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如你所愿,我谈恋爱了。”
午夜机场的灯光冰凉如水,苏昭的车停在路边。他接过我的行李箱,唐助理默默跟在一旁,替我拎着那只略显沉重的背包。
我们三人穿过空旷的接机大厅,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苏昭走在我前面,步履很快,背影却很僵硬。
我知道他在生气。
而我正是为了让他生气,才在电话里说出那句话的。
我说,我恋爱了,对方是个男人。
十年前,苏昭在黑夜里捡到无处可去的我,给了我这十年如一日的纵容与庇护。
他们都说,苏总待我胜似亲兄。
可他们不知道,我爱他。
我爱上了这个捡了我,养了我,让我叫他“哥哥”的男人。
而他……大概也是喜欢我的吧。
只是他从不承认。
我不怪他,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我一样,坦然承认自己爱上了抚养自己的……变.态。
“苏慈,今天早点休息。”走到门前时,他终于停下脚步,将行李箱轻轻推到我手边,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有些事,我们明天再谈。”
我抬起眼看他:“明天我有约会。”
“苏慈。”他倏地看向我,眼神很深。一旁的唐助理悄然将行李放在玄关的椅子上,无声退了出去。
“这是我的自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波澜,“不是哥哥说,我应该试着去恋爱吗?”
“可是——”他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你说你喜欢的是男人。”
“啊,对了。”我忽然笑了,“我差点忘了,哥哥不允许我喜欢男人。”
我走到椅子边坐下,仰头望向他:“可自从爱上哥哥之后,我就再也无法对女人心动了。”
“苏慈。”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我可以带你认识更多的人,你不必……”
“不用了。”我打断他,起身拎起箱子与背包,“我累了,先去洗漱。哥哥,晚安。”
他没有再说话。直到我握住卧室门把的瞬间,身后才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晚安。”
推开房门,一切如旧。
这间卧室与我离开前别无二致,甚至窗台上那瓶白色洋桔梗依旧盛开着,花瓣上还沾着剔透的水珠,明显是新换的。
我知道,他一定常来。
我倒在柔软的被褥里,熟悉的气息温柔包裹上来。那是阳光、洗衣液与哥哥身上淡淡的清香交织的味道,瞬间将我拉回无数个有他在身边的夜晚。
夜色沉寂,我却清楚地听见,心底那场无声的雪,又开始下了。
我遇见苏昭,是在妈妈被爸爸家暴打死的第三天。
那时我也快死了。
我蜷缩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浑身散着腐烂的气味,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具包着皮的骨架。
直到那扇锈蚀的铁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阳光像滚烫的刀子,猛然劈进黑暗。我费力掀开几乎黏在一起的眼皮,在模糊的光晕里,看见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是苏昭。
他先让身后的人小心地将妈妈带走,然后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裹住我污秽不堪的身体,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我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却在那一刻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蛮劲,用尽全身力气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身上又脏又臭,旁边穿黑衣服的保镖皱起眉想把我扯下来,却被苏昭一个眼神制止。
“没关系。”他的声音很轻,怀抱有种让人想哭的温暖,“等我带他回家,洗个澡就好了。”
他当真把我带进了一座我从没想象过的漂亮房子。
客厅明亮宽敞,水晶灯折射着璀璨的光,光洁的地板能照出人影。我趴在他肩上,呆呆看着这一切,像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苏昭把我放进盛满热水的浴缸。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冲开结痂的污垢和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他蹲在浴缸边,手指极轻地拂过我身上青紫交叠的伤痕,好看的眉毛紧紧拧起。
可下一秒,他像是怕被我看见,立刻舒展开眉头,朝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他望着我的眼睛,“以后你就跟着我,叫我哥哥,好不好?”
我迟钝地点了点头,没有愚蠢地去问妈妈去了哪里。
我心里其实知道。
苏昭摸了摸我湿漉漉的头发:“需要我帮你洗吗?”
我摇了摇头。嗓子因为长期的饥饿和发炎,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我其实……是不想让他看到我更肮脏狼狈的样子。
他没勉强,仔细告诉我哪瓶是洗发水,哪瓶是沐浴露,然后便带上门出去了。
浴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慢慢滑下去,让热水没过口鼻,闭上眼睛。一串细小的气泡从嘴边咕噜噜地升起,那一瞬间,恍惚像是回到了妈妈身体里最安全的羊水中。
后来,苏昭牵着洗得干干净净、换上柔软新衣服的我,走过别墅长长的走廊和明亮的厅堂,将我介绍给这里的保姆、管家和每一个人。
我依着他的话,小声向他们问好。
苏昭在一旁看着,眼里露出欣慰的光。他后来告诉我,他本来担心我不肯说话,见我这样,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苏昭在别墅陪了我两天,便因公司事务恢复了早出晚归的忙碌生活。
白天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只剩下我和保姆,我总是一个人坐在能望见大门的那扇窗边,等到夜色降临,才能听见他归来的车声。
一个周末,我见到了他真正的弟弟——苏阳。
那是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少年,看人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纵。
他一发现我的存在,敌意便如针尖般直刺过来。
“你是我哥捡来的野孩子!”他堵在我房门口,声音又尖又利,“这是我家,你滚出去!”
我第一次听到这话时,心脏像被狠狠攥紧,疼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苏昭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苏阳。”他皱着眉,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生气的神情,“道歉。”
苏阳忿忿地瞪着我,却在兄长沉静的目光下不情愿地瘪了嘴。哥哥走过来,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我发颤的肩上。
那一刻,如同阴云被阳光刺破,我心里忽然透亮起来。
我在哥哥心里,是特别的。
一定是。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汲取这份独属于我的偏爱。
我喜欢看哥哥为我驳斥苏阳时的认真,喜欢他总是在细微处偏向我的眼神,甚至开始隐隐享受苏阳因此愈发明显的妒恨。
那像一种扭曲的证明,证明我确实在哥哥心里占据了一角。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份依赖悄然变了质。像藤蔓无声疯长,缠绕心脏,勒入大脑。
直到高中某个寻常的下午。
我和几个同学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光影明明灭灭。当荧幕上的金发女郎风情万种地展露笑颜时,身边的男孩们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呼与轻笑。
我却只觉得索然无味,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片中那个沉默寡言的男配角身上。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是慌乱的不知所措。
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我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热衷讨论的,我毫无感觉。而那些不被言说的视线所向,却轻易牵动我所有的注意力。
电影结束后,我一个人回到空荡的客厅,瘫倒在沙发上,望着高高的天花板。
我知道我怎么了。
但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从我被接回家的那一天起,此刻,就在等候着我。
我爱上了一个人。
一个我绝不该爱上的人。
“苏慈,苏慈……”
敲门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层层梦境。我缓缓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意识到——
我已经回家了。
这里是家,却又带着久违的隔阂。
我爬下床,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哥哥。”
苏昭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正微微冒着热气。
“才醒?”他问,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嗯。”我点点头,随手将睡乱的长发拢起,在脑后松松扎了个结。
“有事吗,哥哥?”
“孟姨做了早点,去吃一点。”他将那杯温热的牛奶递过来,“还有这个。”
“哥哥专门给我热的?”我没有立刻接。
“嗯。”他应了一声。
我这才接过杯子,掌心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苏阳有吗?”
“苏阳这几天不在家。”
“哦。”我转身,将牛奶放在一旁的桌上,动作很慢。
然后,我回过身,望向仍站在门口的他,“哥哥,你是不是忘了?只要不出门,我从来不吃早饭的。”
“我知道。”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可你今天不是要……”
“所以——”我打断他,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哥哥是允许我去约会了?你接受我喜欢男人了,是吗?”
“这是你的自由。”苏昭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呵……呵呵。”一股无力的酸涩突然冲上鼻腔,我几乎要笑出眼泪,“所以我可以喜欢男人,可以是任何男人,只是不能喜欢你,对吗?”
我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己都能听出的颤抖:
“即使我们之间,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苏昭沉默了。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没有看我。
“哥哥。”我叫了他一声,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终于在这片寂静里彻底熄灭了。
“也是……你是我哥哥。”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杯牛奶。温热的,香甜的,却像一道温柔的界限,横亘在我们之间。
心跳声在耳膜里隆隆作响,压过了一切理智。我突然伸手,猛地推开他,朝着门外冲去。
“苏慈!”
他的喊声被关在身后。我没有回头,径直跑下楼梯,穿过空旷的客厅,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大门,离开了这栋我昨天才满怀期待踏回的家。
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没走多远,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哥哥”两个字。
我掐断了。
铃声又固执地响起。再掐断,再响起。反复几次后,那嗡嗡的震动几乎要钻进我骨头里。
我终于还是划开了接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料到我会接。
“……小慈,”苏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回来了!”我狠下心,对着话筒喊道,“哥哥不要我了!我现在就跟别人去开房!”
“苏慈!”他的声音陡然抬高,又强行压了下去,“你别冲动!在不了解对方底细的情况下,不要做任何……”
“是你说的,哥哥。”我再次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冰碴,“这是我的自由。”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顺手关了机。
眼前是萧瑟的街道,落叶萧萧飘落,再被冷风卷走。
我刚回国,身上没多少钱,也无处可去。最终,我去了附近的公园。
临近冬天,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满地枯黄蜷缩的叶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找了张背风的长椅坐下,抱住膝盖,安静地发起呆来。
小时候,我也常躲到这里。
每当苏阳指着鼻子骂我“滚回你自己家”之后,我就会跑到这儿,坐在这张长椅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但每一次,哥哥都会找到我。
有时候手里拿着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面包,有时候是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他总是那样,不厌其烦地把我领回家。
我在想,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像我这样的人,爱上他,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错误,只会给他带来痛苦和困扰吧。
可是……我只是想让他知道啊。
知道这份爱,虽然生于泥泞与依赖,却早已在岁月里长成了参天的、只向着他的模样。
我改不掉了。
小腹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绞痛。早上没吃东西,昨晚在飞机上也毫无胃口。此刻,饥饿感彻底将我吞噬。
好饿。
我缩了缩身体,开始数面前飘落的叶子。
一片,两片……枯黄的、残缺的,打着旋落进尘土。
数到第五十二片的时候,视线开始模糊。
我好像看见了哥哥。
他站在不远处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穿着早上那件灰色毛衣,正望着我。
是幻觉吧。就像以前太想他时,总会产生的幻影。
我伸出手,朝着那片虚影碰了碰。
指尖传来的,却是真实的、温暖的触感。
“小慈?”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喘息,还有一丝我没听过的慌乱,“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下一秒,我被拥入一个带着室外寒气和熟悉气息的怀抱。很用力,甚至有些颤抖。
“我们回家,”他的声音低低响在耳边,不再是平日的冷静克制,而是带着近乎恳求的低哑,“乖乖回家,好不好?”
最终,我还是跟着哥哥回了家。和从前每一次闹别扭、每一次被他从外面找回来时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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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