,他打算必杀的是燕王和汗王,如果还有箭的话就是天意,天意让贺柏死。
纪辰做到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雁北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