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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祖宅旧事

“叫你跟着夏翎不学好,去西六街。”贺镜哼哼,“没给你腿掰折都算下手轻了。”

“我那是纸醉金迷吗,我光顾着看那个叫木槿的了,根本没看唱歌跳舞。”

“木槿?拈花楼的楼主,头牌啊。”贺镜摸着下巴说,“我是该夸你有眼光吗?原来你喜欢高冷的啊。”

“不是,能不能把你亲弟弟往好处想?”贺言涕泪满面地摇头,贺镜觉得好笑,“我见木槿的第一眼就感觉不对。”

“哦,一见钟情。”贺镜翻白眼,“你姐两年前就不爱看这种了,土狗。”

贺言恼羞成怒地扒拉他姐姐,贺镜为避免挨到鼻涕,大叫着蹿开了。

“我是说,我感觉,木槿,和那年追杀我的杀手很像!”

“何以见得?只靠感觉吗?”

贺言摆摆手:“动作,姿态,好吧主要还是感觉。”

“需要证实么......你打算怎么做?”

“我那夜刺中了她的小臂,只要能看见伤疤......”

贺镜大叫:“那也不能去掀人家的衣服啊!这不畜生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能先想办法接近她。”

贺镜思索片刻:“我去告诉小舟歌,小姑娘不小心碰到大姐姐的胳膊应该不算畜生。”

“不能让她进西六街啊!贵女去那种地方的话,流言不知道会怎么贬损她的......”

贺镜被说服了:“好吧。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此时鼓声烧起来,震得大地摇晃。步声匆匆,人的喊叫声逐渐大了。朦胧中有马嘶和铠甲碰撞的乱响,墙外似乎乱作一团。

夜袭开始了。

贺镜从梦中惊醒,翻身下床。这动作拉扯开她腰上的箭伤,一片黑红色的温湿铺开来。她只得先把绷带换好,再缓缓挪出门去。

远远看见人头攒动的干道,骑兵与步兵准备奔出城门杀敌。可是绕着围墙站岗和巡逻的士兵没有离开,将整个老宅与外面的混乱隔绝开来。

贺镜挪到门口,高鼻梁深眼窝的草原侍卫瞥了她一眼,振了振手中的长戟。

贺镜作出一副虚弱装:“已经开始攻城了么?”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用贺镜听不懂的语言交谈,没有给她回答。

贺镜把大门合上,挪到堂中。四合院式的老房子密不透风,如栀子所言,除非长了翅膀或会挖洞,不然别想出去。

挖洞?贺镜灵光乍现。

就连雁城贺府还有供人偷着往外跑的马厩侧门,合木是这么重要的军镇,为妨不测之灾,老宅中怎么可能没条暗道!只是祖宅这么大,找到一条密道谈何容易?

当下也没旁的法子了,贺镜决定试试。

她先摸索了一遍会客的正厅。

正厅左右两侧靠墙分别摆了三个瓷瓶,每个瓷瓶后都有一副挂画。她把所有的瓷瓶向左向右转来转去,没听见任何变动。又把所有挂画摆弄了一遍,敲击画后面的墙壁听声响,每一声都实实在在。她最后只能在地面上跺脚,可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外面有投石撞击城墙的声音,云梯似乎又被烧断了,护城河里血水四溅。

没关系。贺镜对自己说。只是第一处。

她去的第二处是主殿,即贺柏曾经的卧房。这里比正厅还朴素,让贺镜怀疑是否有盗贼劫掠过。她照刚才的一番行动,可只使得箭伤再次开裂,疼得倒在床上。

老头不会一点线索也没留下吧。贺镜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一只白鹤翩翩然落在她身前。它并不年轻了。它的羽毛不再光泽,双翼不再健壮,喙与爪不再尖锐,但确实是一只罕见的白鹤。

老鹤喙中叼着一封信,它垂首,放在贺镜身前。

不怕生,认人,是贺家家养的。

“你是谁的白鹤?”贺镜问,又想到一个答案,“贺柏?”

老鹤没有任何反应。

“久春,贺久春。”这是贺柏的字。

老鹤突然扯着嘶哑的嗓子鸣叫,它听懂了。

贺镜扼住自己心头的兴奋,摸了摸它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捡起信,打开。

信开头的称谓是“吾兄久春”,但贺柏没有姊妹,应该是小族里的旁系。

贺镜接着向下看去。

信的字迹极其杂乱无章,笔者似乎慌乱又着急,最后连墨也来不及沾,全是枯笔。

贺镜努力辨认内容,大意是北门估计守不住了,百姓都在向南门逃难。笔者带着两个孩子跑不远,只能躲起来。若贺柏想找到他们,就去地道里的第一处岔路,她们在那里等着。

这是封挺有年头的信了,像合木城失守时贺柏的亲属写下的,但贺镜知道,贺柏最终没去找她们,因为直到城门大开的最后一刻他都在前线。然后为了活命,他夜奔雁城,再未回家。

贺镜此刻看到信的署名:妹棠。

贺镜久久失语。

所以秋棠身边的两个孩子,一个是她亲妹妹,当下纪辰的贴身侍女秋茶。一个是同属贺氏四族的远亲,舜英,也就是木槿。

合木失守时她们在地道里躲藏数日,贺柏却去了雁城,以为她们早就死在乱军之中。所以秋棠就只能带着两个孩子从地道里爬出去,随流民一路南下,没盘缠没吃食,最后阴差阳错进了王府当下人,认识了纪辰,又成了纪辰麾下的杀手。

等到邱棠经历了这一切,带着太子的长子坐在东宫宴席上时,贺柏才发现,她没有死。

这就是一族四宗中舜、秋两氏最后的血脉成为定远王走狗的经过。

贺镜把信收入怀中,五味杂陈。

她不认为贺柏有错,毕竟当时舜、秋两族被屠尽,换谁也想不到地道之中还有活人。

当然这也不是秋棠的错,她带着孩子,无处可逃,父兄音信全无,别无选择。至于她又是为何对纪辰忠心耿耿,又为何挥刀指向原来的本家,贺镜无从得知。

但,就算她恨贺柏,恨贺家,倒也无可厚非。

从锦衣玉食的名门贵女到下人,辗转于天家的床榻之间,最后死在儿子的质问声中。

秋棠、栀子都是一样的人。雁北失守不只是世人口中的国恨,更是无数普通人的家仇。

贺柏南渡这几十年已然经历了无数冷眼与嘲讽。他是弃城而苟活的将军,虽是开国功臣之后,但也仅仅是功臣之后了。

所以贺镜一定会将合木城收回来,就算她九死而魂灭。

贺镜将信收到怀中。那只年迈的鹤又摇摇晃晃地飞起来,失去光泽的翎羽被月色照得惨白。贺镜跟上它。

老鹤落在破旧的祠堂前,缓缓合上了浑浊的双眼。

贺镜上前抚摸老鹤的冠翎:它死了。

贺镜沉重地走进祠堂。一尊尊灵牌俯视着她,其上的金字像祖辈的双眼,又像家徽上白鹤的眸子。供案是一座台子,似乎是实心的。

再一次,贺镜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夜色行至最深处,战火烧着黑幕的一角。外面的这仗一定很难打,黑鹰旗在夜色中像回了家一般,如同暗中夺人性命的鬼魂,大昭的军队难以应付。

但她是贺言的姐姐,韩枫缇不能允许栀子拿她当筹码威胁雁城,必须尽快救她出来。

贺镜从团垫上站起,像在正厅里一样敲击墙壁,试探地面,未果。

她吞口口水。“晚辈不孝。”她说,爬上供案,伸手转动最高处的灵牌。

那上面写着“安虞王”,是开国功臣,封为外姓王镇守雁北五郡。其子孙继承“安虞”这一封号,但均称将军,不是贵族。

“吱嘎”一声,供案朝外的一面应声而开。

原来这供案盖在地道的入口,只有转动牌位才能打开这台下的暗门。

别说栀子对这宅子没疑心了,这么设计密道,自家人都发现不了。没人会爬到供案上乱动灵牌,哪怕是敌人,毕竟这不值钱。

贺镜跳下来,抹干净自己的脚印,从狭窄的地道口挤进去,关上门。

一下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暗,和备好的火折子。这些火折子被人动过,贺镜拿起来一只,似乎能触碰到几十年前的秋棠的余温。

贺镜试着吹了吹,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有最微弱的光,只是看上去亮不了几步了。

贺镜往前走,先过一段下降的陡坡,很快平缓下来,到了邱棠在信中提及的第一处岔路。

她发现了散落在地上的几根簪子,女子的耳环,折纸和木头小鸟,还有用过的火折子。对于孩子而言,这里实在阴森可怖,邱棠估计用这些东西安抚她们。

洞壁上挂了路标:左边通往云江方向,右边通往城南。

贺镜走进左边的岔路。

这里很冷,很静,她的腰在阴森森地痛。

地下的水流动的声音极其清楚,火折子只能照亮胸前很小的一片,余下的地方只有泥土的涩味与黑暗,身前什么都没有,身后亦然。

腰间的血随着她不停地走动一点点浸满了绷带与外衣,又从她的指缝流出来,她摁着腰,像握着人体内的某种脏器。

贺镜眼前发白又发黑,忍不住呻吟出声,在地道中回荡,像野鬼在叫。

关于秋棠和贺柏的往事我有机会再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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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祖宅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