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终南山问道归来,李垣的日子,过得与长安城中所有文职小吏截然不同。
旁人入署,磨勘案牍、誊写文书、周旋上官、敷衍时日,熬着一成不变的底层仕途,盼着虚无缥缈的升迁契机。李垣,给自己开了一条旁人看不懂、更读不懂的苦路。
他谨遵那日仙影的指点,日日破晓即起,摒弃文人习气,勤练体魄、锤炼筋骨。昔日常年伏案孱弱的文臣气骨,日渐褪去,添了几分刚健沉凝。入夜之后,摒除一切应酬闲杂,闭门苦读《六韬》,逐字揣摩兵家谋略、行军布阵、攻守机变,将毕生深耕的经史儒论暂且搁置,潜心研习从前从未触碰的兵道之学。
同僚见状,无一不笑他癫狂。
“一介文案小吏,守好本分差事便是,何苦弃文习武、研读兵书?简直本末倒置。”
流言细碎、嘲讽不绝,萦绕耳畔,李垣尽数默然受之。
他眼底的疑虑,却从未彻底消散。
他想不通,那位世外仙长,为何独独指点他这一介微末小吏,弃文从武。这一番指引,脱离世俗仕途常理让他始终半信半疑。
可心底深处,还有一丝赌徒般的侥幸,死死支撑着他日夜苦修。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在这门第森严、人脉至上的长安官场,世俗的升迁路径,早已对他彻底封死。
终南山那番缥缈仙言,是他唯一伸手可触的机会。哪怕真假难辨,他也不敢轻易放弃。
疑着、惑着、侥幸着、坚持着,一日日熬着。
深宫之内,岁月清寂。
自终南山归来,我便沉心坐镇深宫,静待变局。
建州那边,张文琮按时递来私信,字里行间满是恭谨与期盼。经此前币改救弊一策,他声望初立、圣眷渐浓,已然站稳脚跟,愈发笃信这幕后高人的布局。他迫切想要知晓下一步动向,渴望抓住时机、再进一步,早日洗刷贬谪污名、重返长安中枢。
我阅罢书信,提笔回信,叮嘱他沉心蛰伏、静观边境变局,切莫急躁冒进、徒惹猜忌。
如今朝堂重心即将尽数转向辽东战事,他远在外州,贸然动作只会画蛇添足。
市井之中,来俊臣的情报网日渐铺开。
酒楼为据点,黑白两道眼线层层渗透,街巷流言、商户动态、市井私弊、底层吏卒动向,源源不断汇总而来。只是他的根基尚浅、布局时日尚短,情报多流于市井细碎、民间杂谈,依旧触碰不到朝堂核心秘议、权贵圈层暗流。
道观的仙名已经宣扬,慕名而来者多是底层官吏、闲散文士,可触及中层官场风声,却难以渗透三省中枢、兵部禁军核心圈层。
我静坐窗前。
泉盖苏文病重日久,命数早已濒临枯竭,高句丽内乱近在咫尺,大唐东征之势已成定局。
战事一起,朝堂格局必将彻底洗牌。军功晋升、军务调任、边关用人、将帅任免,无数机遇与暗流将同步爆发。
眼下最缺的,是能扎根兵部、涉足军务的人。
苦修待命的李垣,便是适配战事的先手棋。
时日流转,长安城内的氛围,悄然变了。
原本平稳静谧的朝堂,骤然频繁传出辽东驿报。往日里往来稀疏的边关驿马,如今日日疾驰入城,蹄声踏碎长安安宁,一道道加急奏疏送入大内,层层递至二圣御案前。
朝堂之中,私下议论愈发汹涌。
有人暗传高句丽权臣病重、国内人心浮动;有人揣测朝廷早已蓄势待发,只待天时,便会大举出兵、平定辽东;有人叹息边关将起战火,亦有人眼底炙热,窥见了寒门难得的晋升良机。
这些细碎风声,终究传入了李垣耳中。
那日衙署休值,他立于廊下,听闻几名资深吏员私下闲谈,字字句句,皆绕着辽东局势、朝廷东征的风声展开。
“泉盖苏文久病不治,怕是撑不住许久了。”
“高句丽全靠此人镇压朝野、稳控内乱,他一去,诸国必乱,辽东防线顷刻崩塌。”
“朝廷蓄兵多年,定然不会错失此等良机,东征之举,怕是近在朝夕。”
惊雷贯耳,狠狠震愕了李垣的心神。
他僵立原地,瞬间血色上涌,浑身震颤,心底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那一句“一月之内,机缘在东北”,那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原来仙人早已知晓天下大势!
他一介寒门文吏,唯有抓住这场机遇,投身军务,方能挣脱底层泥泞、冲破半生沉滞之局。
此前所有的怀疑、忐忑,此刻尽数化作满心敬畏与赤诚。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偶遇的,不是山野欺世的方士,而是一位真正俯瞰乾坤、预知兴衰、手握天道变局的世外高人。
从半疑半信的侥幸,彻底变成五体投地的笃诚。
李垣肃立廊下,久久未动,眼底迷茫散尽,只剩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滚烫的期许。
他知道,自己蛰伏苦修,不是徒劳空耗,而是在等一场属于自己的机遇。
夜色终临,月华如水,铺满深宫玉阶。
我独坐案前,摊开桌上陈旧的辽东舆图,指尖轻轻落在高句丽地界,触感微凉,眼底沉静无波。
泉盖苏文身死在即,高句丽内乱将起,大唐东征的浩荡序幕,已然缓缓拉开。
张文琮在外镇清流声望,来俊臣在市井织网潜行,李垣在朝堂底层蓄势待发,终南山道观暗笼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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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朔风初起,天机落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