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子时。几只小雀已经飞回北方大地,叽喳的叫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纪清与贺言换上下人的衣服。
纪清调侃道:“一天到晚换衣服,知道的是查案,不知的还以为你我是戏子。”
“主公有何高见?”贺言莞尔。
“除非,你一刀把燕王杀了,我一剑把定远王捅了,也别管他屯不屯兵。你回雁城把沈文和莫潮绑了,直接审问,屈打成招。招了之后就把他绑上殿,小皇帝只能平反。这事一平你趁机入宫,趁小皇帝松懈直接逼宫,你立马登基,少走至少十年弯路!”
纪清弹他额头,他“嘶”了一声:“干嘛?”
“看你是不是在做梦。”
他们鬼鬼祟祟出门,沿着王府的边边角角走,最后绕过假山,看见纪辰在夜色中静立。
“皇兄。”纪清悄声道。
纪辰似是忽然惊醒一般,先环视四周,没看见燕王的手下,才颤颤巍巍朝他们招手:“洵川,走近些。”
“今日确有急事。本王......如何说起呢,定远王府失火,到现在也没查出个缘由。明面上只是暂居在云平,实则是不得已依附于燕王。现如今,我想陛下应该是听见了风声才会将二位派来,如诸位所见,燕王确有谋反之意。我多次劝说他,可人一旦为野心蒙蔽,就走不了回头路了。”
“皇兄何故告发燕王呢?”纪清笑,“若燕王为帝,从龙之功,皇兄只会更舒服吧。”
“我记得洵川是在冷宫中长大的。”纪辰笑笑,“本王母妃的旧事估计你有所耳闻。燕王的生母沈妃沈莺,沈文之妹,置我母妃于病中不顾,直至久病不治而亡。盐槽失案乃是沈文一手推动,因此,洵川与本王,本就该同心协力。”
纪辰又瞥了贺言一眼:“贺二公子也......”
“无妨。”“晚辈嘴很严的。”纪清与贺言异口同声。
“哦。”纪辰若有所思地颔首,“那也好。”
纪清道:“此事平定之时,小弟定会上请陛下封赏皇兄的。”
纪辰挥动折扇:“只是尽人臣之责罢了,辰不求其他。”
贺言第一次看清楚纪辰的扇子,扇柄雕花镂空,扇面似水流动,极尽精美,比他这身衣服金贵多了。
纪清已经行了礼,看见贺言在发呆,便伸手拉他的袖子。贺言忙行礼,跟着纪清离开。
纪辰盯着他们远去,意味深长地眯眯眼。
走出几步后,纪清问:“在想什么?”
“他在试探你我的关系。”
“纪辰?”
“你觉得他所说是真的吗?”
“关于他与燕王的关系么......”纪清思考,“但纪辰始终不得宠也没权势确实是真的。反观燕王,有沈家这般大族作母家,要军队有军队,要党派有党派,要说纪辰依附于他,倒也不无可能。”
“你说,定远王府失火究竟是谁做的?”
纪清问:“你认为有疑?”
“怎么早不烧晚不烧,刚好能让他住在云平呢?”贺言道,“还有一点,定宁帝除你之外的五位皇子斗得轰轰烈烈,结果现在只有你一个留在雁城,还活得好好的,燕王与定远王若都有野心,那定会一并将你视为眼中钉。更何况,盐槽失案的主谋沈文是燕王的舅舅,纪城怎会让你好好查下去?”
纪清沉默了。
————
与此同时,燕王府密室。
地上的白布里裹着什么东西,向外渗水,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恶臭。
纪城背着手绕着白布踱步,袁衡低着头站在旁边,等着纪城问话。不大的屋子里,空气低得仿佛能压死人,袁衡甚至不敢发出呼吸的声音。
纪辰推门而入。
“皇兄。”纪城迎过去,指着那白布,满脸惊恐道,“这并非死于非命。”
纪辰蹲下,袍角被地面上的水染湿,不过他并不在意。他用手拎起白布的一角,臭气蔓延地更加厉害。白布下漏出一张泡得发肿的脸,只能依稀可以看出这是个年纪不大的成年男性。
“怎么回事?”纪辰转向袁衡。
“回殿下,此人名为王脱,余栾人。近日有舞女乐师犒军,王脱在宴会结束后失踪,随后士卒们在江中捞出了这具尸体。像这种醉酒后失足淹死的人并不罕见,但近日局势紧张,遂报告给二位殿下。”袁衡操着官腔答。
“这人当日有何异常之处吗?”纪辰问。
“据将士们回忆,王脱调戏了一位舞女,那舞女也回应了他。他是跟着那舞女出的营帐。”
“好。”纪辰摆手,“你可以退下了。”袁衡垂首退出门。
“是他们做的吗?”纪城着急地接上话,“是纪清和贺言吗?”
“应该是了。想办法引出一个士兵,盘问,灭口,伪装成意外死亡。”纪辰拎着白布,示意纪城,“你看这里,颈侧,重击的痕迹。他被打晕了。”
“他们......”纪城紧张地打转,声音颤抖成一条曲线,“一个普通士卒能盘问出什么?”
“这时候再担心这些已经没有必要了,三弟。”纪辰站起来,甩甩手,显得莫名轻松,“你应该在意的是,若今日纪清传书回雁城,朝廷的军队需要几日开到云平。”
“那现在应该如何?”
“先杀死他们利用的歌女,以免他们得知更多机密,此事交给我。之后将他们囚禁在府中,尤其是贺言。朝廷的军队主将应该是贺柏,而我们要掌控他唯一儿子的性命。”
“真要起兵......”纪城长长呼出一口气,“我要先把云柔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北面要迎接乌月的兵马,南边和西边更安全。”
纪辰白他一眼:“然后呢?好让长华宫抓住她逼你投降吗?”
纪城“呃”了一声。
“你要是起兵,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燕王府。你要实在不放心云平,就把她送到郕师。现在你我的关系尚未暴露,长华宫查不到我的头上。”
“那还是留在云平吧。至于其他的,烦劳皇兄安排了。”纪城鬼使神差般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尸体。
纪辰满意地出了密室,没了眼球的那只眼睛忽然一阵刺痛,像是有一万根银针刺向眼底。他不自觉闷哼,声音像是从胸腹底部溢出来。他一只手捂住那只眼,另一只捶打自己的后脑,极其用力,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
疼痛渐渐消失,他战栗地放下手,看到自己手中的鲜血。血浸入他的掌纹,顺着指缝流下,极其诡异。
————
另一边,纪清坐在床头,难以入眠。
他把一切想的太简单了。他本以为,盐槽失案只是沈文与莫潮作孽,修改了他的舅舅宋冕的账册,只要在云平找到真正的账本便能解决。
但树挪死人挪活,沈文不是傻子,他的这些皇兄们更不是。盐槽失案不只是三个臣子的利益象征,而是涉及了乌月、战争、王侯、拈花楼,还有很多他一时半会弄不清的东西。
反正睡不着,纪清下床,没几步就走到隔壁贺言的房间。
月光融化在贺二公子的侧脸,衬得他像是一尊白玉神像。贺言睡得正熟,纪清走到他床前,俯身,虔诚地亲吻他的发尾。
“一夜好眠。”纪清轻声道。
————
燕王府中的风信子开了,蓬蓬的粉色骨朵像是舞女的裙,交叠地映在王府的院墙上。
纪清最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睡着的,伴着归雁的长鸣醒过来后,他半梦半醒地朝窗外看,和煦的光线洒入他的眼帘。
多好的朝阳啊。纪清想。
纪清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条常识:不对,辰时的太阳怎么会这么高?
他随即翻身下床,推开窗户,王府中热热闹闹,下人洗衣做饭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这是什么时辰了?纪清问自己。
巳时。
没人叫他起床。
本该贺言叫他起床的。
贺言没来。
贺言出事了。
纪清顷刻转身往外跑。他们的客房很近,纪清反推自己房门的门框,借力冲向贺言的房门。他携了满身的春风,涌入贺言的屋子。他没刹住脚步,整个人撞向贺言的书桌。
贺言正在安静地读书,被纪清吓了一跳。他上下打量纪清狼狈的样子,调笑道:“做噩梦啦?”
纪清捂着被撞的肚子,庆幸又生气:“怎么没叫我起床?”
贺言不解:“为什么我要叫你起床?”
纪清质问:“昨日不是你叫我起床的吗?”
贺言觉得好笑:“我又不是你的下人,为何要日日唤你?”
“这已经......”纪清有点语无伦次,“已经巳时了吧?”
贺言莞尔:“今日是云平的休沐日啊,燕王本人现在还没出内殿呢。”
纪清再次质问:“我怎么不知道休沐日的事,雁城这种日子也不休沐啊?”
贺言接着笑:“首先雁城本来假期就少,其次我是纨绔子弟你是闲散王爷,怎么想咱们俩也没必要盯着休沐日吧。”
纪清愤愤不平地叹了口气:“吓死我了。”
“这有什么吓人的?就算不是休沐日,大不了推迟一天查案罢了。”
“我以为你出事了。”纪清越说越小声。
贺言根本听不见后面几个字,问道:“你以为什么?”
“无事。”纪清深吸了一口气,岔开话题,“咱们今日去哪转转?”
“我其实想去云江,可惜定宁大劫之后云江边百里就戒严了。”
“那去街上?”
“不去。跟雁城又差不了多少,而且太冷了,不想动。”
纪清刚要说什么,贺言突然笑得灿烂:“要不下午还去倚柳楼逛逛?”
纪清准备毅然决然地拒绝,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得更快,下意识点了头。
好。跟喜欢的人逛歌楼,纪洵川你这人够仗义。
纪清仗义这一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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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