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家是书香门第,池予的外婆外公都是退休大学教授。
两位长辈一生温和儒雅,唯一的女儿性子却跟他们大不相同,年轻时未婚先育生了池予,问男方是谁,池女士就说不知道。
池予小时候跟着外婆外公在老家,上小学时被池女士接去自己工作的城市。
去到妈妈家的第一天,小池予就拒绝了保姆阿姨的帮助。
她爬上小板凳,踮起脚,举着手——给自己泡奶粉,想给妈妈证明自己很省事。
小小的池予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在沙发上睡着被开门声吵醒,小池予无意识的张开手小声喊:“妈妈抱……”
池女士喝了酒,揽着一个男人,径直往卧室走,没注意到客厅沙发上的小池予。
卧室里很快传来喘息声,不断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在小池予的耳边。
……
那些喘息好像旋涡,池予就快要被卷入其中,失去呼吸的力气。
恍惚中,好像混杂进了几句其他的什么声音。
池予听不清。
像一滩污水里突然飘落的几片棉絮,可能是白色的,也可能是灰色的,池予胡乱想着。
而后那些旋涡消失了,池予得以呼吸。
余梓身上有种执拗感,他决定要做的事,会把它当作任务去完成。
正如他喜欢上的人,也轻易不会改变。
他开始每天准点找上池予,说要坚持练习自己的业务能力。
就这样,池予听了好久的“睡前故事”,就是故事没什么内容,从头到尾都是吐泡泡。
有天晚上池予做了梦,梦里都是小鱼吐泡泡。
……
播音社平时事情不多,因为不是校团委和校学生会下面的隶属部门,每周也没有固定例会。
张丽说新社员暂时不需要在广播室排班,发了一些教学文件让他们先学习,有文字版,还配有一些视频。
池予懒得点开看,想到小树。
其实抛开内容,他的讲“故事”能力还是挺好的。发音标准,吐字清晰,数泡泡的时候很有节奏,池予感觉小树是有些功力在的。
反正花了钱,不用白不用,池予淡淡想着。
y:[你是学播音主持的吗,感觉很专业。]
小树:[没有哦,我是计算机专业的,但是自学过播音,算是爱好,…没有很专业。]
余梓矜持地回复。
她夸我了。
她夸我了!
她夸我了!!
夸我了!!!
余梓有点小兴奋,一点点。
计算机专业?
池予有点惊讶,小树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像是会和理工科沾边的人。
有点反差。
y:[我有点播音方面的问题,想问你。]
余梓疑惑,池予什么时候对这方面感兴趣了。
但他此时沉浸在被池予夸了的兴奋情绪中,也很克制地没有多问。
小树:[好的。]
于是两人每天交流的内容又多了一项。
为了方便,池予提出要加微信。
y:[加个微信吧,方便点,你介意吗?]
余梓没想到还有这个收获,他以为自己会和池予在“入耳”里聊到天荒地老,根本没想过会拥有池予其他的联系方式。
至于余梓自己主动向池予索要,……他从来没想过。
他可以每天找池予,用着蹩脚的借口,给她讲睡前故事,但他不可以在这个池予刚刚熟悉小树的阶段,就找池予要联系方式。
这对余梓来说太超出了,也越过了他做好的一步步的规划。
他只待在自己觉得安全的范围内,一步也不敢踏出。
万一逾越了,被池予驱逐出去怎么办,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和池予在自己创造出来的这个小空间里相处。他害怕,怕到只是想想那种结果,他就心脏收紧,浑身发凉。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他看着池予主动说要加联系方式,像是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做不出任何反应。
池予不知道余梓的这些心理活动,她又觉得小树有点呆,像天线宝宝,有时候会突然像断线了一样,没有信号,也回应不了。
这会又掉线了。
余梓最后还是强制自己连接上信号。
小树:“没有,不会介意……”
当然不会介意!余梓很愿意。
两人加上了微信。
当天晚上,余梓照常给池予数完泡泡,看着语音界面,看着池予的头像,听着池予浅浅的呼吸声,他才回过神来。
他,有池予的联系方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余梓抱着手机,笑得很满足,脸上满满洋溢着是幸福。
余梓沐浴焚香。
余梓拜了拜天。
余梓拜了拜地。
终于可以再多了解一点池予了!!!
余梓点开了池予的朋友圈。
余梓僵住了。
池予的朋友圈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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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予虽然不懂那些播音技巧,但胜在发音标准,声音条件又好,学起来很快。
余梓早就觉得池予的声音很好,很适合播音,每天教池予,看着池予飞快进步,他很高兴,很有当小老师的成就感。
就是有一点。
池予的感情不够充沛,她太理智了,情绪总是淡淡的,余梓怎么引导,池予都完成不了一次富有感情的朗诵。
小余老师生怕心上人气馁,绞尽脑汁地想夸夸,安慰安慰人。
最终也只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你别灰心…也别不开心,你可以的。”
说完,自觉不够有说服力,又补了一句。
“你之前不是说我很专业吗,你比我当时学的时候厉害很多哦。”
池予倒是没什么感觉,她本来也不是因为兴趣才加入的播音社,对自己学不好播音这件事,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高兴。
看着小树急着安慰人的样子,怎么这么着急,她想。
池予:[没事,我没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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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予这周专业课爆满,每天忙得头昏脑胀。
问了老师一些专业问题,池予走出课室,雨声噼啪砸入耳中,毫无预兆地下雨了,雨势很大,她没带伞。
池予走到教学楼门口,此时人几乎都走完了,她往后退了退,打算等雨停了再走。
等了会儿,雨没停,但雨势渐小。
池予拿挎包挡在头顶,没犹豫,抬脚迈入雨中。
路上雨又下大了一阵,一路上也没什么人,回到寝室,池予浑身已经湿透,黏在身上,非常不舒服。
池予拿了衣服去洗澡。
十月底,天气已经转凉,池予从浴室出来时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手机同步响了一声。
小树:[突然下雨了,还好我习惯带伞,校园里好多闷头在雨里冲的人。]
小树:[我几个室友,像猴子一样就从教学楼闷头蹿回来,现在正不停打喷嚏。]
小树:[你有没有带伞?]
余梓发完自己也没感觉到什么不对。
池予:……
我也是猴子吗。
又觉得余梓问得有点奇怪,疑惑道:“你那边也下雨了?”
顿了顿,又说:“……我这里也突然下雨。”
余梓呆了呆。
好像暴露了什么。
他干巴巴地说:“啊…是,好巧啊,好巧,你那里也下雨了啊……”
“那你带伞了吗?”
池予说:“没,我也从教学楼闷头蹿回来的。”
“跟你室友一样。”
余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发了些什么。
[像猴子一样]
像猴子……
一样……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你不是,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是猴子。他们是。”
池予扬了扬眉,余梓又着急地问:“那你有没有淋湿?”
“还好,已经洗澡换了衣服了。”
不太适应他人急切的关心,池予生疏地回答。
余梓让池予喝点热水,多穿点衣服,关好门窗,小心感冒。
池予更不适应了,她不知道怎么回应。
余梓看着聊天页面,想到什么,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发问:“诶,你说从教学楼回来,你也是学生吗?”
池予愣了愣,想起来好像确实没有跟小树说过,小树也没问过。
小树对自己的第一个客户并不好奇。
倒是挺有原则的,不打听客户的信息。
对提升自己的业务能力倒是上心的很,天天对着一个什么都不了解的陌生人讲晚安故事……
心里的想法一个个蹦出来,让池予有些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一个人相处这么久了,哪怕是隔着网线。
但她下意识觉得现在的情况有点不对。
她没回答小树的问题,发了句自己先休息了,就关了手机。
余梓不知道自己的多余一问让池予无厘头地开始不想搭理他。
池予这几天很累,今天又淋了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外面雨声不断,后半夜,雨下得很大,还伴着呼呼的风声,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池予睡得昏昏沉沉,只感觉外面声响很大,手机也在旁边响个不停,迷糊中摸索着,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第二天,池予只感觉自己眼睛睁不开,头也发晕。
感受到呼出来的气很烫,池予披好衣服下床,找到体温计,测了一下,38度正正好。
池予:……
向辅导员请了假,她浑身都发软,又躺回去了。
睡醒了会好的。
池予闭上眼,昏沉地想着。
醒来,池予的情况并没有像她想象的一样自行变好。
她烧得更严重了,没办法,只能去校医室开了点药然后回了寝室,这一来一回,就耗尽了病人的力气。
她捞起自己的手机,这才看到小树的消息。
点进去,池予皱眉。
小树发来了很多消息。
余梓从池予那句话开始就琢磨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了,才惹了池予不开心。
又不敢开口问。
终于捱到晚上惯例给池予数泡泡的时间,他急匆匆发几条消息过去,等了许久池予也没回复。
肯定是累了,然后睡着了,余梓想。
又捱到早上,他给池予发早安,池予还是没回复。
余梓呆住了,短暂的失落过后,他又锲而不舍地发。
7:30
[早安]
[昨晚睡得好吗?]
7:35
[今天课多不多,没有早课吗?]
8:00
[是我不好,你别不开心。]
8:01
[你醒了吗?]
[早安]
[你还在睡觉吗?]
上午的课结束,余梓不知道第几次又去打开手机,池予还是没回复。
这一刻,他害怕到了极点。
池予真的不回复他了……
他正要一步步地触碰到池予,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他知道是自己做得不好了。
余梓顾不上之前给自己制定好的什么不能越界的规矩,他现在什么都忘了,他只不管不顾地找池予。
11:40
“你不回复我了……我做得不好,你别生气。”
“我昨天晚上只敢等到给你讲故事的时间找你,道歉。可是你好像睡着了,没回复我,没听我讲故事,我知道我讲的不好,我会改的,我会讲好的,马上会改的……”
过了几秒,他又继续说:“你理理我……”
“……”
一次性说这好些话,对向来性格被动的余梓来说是从没有过的,这对他来说是巨大的挑战。
但此刻他并不耻于说,余梓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留在池予身边,哪怕是在网络上,以一个网友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