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结束后众人散了,纪楚回到寝殿。
纪清要和贺言回一次静宁殿。虽然这地方二人轻车熟路,但今日实在是个重要的大日子,必须祭告母妃。
苍白的天空下寂静,那座坟包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没有杂草丛生,应该是纪清时来清理。
纪清拉着贺言的手往前,他在坟前跪下,摆好祭品。贺言跟着他一起。
“母妃。”纪清恭恭敬敬地唤道,“孩儿不孝,虽得允为宋氏平反,可尚未成功。今日来看母妃,是为了告知母妃,孩儿已成为摄政王。”
纪清引着贺言靠前一些:“还有,这是贺言,孩儿的王妃。阿言出于雁北贺氏,母妃一定听说过,贺氏本家,安虞将军一族。他是这一辈的嫡子,比我大一岁。我们自定宁十六年相识,他帮我博得了新帝的信任,也是他同我一起査案.…..我爱他,我们很幸福。”
“当下,新帝抱病卧床,孩儿摄政。接下来我们会派兵,收复雁北。战争结束后我会去贺府提亲…...孩儿要成家了,母妃泉下有知,可以安心了。”
纪清说罢,磕头,贺言随他一起。
“我可以和宋美人单独说两句话吗?”贺言问。
纪清颔首,起身离开。
贺言见纪清远去,有些局促,把已经摆好的祭品拿起来又放下,犹豫半天,最后堪堪开口:“宋美人,或许对您而言更恰切的称呼,梧桐。”
“我不知除了这个代号外,您是否有真正的名字,但我可以确定您不是宋紫。纪洵川没有说谎,他不知道盐漕失案的真相,那是因为我在瞒他,瞒有关宋家,有关你的主子——纪辰的一切。”
“后宫的梧桐,东宫的秋棠,沈家的萱草与西六街的木槿,是纪辰在雁城所织的网的结点。我不知你怎么看纪洵川,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或只是将他作为纪辰大局中的一枚棋子。但纪洵川是无罪的。”
“无论你们杀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孽,这都和他没有关系。他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也不知晓宋家的真相。若你能见他为宋家平反做出的努力,心中是否会些许愧意?”
贺言深吸一口气:“你们漏杀的那个宋冕的小女儿,宋怀霜,找上我,对我说,伥鬼的孩子只能是伥鬼。”
“但我坚信纪洵川也是你们的受害者,所有的罪孽都与他无关。我会尽我全力保护他......但终究纸包不住火。”
“我很爱他。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他与此无关。可是盐漕失案像池沼像海潮......走到现在,我们都出不去了。这水终有一日会淹死他,而我所做,便是修堤筑坝,阻止这一天的来临。”
贺言终于把那祭品摆好了,他垂眸起身,追上纪清。
纪清正在踩水坑,啪嗒啪嗒。
贺言扫干净心中的阴霾,笑道:“王爷多大了?”
纪清没回头:“还有半年就二十六了。”
贺言冲过去撞上他的后背,抱住腰,抬起头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纪清蹭蹭他侧脸:“没发现这动作很熟悉吗?”
“什么熟悉?”
“定宁年,我出冷宫之前,只要不高兴就会找个水坑踢来踢去。”
“哦,想起来了。”贺言说话时下巴在纪清肩上一磕一磕,明显是故意的,“你现在不高兴吗?”
“还好,只是来看母妃自然有点不舒服。”纪清拿起贺言的手,十指相扣,在身前晃来晃去,“幸好阿言在啊。”
“是……”贺言话到一半,陡然噤声,迅速将手从纪清手里抽出来。纪清也意识到了,敛了笑容,手放到佩剑上。
——远处的草从里传来响动,有枯枝被重物压折的声音。
“出来。”贺言凛声道。
草丛里不再出声了,但也没有动物的踪迹。
纪清摁着剑柄,踱步过去:“找死?”
此时,草丛里终于抖搂出一个人。贺言先看见的是一身沾了灰尘的锦衣,然后是歪斜的华丽发冠,最后是少年的一双赤色眼睛。
少年半爬半跪着从草丛里面出来,眨了眨眼睛,直愣愣盯着纪清手中的剑。
“......纪烛?”纪清疑惑着说出一个名字。
少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傻笑了两声。
贺言挑眉:“不像是......”
纪清靠近半步,“铿”一声拔剑出鞘,剑尖抵在小侄子的肩头。
贺言嗔道:“你别吓到他。”
纪清摇头:“天家不养废人。无论是放到天乾、定宁甚至安元年间,他都必死无疑。也就是小皇帝愿意养着他。”
贺言也过来,蹲在纪烛面前:“见过殿下。臣雁北贺氏,贺言。安虞将军贺柏之子,当下任职枢密院。这是你六皇叔,摄政王,朔宁亲王纪清。无冤无仇,我们不会害你。”
“唔唔。”纪烛哼了两声,“皇……叔。”
贺言撞撞纪清的肩膀:“你说,是真的,还是?”
少年只是呆傻地眨巴眼睛。
纪清没回答贺言,只是对纪烛说:“太后死了。”
“太后......啊。”纪烛坐起来,一只手抠挖草丛里的土疙瘩,“死......”
“太后,杀死你母妃夏德琴、使你幼弟夭折的邱棠,死了。”
纪烛微不可查地颤抖一下,很快恢复了。
贺言道:“夏章是你母妃夏德琴的远方表叔,我母亲夏淑棋是夏章的亲妹妹,这么说来,小殿下还要叫言一句表舅。康武元年初燕王叛乱后,夏章是怎么死的小殿下知道吗?太子妃死后,夏家从太子党倒戈为燕王党。”
“夏章在燕王叛乱时卖国助主,被陛下暗中赐死。夏章的大儿子,我亲表哥夏翎,当年方在筱关建了军功,便被召回雁城。多么前途无量的世家大公子,现在成了锦衣卫。小殿下可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概念......他应该是文臣、谏官、知府,他......不是那种能做暗中之事的人。”
纪烛还是那副迟钝的样子,但他的呼吸似乎止住了,脊梁骨僵着,浑身一动不动。任风吹过,掠动贺言的发梢。
贺言继续说:“小殿下或许听过谣传,说陛下抱病是朔宁王与曾暂居宫中的乌月王子兰图哈木勾结所为。但试想,在朔宁王造不起势的时候,陛下为何对这视若无睹?”
他话锋一转:“东宫之变事关夏家与太后,夏家与燕王脱不了干系,太后与纪辰脱不了干系,纪辰又是我等所查盐漕失案的重中之重。所以,我有足够的证据昭告于世,夏氏太子妃死于非命。太后的罪业终在她死前偿还——陛下知晓了一切。包括......”
贺言陡然一顿,死死盯着小皇子玻璃珠一样的双眼,压低声音:“陛下竟是,燕王所出。”
纪烛直面着贺言的眼睛,面不改色地,有泪落下。与他污浊的眼睛并不相衬,泪滴只是直愣愣摔在着了灰的华服上,没有惊动半分微风。
“我皇兄......”少年的眼眶里很快堆满了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我......我......”
纪清皱眉:“竟然装了这么久吗?是害怕邱棠连你一并害了吗?”
纪烛连滚带爬,三两下来到纪清脚边,磕了一个正式的头:“我对皇位无意......我没有野心,不要杀我......皇叔,朔宁王殿下,摄政王殿下......不要杀我......我可以继续疯下去,我就是傻子......”
纪清吓了一跳:“我没......”
贺言忙把他扶起来,发现少年很瘦,胳膊仿佛一捏就折。
“先别哭,小殿下,不会杀你。慢慢说吧,我和你皇叔都会听着。”
不说倒好,贺言话音一落,纪烛立刻咧开嘴,“呜呜”地大哭起来,嚷得撕心裂肺,震天撼地。
纪清忙去捂他的嘴:“别把下人引过来。”手背淌过小侄子的泪,纪清皱了皱眉,“啧”了一声。
纪烛装了这么多年,学得顶会看别人脸色。见纪清面上不喜,立马咬住下嘴唇,硬生生把哭嚎憋回去。
“你又吓他了。”贺言把纪清的手从纪烛脸上掰下来,“怎么总对别人这番模样,你哪是这种人啊。”
其实,纪清想,只有阿言觉得他是喜欢蹭来蹭去还爱夹着嗓子说话的软毛大型犬。
纪烛狐疑的眼神扫过二人交叠的手,他竭力不去注意这异样,却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贺言发现了,他搓搓手,又掐了掐纪清的手背。
“好了,小殿下,对于你方才看见的,我得解释一下。我是......”贺言有点尴尬,“我们是断袖。”
“嗯。”纪烛摸了把眼泪,乖巧地点头,“我不会说出去的。”
果然是纪姓的孩子啊。贺言咬着后槽牙想。什么龙阳什么□□什么君君臣臣的,眼睛不眨就接受了。
纪清不以为意:“说出去也无妨。很快你就要叫他皇婶了。”
“哈哈。”贺言尴尬地笑了两声,“这倒也是......”
纪烛冲着贺言,极为上道地唤道:“皇婶。”
纪清偷笑,贺言把手伸向他后腰一拧。
“说正事了。”贺言咳嗽两声,“虽然我知道小殿下不愿开口,我也不能逼着小殿下说出那些痛心的往事。可我们必须知道真相,这样才能为你与夏家正名不是?”
纪清领首:“先说,陛下对你怎么样?”
纪烛蔫蔫地说:“皇兄待我很好......他清楚我母妃死得有疑,但他不知道缘由。我在他面前只能装着傻——我总不能让他治自己生母的罪......”
“那关于你母妃的死呢?”
贺言道:“我们只知晓是太后所为,可她是具体如何实施的,我们没有确凿的物证。
“是毒。”纪烛来了精神,声音拔高,眼睛也亮起来,“毒。但很隐晦,查不出来。可能是在吃食里下的,也可能是衣物或熏香。下了很久,很久很久,且没有异样。”
毒么。纪清想。那就是拈花楼的东西了。纪辰要杀死夏氏太子妃,然后将自己扶持的邱棠的儿子抬上皇位,以增加在雁城的筹码。
纪烛be like:皇叔叔叔叔叔叔别杀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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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静宁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