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肆
六月，已快是小暑，纯阳大雪依旧。
沈决站在道观正门之下的驿站门外，举着一把纸伞。雪势太大，每隔一段时间，沈决就得抖落伞上的积雪。他双目直视着那条石铺小径，却除了飞雪之外，什么也不入眼。
“沈道长，你进来歇歇吧。外面雪似鹅毛，冻坏了可不好。”驿站内的车夫劝导着，见沈决不为所动，摇了摇头，起身给他斟上一杯热茶。
沈决接过杯子嘬了一口，只觉那滚烫的茶水从舌入胃，顿时是暖了许多：“多谢先生了。”
车夫有些羞惭，连忙说道：“沈道长，你真是呼乱叫我这大老粗了。我就是白丁一个，没读过书，怎可叫我先生呢。”
沈决见他如此，原本有些急切的心情也稍微淡定下来：“先生对我好，时常帮我寄出书信，按年龄又是我长辈，自然要尊敬了。”
车夫笑道：“道长你才是，经常带些药来给我们治风寒。我们这些在外跑动的，经常坏了身子，这几个月还多亏了你呢。不知你从哪里学来了医术？”
沈决回应：“医术可算不上。之前与师兄同去万花，一位大哥写了一个方子，专用来保暖驱寒。观里也常备着药材，举手之劳罢了。”
“原本以为这山上的道士们都是不近凡人，没想到也能遇上你这样的好人。”见沈决杯中茶已经饮尽，车夫又给他满上一杯。
谈笑间，二人闻远处有马蹄车轮之声。车夫眉开眼笑：“这不来了？”
不一会儿，一位驿使赶着跑马，从山下驶来。到了驿站，安顿好了马匹，向自己的伙伴抱怨道：“哎，这都入夏了，纯阳山怎么还是这么冷。哟，沈道长，我就猜到你一定在这候着呢。”
驿使从马背上的行囊中摸索一阵，拿出两只锦盒，一封书信，交付到沈决手上。见沈决面露喜色，一旁车夫打趣道：“沈道长，这怕不是山下哪位姑娘寄来的吧。”
沈决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哪家姑娘看得上我啊……先生真是幸苦了。我也不知如何答谢，今早我煎了些御寒的药，就摆在桌上。不介意的话还请用。”
驿使摆了摆手：“道长多礼了。这都是我们分内之事。”
向二人道过谢，沈决就回了房。
看着桌上之物，并无损害。又想起之前驿使沾满雪的蓑衣和冻得通红的面颊，沈决想着改日一定再去答谢二人。这两只锦盒，一个是自己的父亲沈旦寄来，另一则是来自于大明宫。
打开沈旦寄来的盒子，里面无非是一些银两，还有一支手工精细的木钗。开封书信，父亲熟悉的字迹印入眼帘：
决儿，
不觉中你上纯阳，已快一年之久。你的娘亲甚是念你。前日上集，她见这根木钗雕工精致，定要我给你寄来。近日战乱兵荒，万幸还未波及到明州。你要多保重，安心修行。你若念家，随时可以回来。
沈决拾起那根木钗，想起自己娘亲，双眼有些泪涩。从小就在家中，这是第一次离开自己爹娘。刚开始沈决还心情舒畅，在家憋久了，总算是能见识到别处风光。可时间一久，也难免思念自己的双亲。不过好在二人虽然有些年龄，不过都身体安康，也远离战乱，沈决也是放心。
第二只盒子里，装着一支人参，想必是段桑寄来。盒中有一字条，写上了药方，以及一行小字。
“不必告知你师兄参从何来。”
沈决反复咀嚼这这短短几个字，内心却有些难受。自从花谷回山，常傒闭关的时日越来越多。几乎除了送药，沈决很少能见到他。不过好在段桑的方子着实有效，沈决的身子也并没有大碍。
照着方子煎了药，沈决敲了敲常傒的房门：“师兄，我来送药了。”听屋内之人应声，沈决见常傒依旧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正在打坐练功。
沈决站立了一会儿，就见常傒收功而起，向他点头以示谢意，便端起了药碗一饮而尽。
“今日这药怎味不同于往日？”常傒还未将碗放下，便问出口。
沈决有些吱唔：“额……是……今日换了方子……”
常傒瞥了他一眼：“是段桑托人送来的新药方吧？”
“……师兄真是料事如神。”
“哼，我可不量你有自行更换药方的能耐。”常傒说罢，便又回归自己原先的姿态。
见沈决迟迟不肯离开，常傒开口问到：“还有何事？”
沈决回答：“师兄……我有疑问……”
“何问？”
沈决挠了挠头，又想了想，才开口道：“我入观以来，也有一年时间了。这一年虽然武功学会了不少，但对修道之事，还是参不透。”
常傒听完，也没睁眼看他，只是缓缓说道：“你上山入观，目的为何？”
“家父曾在庙堂之上，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孰是孰非。他一直想让我寻求一个世外之地，不受这些杂务纷扰。”
常傒质问道：“除纯阳之外，还有许多世外之地，那为何将你送上纯阳？”见沈决不知如何开口，常傒又问：“那这纯阳山，又真是世外之地吗？”
沈决诚实回答：“我也不知……”
常傒又说：“只要是这凡间，都无世外之地。如今大唐，无非就四处所谓独善其身的地方。纯阳山，万花谷，苗疆，以及东海之外。可近日战乱不断，纯阳，万花，五毒，甚至蓬莱仙岛，都纷纷派出弟子助阵战乱之地。这不因几派见不得民不聊生，或是忠心爱国，不过是自护领地罢了。狼牙军今日攻陷了大明宫，谁能保证明日就不会入侵自家山地？只要有这□□凡躯，就无世外之地。”
沈决不解，又问到：“那师兄呢？师兄修道修仙，不也是为了摒弃这凡世？”
常傒沉默一阵，开口回答：“你家中有沈大人，有你的娘亲，在这山中有爱护你的师父师叔，还有万花谷那位任行小兄弟，这一切你可舍得下？”
沈决哑然，又听常傒说：“这世间众生，又有几人能心无杂念，也无牵挂？这就是为何，这些所谓世外隐居的教派，在危难之际，纷纷出手。”
说道这里，常傒稍微停顿了一下。
“而我，我什么也没有。”
沈决看着常傒闭上的双目，却能感受到之中频频掷来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