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的血被雨冲刷开来，漫到纪辰脚下。
一幕回忆闪现在纪辰的脑海里——
数年前的某日，埋在坟茔里的姑娘还站在他面前，瞠目欲裂，视死如归。
这姑娘太聪明，单枪匹马地发现了盐槽失案账目的问题，她在账册上做的每一处记录都有用。所以她知道盐槽失案有问题，宋家有问题，燕王有问题。
不只如此，她甚至敏锐地察觉出了夏家与太子燕王两党的关系，以及夏氏太子妃暴毙的秘密。
她绝对意识到了，他有问题。纪辰想。
她聪明得让人战栗，值得引起他全部注意。
但她是萱草的女儿，从辈分上讲，还要叫他一声叔叔。因此，他没打算杀了她，恐吓恐吓，送回雁城让萱草看好了便是。
“本王的意思已然说清楚，沈大人......”
“你别想得逞，定远王殿下。”姑娘鼻子里挤出一声闷哼，她像极了母亲的茶色双眸死死盯着他，像野兽盯着牛羊，他轻易看出她的野心，似乎还有些许不舍。
沈煜突然大喝一声，从怀里抽出一柄匕首，直直刺向他！
身侧的秋茶为他轻松挡下，两指抵住匕首。
纪辰笑了笑：“你杀不死我，沈大人。”
“我知道，只是不能不试。”沈煜松开手，理了理衣摆，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其他殿下随意，我只希望，玉佩和我埋在一起。”
“你说什么？”
“宁为兰摧玉折......”沈煜把留恋的眼神从玉佩上移开，透过纪辰望向远方，“不作萧敷艾荣。”
她拔下发间的簪子，插进自己的喉咙！
纪辰想要阻拦，可来不及了，血喷出来，溅了他满脸。沈煜面上含笑，倒在他面前。
年轻又天才的沈煜死在他眼前。他杀过很多很多人，但还是怔愣了许久。
他最后憋出来一句：“秋茶，为她收尸吧。但不要下葬，等她母亲来。”
之后他捏造了女官沈煜溺水而死的谎言，撰写了定远王府的悼词，找了一具辨认不出面容的尸体，送回雁城。
雁城收到这一切的几日后，纪辰见到了最信任的下属萱草。
萱草扑到那副没有合死的棺椁上，嚎啕大哭，像野鬼的乱叫。
萱草是他母亲陪嫁侍女的孩子，从小就跟在他身边，从平亲王府到长华宫再到定远王府，最后他把她送回雁城，让她成了“宋楠”。萱草什么都见过，他犯的所有罪萱草都知晓。
他们很久没有见过面了，纪辰清楚她来这一趟要躲过沈文的眼睛，实属不易。
萱草一句话也没和他说，只是趴在女儿的棺椁上。她用手抚过女儿僵硬的长有尸斑的面庞，和平日一样。她哭了很久，到后来需要秋茶搀扶着。
“属下不会背叛主子。但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属下请求主子，就当死侍萱草死了。”萱草最后对他说，那时候她的眼睛红肿，几近不可视物。
“我女儿死在你手上，我到死也不会为你做一件事了。”
后来萱草还是背叛他了，于是他让木槿杀了她。现在想来，贺言能打动她的东西，只有贺行与她女儿的往事。
贺言的嘴脸纪辰能想象出来：
“若非纪辰，你的女儿，本来可以拥有如此美好的人生。我们都说好了，她以后不仅是沈家家主，丈夫还是贺家的大公子。他们情投意合情比金坚。”
“夫人你看，一切都是纪辰的阴谋。”
“纪辰！定远王！纪辰！”呼喊声从远方传来。
府里的下人他要么杀要么遣散了，秋茶前往雁城，贺行自杀，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所以现在呼唤他的，应该是远道而来的贺言将军。
纪辰脱下沾了血的外袍，盖在园子正中的无字碑上，离开了这里。
另一边，贺言正疑惑王府中的诡异氛围，看见了纪辰朝自己走来的身影。贺言身侧是带着兜帽的贾沐，给他们打着伞。如贾沐安排，有一支精兵埋伏在门口和围墙外侧。
见纪辰来，贺言毫不犹豫地拔出剑指向他：“我大哥呢？”
纪辰在离他几步远处停下，笑了笑：“贺大人日安。”
贺言咬牙切齿地问：“多说无益，我已如你所言来此，我长兄在何处！”
“如大人眼见，本王未带伞便出来迎客，不妨进屋说。”
盯着那只假眼，贺言心中火冒三丈，烧着了喉咙。杀父杀母杀姐之仇不共戴天，他现在就想不管不顾地把纪辰捅成筛子！
“我、哥、在、哪？”贺言忍不住向前走，把剑抵在纪辰心口上方。
“解药在屋里。”
贺言哼了一声：“走。”
贺言真是比燕王叛乱时成熟了不少。纪辰想。
进了屋中，贺言发现一个下人也没有，纪辰倒了两杯茶，诡异的气氛到达顶点。
“你到底要做什么？”贺言质问，“我已经来了，贺行在哪？”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了，他极力压住心中可怕的想法。
贺行没有死。他已经赶来了，纪辰还没有把贺行杀了。
“就在将军呼唤本王的几个吐息之前，”纪辰端坐着，抿了一口茶，平静地说，“本王的门客行远，自尽了。”
“你说什么？”贺言把茶杯摔成碎片，一个箭步冲向座上的纪辰，掐住他的喉咙，“纪辰！你说什么？！”
纪辰不慌不忙地掰开贺言的手：“本王说，你哥哥，自尽了。”
一声怒吼从贺言的嗓子里爆发出来，他一拳撞上纪辰的脸。纪辰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了这拳，鼻子里流出血。
“你不要杀我吗？！杀啊！！我在这了，你怎么不动手啊！！”
贺言大叫着，抡圆了胳膊打上去。
第二拳纪辰接住了，他游刃有余一般说：“我知道我输了。”
“是，你是输了，拈花楼是纪洵川的，长华宫被小皇帝完全控制，雁北很快会迁去贺家的族人，乌月完全臣服于兰图哈木，你完全没有胜算了。要怪就怪，你没杀了我！！”
“因为你生得太好了。”纪辰点点头，“在这个年号下，我是输是赢都不重要了。”
“我会......”贺言狞笑着，使得俊美的脸有些狰狞，“你犯的所有罪我都会告知于众，我会让你遗臭万年，纪辰，你下辈子都别想翻身！”
“嗯。”纪辰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你！”
贺言不顾三七二十一，与纪辰扭打在一起。二人都练过武，纪辰比贺言要高要壮，但已是中年，二人实力不相上下，难以分出胜负。
在招式的间隙，纪辰对他笑了笑：“可怜的孩子。”
“你在、说我？”贺言气得眉头倒竖，“找死！！”
纪辰确实觉得贺言可怜。只要他一死，紧接着死的就是纪楚。纪楚只要死了，纪清绝对没有好下场。而可怜的贺言，还在为了他的死不懈奋斗。贺言不会知道，杀了他，就是杀了纪清。
贺言的招式慢下来，他的表情由狠厉变为嘲弄。“纪辰，你看这是谁？”
贾沐闻声掀开兜帽，走到贺言与纪辰中间，面相纪辰。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空中满是泥土的气息。纪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面前这张脸。
雨滴似乎砸进了他的脑子，因为他认出来了，这人是贾沐。
“......贾沐？”纪辰堪堪开口，“你不是早就战死了吗？”
贾沐拱手行礼：“蒙昶王殿下的福，下官没死。”
“这是我为殿下准备的大礼。”贺言绕过贾沐走出来，嘴边挂着笑，眼里却没有一丝光彩，“贾沐，昶王的副官。”
“你......”纪辰一脸的应付裕如荡然无存。
“你不会真以为，杀了昶王的是乱箭吧？”贺言轻声笑了笑，“但你先别恼，你的悔恨与自责都不是空穴来风，因为无论如何，昶王的死都与你息息相关。”
“我奉劝你把话说清楚。”他的声音沉得像雷声。
贺言佯装轻松环视一圈四周，道：“早知道你没伏兵，我就直接捅死你，犯不着这么大费周折。但是我也没后悔，这么死得太轻松，不适合尊贵的定远王殿下。□□上的痛苦对你应当不值一提，所以我把贾沐带来了。”
“昶王殿下是我杀的。”贾沐低着头说。
“你？不可能......”纪辰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笑，“不是的，我看见了，不是的......”
贺言上下打量着纪辰，看见他袍角上的血迹，瞬间眼前漆黑一片。他指甲掐着指节，恶狠狠地说：“要不是他杀的，你猜，他为什么要跑？”
纪辰喃喃自语：“是乱箭，乱箭......”他的假眼上下晃动，竟有黑血流出，淌过脸颊。
贾沐痛苦地说：“是我做的。”
“为什么？你与乌月无关，不仅是他的副官还是他母族的亲人，是他母妃给他选的贴身侍卫，你为何要害他！”
纪辰眼中的血滴到贾沐的鞋面上，贾沐不由自主想起这人当年的模样——双眼里溢着笑意，头发高高束在脑后，金羁白马，在日光下闪烁如流星。
当然，纪辰这副模样并不是给他贾沐看的，他能看见这些完全是因为他有机会站在昶王身旁。那时候的昶王还很青涩，眉眼清澈带笑。又满身栀子花香，像刚从花海里打过滚似的。
不过，那年他还不是昶王，而是大名鼎鼎的四皇子，纪年纪禾洛。
纪年会张开双臂挥舞着大叫，纪辰会应声过来。那匹名为落明珠的白马会用头亲昵地蹭蹭纪年，他们会聊些贾沐听不清也听不懂的东西，然后笑作一团。
贾沐说：“殿下命我，射杀骑白马的将领。”
贾沐还知道纪年怎么称呼他哥哥。
他叫他阿辰。
预告：接下来从一百二十三章到一百三十三章都是定宁年间的回忆篇，昶王第一视角。关于定远王、昶王、燕王和长公主以及碎河一役的谜团会全部解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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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分外眼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