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春的服务员工作是卢飞帮忙介绍的。卢飞曾是林昱初中同校学长,比他大两级。余倩海是卢飞的小姨,现在正值大学暑期,他觉得自己暑假没事干,索性在藤春干暑期工,顺便带上了极度缺钱的林昱。
在大家还是作为学生上学的年龄,林昱被迫进入社会工作,本质上来讲,他从辍学的那天开始便已经和同龄人断开桥梁。但卢飞与林昱的关系这么多年仍然得以存续,全靠卢飞的苦苦经营。
认识的时候,林昱上初一,卢飞上初三,俩人在学校的义卖活动上相识。那时林昱蹲在卢飞的摊位前,盯着那幅,画有向日葵的画,看得入神,卢飞心想这孩子高低是他的知音啊,居然可以对他的丑画欣赏那么久,有品!
林昱看了将近七八分钟,最终对着面前长他不知道几岁的omega,尴尬笑笑说出了一句‘好粗糙的画啊,会有人要吗?’,顿时让卢飞心碎一地,这小孩太实诚了,别人路过他的摊位看到那丑画,都是以委婉的话术表达它的丑,他上了一句“有人要么”,伤心。
正当卢飞伤心,要赶人的时候,林昱指着它,问:“但你的色彩涂抹很明亮,我很喜欢,多少钱?”
本以为林昱要走,结果他不仅没有走,却提出了想要这幅画的想法,卢飞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欸?”
“请问多少钱?”
“哦,嗯......不要钱,这画,我是放这里装饰的。”
omega的脸上听完他的话,脸上突然出现一点小失落:“啊......非卖品么,抱歉。”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喜欢的话,我可以送你,我画了好几幅。”
“送我?”
“对,嘿嘿,这不难得有人对我的丑画感兴趣。”
林昱笑了,摇了摇头:“不丑,只线条有些粗糙而已。”
这是他们的初遇。后来家里实在是负担不起日常开销,林昱初一的下半个学期还没有上完,就选择辍学上班替家里还债。因为时差的问题,两人差点断了联系。直到卢飞后来考上了首都美术学院的那个暑假,遇到了街头正在搬货的林昱,卢飞加入了他的行列,直到现在,只要找到工资高、不特别累人的工作,他都会给林昱推荐,比如,藤春酒店服务员。
“你额头上的口子,是不是陈柏锡这狗东西打得?”将手里的酒器摆放进餐车底部的小筐里,卢飞瞥见林昱刘海下快要见好的伤,他皱眉问道。
林昱清点着手边的香槟和红酒,闻声抬头:“啊?啊,这个不是他打的,是我上周下夜班,太黑磕头了。”
“我说啊,你别干包装厂那个活了,粉尘那么大,对你身体也不好。”卢飞停了动作,倚靠在墙边,认真提议道:“干脆在藤春干长期工得了,我小姨在这,还能帮衬着你。”
不是林昱不想干长期的,主要是这份工作太不稳定了,酒店服务员按照排班进行上班,包装厂那也是,现在这样两头交替进行,再干点零工,每月收入才能稳定供给林洱上学的伙食开销。
林昱没有停下手上动作,“现在这样挺好的,小洱的学费伙食都有着落。”
“陈柏锡又去赌博了?”说这话的时候,卢飞的声线突然带上了几分怒气。
‘又’。这就是陈柏锡的口碑。
“没有,自从那次以后,他就没有赌博了,平时就和别人打牌喝酒,喝多了就耍酒疯打人,反正就是不上班。”林昱回道。
卢飞的神色变了变,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安慰的话对于林昱根本没用。
那是在林洱上初三的冬天。林昱下班回家,一进门,满地狼藉,矮矮小小的alpha缩在墙角,流着鼻血,血渍在她蓝白配色的校服上尤为明显。一看见哥哥回来了,原本只是小声呜咽的alpha,顿时泪水决堤。
是催债的人来过了。
“哥......陈柏锡又在外面欠了20万。”林洱抽噎着,一字一句说道:“他们说......一个月内不还齐本金和利息,就去学校闹,还要把我们的手的剁了。”
“他们打你了。”是陈述句。
“没有......他们推了我,我撞到桌角,把鼻子磕到了......”
林昱红着眼,将林洱抱进怀里,在看到她衣背上被烟头烫出的黑圈,松开手,站起身。
“小洱,进屋将门锁好,哥哥去就回。”林昱稳着声线,尽可能不吓到她,轻轻推着她进了房间。
“哥。”在快关上门的时候,林洱轻轻喊了一声。
“别担心,我一会回来给你煮面吃。”
......自从林清竹死后,两个孩子默契地不再喊陈柏锡‘爸爸’了,‘爸爸’两个字成了横亘在他们心间的一根刺。
林昱很讨厌雨天,但雨水总是遍布在他的每一个人生节点——
林清竹离开的那个除夕夜,下着刺骨的冬雨,他拿着那张辍学申请表去办公室时,天上落着暮秋的雨.......
同样,在他好不容易还完十万欠款和利息,想要带着妹妹去买她舍不得吃的草莓......再一次传来噩耗,陈柏锡这次欠了二十万,外加三十万利息。
天上落了雨,顺着他的眼角落在衣襟上。
他浑身湿哒哒地站在他的牌桌前,右手举起刀对着那个正抽着烟,笑得恶心的成年alpha刺去。
刀刃落了空,棋牌室的人尖叫着抛开,陈柏锡躲开了,但还是他的脸颊被偏锋的刀刃划伤,见了红。
陈柏锡喊了一句‘小贱种,你竟敢伤你老子’,随手操起一旁的凳子,对着面前的omega砸去。他以为,林昱会躲。可林昱没有,他笑了,举起那把事先用胶布捆死在手上的刀,再次向陈柏锡刺去。
“哥!”
“林昱!”
是林洱和卢飞。可能是害怕林昱和陈柏锡会伤到二人,他们二个被几个中年人拦在几步之外。
林昱没有理会,顶着血水直流的脑袋,抬脚踹向alpha。
omega的身形和alpha有很明显的差异,林昱是弱势方,可长年干苦力的他,正好弥补了这一点。陈柏锡被他踹倒在吧台边上,和陈柏锡刚才的动作一样,拿起一旁的椅子砸在alpha的身上。
一把不够,两把,三把.....陈柏锡痛得直抱头。砸累了,林昱退了一步,卷起衣角,擦了擦刀刃。
死到临头的陈柏锡,啐了一口血沫子,站起身,咒骂道:“不愧是林清竹这个贱种的儿子,跟林——”
啪——
林昱举起旁边的啤酒筐再次砸向了他,抬脚又是一脚,将他踹翻倒地,掏了前台的小凳子压在他的身上,林昱坐在上面一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血水爬满了他的拳头。陈柏锡想挣扎,可全是肥肉的他,连翻身都翻不过来。
陈柏锡在他身下,吐着血沫子。林昱看着奄奄一息的alpha,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围在外面的人群,无一人敢上前。
良久,林昱收了笑,举起刀,对准——
“去死吧。”
“林昱。”卢飞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打气,“会好起来的!”
林昱清点完最后一瓶红酒,笑了笑,“我知道。”
二人相视一笑,卢飞推着餐车,向外走去,林昱各拿起一瓶红酒,跟着他出了仓库。
“您好。”
大堂处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面容清冷的beta来回踱步着,似是见到救星一样,他小跑到林昱跟前,有些尴尬地将他拦下。
他的声音很轻。
卢飞回头看了一眼,“我先去给套房送酒。”
林昱点了点头,回头,柔声询问:“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beta从自己的帆布袋里取出一张精致的请柬,缓缓开口:“我受邀参加宴会,请问通往宴会厅的电梯在哪?”
林昱接过请柬,看了一眼,送回到beta的手里,“是顶楼的宴会厅,我给你带路吧。”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beta面露歉色。
“不会的,这是我的荣幸,正好我也要上去送酒,请跟我来。”
听他的回答,beta似乎松了一口气,跟着林昱进入观景走廊。
“先生,小心脚下。”林昱抬手示意他,注意略微高起的台阶。
“谢谢。”beta很小声地道了谢,跟着他进了电梯。
藤春酒店是藤春集团下的主要产业之一,遍布全国一、二线城市,一般情况下,能来这儿的人,不是少爷小姐,要么就是叱咤风云的商业大佬或者只手遮天的政客。毕竟普通人也确实花不起10万住这么一晚上,而且这还是最便宜的一种套房了,宴会厅向下那几层的套房才是顶奢中的顶奢。
“先生,这边走。”林昱微笑示意他跟上。
宴会厅在酒店的最高层。酒店墙上都是叫不出的名字的壁饰,但不难看出这些东西价格不菲。明亮的走廊两侧是支撑承重的柱子,柱头是一对卷曲的螺旋花纹,花纹下面是一圈花环雕刻,这是爱奥尼柱,古希腊三大柱式之一。
身后的beta看着,由衷地感叹道:“这里比大堂布局还要大还要好看......”
确实很大很美。林昱在心中附和道。
藤春的酒店,在每个市的布局都不一样。在G市,它是以欧洲、古希腊建筑为参考原型,因此酒店整体都偏向于繁琐的花纹雕刻形式,比如此时此地,走廊两边的象牙白墙壁上是各种繁杂的几何纹样、植物浮雕花纹等。而在S市,酒店布局就偏向于中式建筑的沉稳朦胧......总之,不得不说,藤春的审美确实不一般。
“时少爷,你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
S级alpha们的压迫感在林昱推开那扇宴会厅大门后,迎面袭来。身后的beta似乎僵住,久久地站在门口,不愿踏入。
林昱回头看他,那张清冷俊秀的脸庞似乎在看到人群中的某一个人后出现了裂痕——有窘迫,有悲哀。顺着beta的视线看去,那个坐在暗红皮质沙发上的alpha正摇着红酒杯,目光如鹰隼般紧紧咬着林昱身后这个像羊羔般的beta。
猎物。两个字在他的脑海冒出。
林昱:“先生,需要我帮忙吗?”
没有反应。
林昱等待着,看着面前跟他一样高瘦的少年,心想只要他提出需要帮助的请求,他一定会像老母鸡护崽护着他,毕竟要知道那个沙发上的alpha看着就不像好东西。
良久,beta对他露出一个淡淡地笑容,摇了摇头,道了一声‘谢谢’,然后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进入人群,走向那个‘鹰隼’。
行吧,大不了他看着点,必要时就帮他一把。林昱看着他的背影,心道。
将红酒瓶放在指定的位置后,林昱根据先前卢飞跟他说的位置站好。位置很好,是靠近露台边上那个大的落地窗边上,可以看到酒店外面的景色,虽然视线有些受限,但并不妨碍大致景色——楼层很高,在高处眺望暮色,是他先前没有尝试过的体验,感觉像在天上看一片橙海。尽管来藤春有一段时间了,但林昱的工作大致都是一些后厨清洁、套房清洁,倒是没有来这种宴会服务过。
“喂!那边那个。”
林昱回头,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一个肥头大耳的alpha正□□着看他。
林昱走上前,问:“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alpha看了看他身上写着名字的铭牌,“林昱是吧,你,来陪我喝酒。”
“......”又是这种没有素质的酒鬼,林昱深吸一口气,保持着面上的假笑,“抱歉,先生,酒店有规定,工作期间不能饮酒。”
“什么规定不规定,我就是这里的规定!”那张油腻腻的圆脸上露出了不悦,伸手就要去拉他脖子上护着腺体的颈环。
林昱皱眉后退了一步,避开了alpha的‘猪蹄’:“酒店不提供这种服务,抱歉。”
‘猪’恼了:“你是个服务员!服务我取悦我才你的工作!”
“黄总少喝一点,今天沈少爷也要来……”跟他喝酒的几个alpha见他要动手,赶忙摁住他,低声劝道。
“今天谁来也不好使!”
黄?林昱捕捉到关键字眼,宾客名单上见到过这个名字,名单里的确有一个姓黄的,黄旭隽。
之前听卢飞讲,黄旭隽是在S市做房地产业的,属于是一夜暴富的暴发户。本来这种人是不可能拿到这种上流阶层的入场券的,只因为他有个alpha儿子,早年和安亚集团的千金相恋结婚,而安亚与藤春有合作关系,自然而然,黄旭隽借此攀上了青云梯。这些年来,他和他儿子黄廖打着安亚的老丈人和女婿的身份,处处为非作歹。
哦,这父子俩还有一个‘伟大’的野心——吞了安亚集团和藤春集团。
当然这也是属于痴心妄想了。
“这豪门的omega,最忌讳的就是自由恋爱。”这是卢飞当时随口的感叹。
林昱问‘为什么’,卢飞说,‘因为根本不确定,为你来的人是图你钱还是真心喜欢你’,林昱当时笑了,说‘那如果听取家中长辈联姻,不还是被图钱吗’,卢飞摇了摇头,说——
“联姻是利益联结,双方心知肚明,尚且还能相敬如宾。可这种,他如果一开始就是为了钱权,却骗人说是真心的,你觉得这个安亚集团的这位千金日后能全身而退么?说不定连他们家的集团都得拱手让人。”
林昱其实没有明白,但他觉得能和利益挂钩的爱情,日后必然导向毁灭的方向。
林清竹就是一个例子。
“你给我过来!”
黄旭隽一把拽住林昱的手腕,迫使他坐在他的身边,林昱蹙眉,一把甩开,再次往后退了两步,取了别在腰侧小包里的对讲机——
“海姐,顶楼宴会厅,有位客人强制要求陪酒。”
余倩海回得很快:“稍等,我带人——”
没等对讲机的那头的话说完,手中的对讲机就被黄旭隽夺走,‘啪’得摔在地上,摔坏了。
“别给脸不要脸,让你陪老子喝酒是老子抬举你!”
“……”
林昱觉得自己有点心累。
不能动手,忍。
林昱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重复了一遍:“黄先生,藤春酒店不提供这种服务。”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别说藤春酒店了,整个G市的酒店都不会提供这种服务。当然你如果想要这种服务,可以去不正规不合法的场所。”
在所有宾客看戏的目光中,他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面带礼貌微笑,认真回复道。
看着omega那不卑不亢,不带任何温度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猪’生气了,掀了桌子,一把拽住林昱的衣领,将他往摞成小塔、装有香槟酒的地方推。林昱没有站稳,有些不受控制地往身后撞去。
人群纷纷避开了他们二人,生怕自己也被牵连。一个念头在脑子冒出,他要是把那些酒撂倒了,今天工资可能要被扣完了......正这样悲催想着,一双大而有力的手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林昱:“!”
“抱歉。”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受伤吗?”
“沈......沈少爷。”看到来人,黄旭隽声音有些结巴,酒似乎也醒了,“您怎么来了?”
“是藤春的酒太醉人,还是您在开玩笑,黄总?”那人还是没有松开林昱的手腕,一手抓着林昱,一手虚虚地扶着他后腰,顺带回头嘲讽着黄旭隽,“今天这酒局宴会,本来就是给傅宋接风才组的。再说了,藤春是我沈家的吧,所以请问黄总,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沈少爷说笑了,我哪敢啊。”黄旭隽笑得谄媚。
林昱轻轻推开了alpha的束缚,退了一步,揉着一晚上被拽了两次酸痛的右手腕,抬头对着‘大人物’,轻声道了谢。
alpha的鼻子很挺,唇型也很好看,配着那线条优越的下颚线,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但他那双好看多情的眼睛又弥补了这一点,有点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灯光下,黑色的眸子显着淡淡的灰,像雨过天晴后,残留的一点灰色的云——因为那双多情的眼睛太过吸引人,林昱一时间有些盯得入神,半晌,他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散了昂散了昂——”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alpha,有些‘乱七八糟’地跑了过来,指挥着人群,“本少爷好不容易回国,你们吃好喝好,不要伤了和气呀。”
“欸?”指挥完的alpha,走到两人之间,打量了一眼林昱的胸牌,“林——昱?”
林昱点了点头。
“没受伤吧。”
林昱点了点头。
“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之前在走廊撞到沈潭深的那个?”alpha围着omega转了一圈,拍在他的肩膀上,“就是你,你这身形太出挑了,我绝对不会认错。”
林昱点了点头。
刚刚这个拉自己的人,应该就是他先前撞到那个alpha,因为他胸前垂着那枚眼熟的戒指——祖母绿戒指。
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