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咕咕咕,呼—呼—咕咕咕,呼—呼—咕咕咕,……”任冲在山上奔跑。
楚王山不大,整个山与其他的名山相比只能算是一个坡,可路却并不是很好走,更何况奔跑。可任冲却不得不跑,因为后面有人拿着刀在追杀他。
他跑了许久,胸前的衣服被浸湿有些凉有些黏,耳边全是自己犹如擂鼓的心跳声。他回头看了眼后面的人快追上他了,而他也跑不动了,他踉跄了几步跪俯在地上,双手撑地剧烈呼吸,他想喊他想求救,可就是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追他的人见他停下,也慢下了脚步走了过来,站到他身侧。很熟悉的声音,像是他的养父任萧,那惋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孩子啊,做错了事,就应该受到惩罚。”
那人说话的时候,躲在云后的月亮终于出来了,月光洒向地面,从任冲他的角度,他能看到那人绿色沾满泥土的解放布鞋,也看到黑色的粗布裤脚闪过的一抹寒光。
紧接着他感觉头有些晕,天地在旋转,那人也在旋转,视野里还多了一具没有头的身躯。
那多出来的身躯是谁的?是他的吗?那他是死了吗?
待世界不再旋转,他看到那人背对着月光而站着,右手拿着一柄寒刀,左手抓起无头身躯的后领将其拖走……
同样的梦任冲经历了大半年,而梦的开始便是他在山上捡到一颗凤梨大小的淡黄色的肉芝。他将肉芝捡回去,养父任萧看到这颗肉芝叹了口气,找了个玻璃罐子将肉芝装了起来拿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有很多肉芝,都是任萧养的,一个个像大白菜一样被任萧种在他从楚王山上挖的泥土里。这些肉芝和他捡的有些不一样,有着难看的红褐色像是干涸的血迹,形状也是奇形怪状,像是被包膜包裹住的怪物,有时他会在肉芝上看到像眼珠的触手,也会看到像指头一样的小尖尖,在地下室昏黄的灯光下,这些拼命的吸收泥土中的养分的怪物仿佛等待着破茧之日。
因为这些难看的肉芝,任冲不太喜欢地下室,但肉芝值钱,他曾将一张肉芝的照片发到网上,有人愿意出两百万购买,至此他才多次去往地下室想偷得一颗。
然而他爸看管得紧,他用了四个寒暑假的时间才终于偷到了一颗。肉芝嘛,他读过书知道它就是一团真菌复合体,连动植物都算不上,甚至都没想到它的另一个名字——太岁。
太岁头上动土,无灾也有祸。
他前脚将肉芝卖了出去,后脚他就在家躺了三个月。好在那时他已经大四不用去学校待着,毕业论文也提早做了,不然他都赶不上毕业。对他而言灾祸就只这三个月,可对买走肉芝的人却不是。就在他在楚王山上见到肉芝的前三天,买走肉芝的人陈总将肉芝退了回来。
陈总隔几天都会割下一小块肉芝给家人吃掉,然后等着肉芝将割下的缺口长回去再割。如此反复,几个月的时间,陈总痛风的问题好了8,他岳母的胃癌好了,他父亲的尿毒症好了,大儿子的痴傻也好了。然而身上的病是好了,精神却要崩溃,所有吃了肉芝的人每日噩梦不断,彻夜难眠,小儿子更是像中了邪一样不声不响突然往身上割一刀。陈总找了个大师来看家里的风水,大师到陈总家转了一圈,在肉芝前站定道:“将此物送回它原来的地方劫难便消。”
于是陈总找到他,将肉芝塞到他怀里转身就走。大师说,万事有因果,有代价,陈总一家的病是由肉芝治好的,那钱就是应付的代价,噩梦就只是利息;钱要是要回了,代价不够,将会有大劫。
陈总将肉芝还回来时,他爸就站在他身后。他还一脸懵,他爸一脸心疼的走过来,像对待孩子一样的抱过肉芝,去了地下室,待了三天,直到他捡回那颗淡黄色的肉芝。
这三天里,他问过陈总,为什么将肉芝退回钱也不要,陈总这才告知了因果和大师的话。他觉得惊奇,像是听鬼故事一般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自己之后会每晚做着同一个噩梦,他想定是他捡回的那颗肉芝在作怪。
他想将那颗肉芝丢回山上,可他刚到地下室门口就感觉头疼欲裂,无法再前进一步。他没再下过地下室,直到他爸失踪的第二天,他慌忙地跑进地下室,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种在土里的那些肉芝还是那些肉芝,唯独中间的走道上多出了一个淡黄色的大个肉芝,足有一个中型犬的体积。
很多肉芝长势很快,不似他爸种养的这些,半年内菠萝大小的肉芝长到这个体积是有可能的,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知道这不是他当初捡到的那颗,至于他捡的那颗就这么不知所踪。
他很快从地下室出来,将门锁好,他爸不在他爸的这些宝贝他更应该好好保管。
一个多月没进地下室,地下室的空气有点闷,任冲皱着眉带着肖岚她们进到地下室。地下室的空间还算大,几乎是他家的土地面积,中间一条道,两边是打围的花坛,只不过花坛里种的全是肉芝,肉芝不用呼吸,地下室也就没有安装通风口,他爸进地下室时也就把铁门关上木门开着,从大门进去的空气足够他爸一人使用。
此时进来了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地下室的空气明显有些不太够用,李凤和肖天似乎没什么感觉,任冲觉得闷倒还能忍受,而肖岚却感觉有些头晕。
地下室空气不好肖岚决定速战速决,可下到地下室却被里面的场景惊到。一个个肉块一样的东西铺散在两边的泥土上,配合昏暗灯光,就像某个大型的血腥恐怖的碎尸之地。
“这些是林芝?”肖岚惊异。
“是肉芝,又名太岁。”任冲面无表情的道。
“太岁?”肖岚愣了一下,明白自己弄错了,“肉芝还能种?”
“肉芝挺难找吧。”李凤皱眉,肉芝难寻,在她的印象里挖到一颗肉芝的几率好比中一次彩票头等奖,可现在有这么多。
“都是我爸种的。”任冲道。
肖岚蹲下,将肖天放到地上,拿了栅栏旁的一把小铲子往泥土里铲了铲,没铲几下就触碰到泥土下面的砖块。泥土不深,埋下只兔子都不够,不足以埋下一个人。
“土不深,这些肉芝吃土,我爸每次上山也是为了挖土喂它们。”任冲见肖岚在挖土便说道。
“吃土?那会不会吃些腐烂物质?”肖岚见这些肉芝长得就不太像什么好东西。
任冲饶了饶头,“我见到的这些就只吃土。”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网上确实说肉芝是吃微生物的。难不成他爸种的这些肉芝长得这么丑就是因为它们吃土?
李凤将地下室环顾了一周,“都是山上挖的土?怎么颜色有些不一样。”她明显觉得这些土颜色有些不同,看起来都是黑土,可细看有的带点黄绿偏灰,有的偏黄灰色,有的是纯黑。
“都是山上挖的,就旁边的楚王山。”任冲说。
“不是一处挖的吧。”李凤说。
“不清楚。有什么不一样吗?”任冲眨眨眼,在他眼里这土没什么不同啊。
地下室灯光本就昏暗,肖岚抓了一把土,细细看了看,她虽看不出什么颜色区别,但这土确实很杂不是单一颜色的土质,能看到一些不同颜色的颗粒。但种养东西嘛,就是越混越有营养。“算了,我们出去吧。”肖岚说着准备牵肖天的手,可手一伸,身边是空的。
“天天?”三个大人这才发现孩子不见了。
“天天——”肖岚又喊了声。地下室就这么大,李凤站在出口不远,小家伙左不过是躲在某处玩躲猫猫了。
“嘻嘻~”小孩子的笑声从主道上一个大肉芝身后传来,随后露出了肖天毛茸茸的脑袋。
肖岚有些头晕,站起身没动,李凤走到大肉芝旁边,“哈,抓到你了。”
肖天抱住大肉芝,朝李凤欢快的笑了出来。
这地下室的肉芝不说恐怖,但也瘆人,像肖天这样抱着肉芝欢快的笑着,肖岚自认为做不到,果然还是无知者无惧。
李凤想要将肖天的手牵起,可肖天扒拉着大肉芝不放,嘴里叨叨着,“爷爷,爷爷,这爷爷。”
“爷爷?”肖岚愣了愣,走过去,“天天找到爷爷啦?”
肖天点点头,看着大肉芝道:“爷爷。”
肖岚看了看肉芝的大小,心中一惊,她朝李凤道:“把天天抱开!”
“怎么了?”任冲也走了过来。
“这块大肉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肖岚问。
“我一个月前下来它就在这里了。”
“一个月前?你爸失踪没?”
任冲正要点头,就见肖天抱着大肉芝哭闹起来,怎么都不愿意松手。李凤怕伤到孩子,暂时松了手,小家伙立即围着大肉芝换了一边,在肉芝上刨了几下,将肉芝抓出了一个洞,伸出小胖手在洞里掏出一个东西往一旁的土里扔。小家伙的动作迅速,看得在场的三个愣在原处。
丢完东西,肖天这才扭着手站在栅栏旁边乖巧的朝肖岚看着。
“你拿出来丢的是什么?”肖岚将肖天的手抓过一看,小手上空空如也干干净净。
“爷爷,爷爷救。”肖天乖巧的道。
李凤和任冲则往肖天在大肉芝上挖出的洞里看,在李凤手机的灯光下,洞里什么都没有,壁面像白色的肥肉又像蘑菇。“里面空的。”
肉芝像肉,但毕竟不是肉质地比肉轻,灯光很容易透过,李凤的灯往里洞里打,就像肉芝中央按了个灯,侧面看整个肉芝都是通透的,透着微红的光,显然没有高密度的骨骼一类东西。
肖岚松了口气,指着大肉芝问:“这是爷爷?”
肖天瞅了眼大肉芝,瘪嘴,将头埋进肖岚脖颈里。肖岚抚了抚肖天的背,将他抱起,“我们出去吧。”
从地下室出来,几人还是按原计划行动。“放好行李我来找你。”李凤却喊住肖岚,她有话想和肖岚说,事关这些肉芝,在别人家说着别人家的东西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好。”肖岚应了声,她也是有话想说的。
从任冲家出来,肖岚还满脑子想着那地下室。她有些疑惑,天天为什么会指着那肉芝说是任萧?天天的直觉几乎从未出过错,他这样指认,难不成那肉芝和任萧之间有什么关联?因为任萧种的?但地下室那么多肉芝,为什么单单就是那颗?话又说来,那颗肉芝与其他的确实有些不同,体型巨大,颜色也相较其他的不同,而且是唯一一个没种在土里的。难道……就是因为这些不同?
村子不大,肖岚抱着肖天从房屋后靠山的林间小道上走着,没多远就走到了一条岔道上,这条岔道被修缮过,一路通向山上,旁边还有指示牌——千佛洞。
肖岚站在岔口,将肖天举高了些,“天天你看看,爷爷在哪个方向?”
肖岚想过天天或许会指山,或者指某个远处,可肖天却往他们来的方向指了指。
“在等我吗?”李凤追了过来,将天天的手抓住捏了捏,从肖岚换了抱了过来。
肖岚没说话,满脑子都是一颗肉芝和一个大活人有什么关系。
李凤往四周看了看,”到去千佛洞的路了。你不是想去看看五色土吗?上前看看吧,这山也不高,边走边顺路想嘛。”她望着山道尽头的黄色建筑,“到山上看下面的村子也更清楚一些。”
肖岚下意识点点头,跟着李凤往山上去,来到寺庙,进了千佛洞。
千佛洞很小,只够站几人,洞内前面上刻了不少佛像,但损毁得挺严重,好些都只有佛像大约的轮廓,洞中还有一口井,黑黝黝的看不出有什么。
“五色土呢?”肖岚进来千佛洞才回过神来。
“墙上。”李凤指指刻着佛像的洞面。
肖岚走近,细细看着,“哪呢?”
李凤叹口气,“退后两步,看土层。”
肖岚退后两步,将洞面的颜色辨了辨才发现五种颜色的土层,一层土一色土。“送往社稷坛的土就是这样一层一层挖出来的?”
“应该吧。目前楚王山上的五色土资源枯竭,就剩这里能看到一些遗迹了。”李凤道,
肖岚撇撇嘴,“我以为是像社稷坛那样铺开来的五色土呢。这山也不高,估计就是前人挖土挖平了。”
“愚公移土?”李凤玩笑道。
“也许吧。”肖岚又凑近看了看土层。土层暴露在外,经过风化,形成细小的沙粒,颜色也没那么鲜艳,光线不好的时候很难注意到土层的颜色有什么不一样。“有水吗?”
“背包里。”李凤侧过身。
肖岚拿出一瓶矿泉水,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注意这边,在洞壁下方倒了大约一瓶盖的水。水很快被洞面吸收,呈现湿润的泥土颜色。
“怎么?”李凤问。
肖岚用眼神示意李凤看那块被浇湿的土地,把手上的水瓶塞到肖天手上。“你看那颜色像不像。”
天太热,肖天虽没热出一身汗,但也蔫蔫的趴在李凤的肩上,接到肖岚塞来的水,立即咕噜咕噜喝起来。喝两口,拿开瓶口,舒服的叹一声,又喝两口,再叹两声,仿佛在品味某种名露。
李凤看着那块湿润的土,还没看明白,便眼见的水分彻底挥发,而耳畔全是小家伙做作的叹息声。
“作妖!”肖岚在肖天额头点了一下,手伸向水瓶。
“姑,天天喝。”小家伙宝贝似的将水瓶抱向另一边。
“还有,待会再喝,把水先给姑姑。”肖岚安慰了肖天两句,将半瓶水从肖天怀里抽了出来,她拿着水瓶往壁下偷偷又倒了些水。
“有些像。”毕竟两处的光线不一样,李凤也不太确定,但是五色土混合起来有些像种肉芝的土囊。“早知道应该捞一把上来看看的。”
“嗯。”肖岚未想过种肉芝的泥土有可能就是五色土,她只是觉得她抓起的那把土囊里那些杂色的颗粒和这五色土层上的颗粒很像,又同来自于楚王山。“混合易,分开难,更何况是泥土。古人是怎么挖的五色土?”
“或许是这样分层,又或许不同颜色分不同地点。”
“可能吧。”肖岚把剩下的水塞回肖天怀里,并让李凤将肖天放下,“让他走走,下山再抱。”
李凤小肖天放下,两人牵着他从洞里出来,在寺庙里走走。寺庙不大,从寺庙出来没有围墙阻隔视线,放眼可将山下的村落望尽。
“天天,爷爷在哪?”肖岚有些不死心,蹲在肖天身旁问道。
肖天朝山下看了看,扭着头往右侧的看。
这一扭头,肖岚不禁眉头一皱,右侧便是王楼村。
“爷爷,那!”肖天向右斜后方指过去,胖胖的指尖正对着任冲家的房子。任冲刚翻了新,瓦面比别家的锃亮,很容易辨别出来,更何况还在村子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