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之后,陆扬独自一个人回到了研究所,原本是想着直接回公寓休息的,可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竟然鬼使神差的又转回到了实验室这边。
其实仔细算起来,从陆扬保送清华大学生化制药专业的研究生开始,他已经在这个研究所里工作学习了整整八年了。
在这八年的时间里,陆扬差不多每一天都按部就班的往返于实验室和公寓之间,过着两点一线的平淡日子。以至于连他自己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全习惯了这一切,尤其是去实验室的那条路,几乎已经镌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实验室里一切如旧,不由得往事浮现心头,曾经多少次只为了一个实验数据而没日没夜的守在仪器边上,又有多少次因为试验失败而心灰意冷,以至于都开始彻彻底底的怀疑人生。
可研究制药就是这样,犹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摸索前行,任何一点微弱的光亮都是建立在无数次尝试的基础上,成功更是跟撞大运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对于现在的陆扬来说,这一次的大运确实是被他撞上了,不过才三年多的时间,就合成出了这种作用于靶向治疗的全新分子结构,可高兴归高兴,等到后面的所有临床试验工作结束,陆扬也要跟这里的一切说再见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命运的交易吧,人世间的所有得失福祸,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对应的价格,求而不得,舍而不能,往往这些才是人生最朴素平常的样子。
刚才在酒桌上虽然有王君则帮忙挡了不少人的敬酒,可终归还是有躲不掉的,这会儿多少有点晕晕乎乎。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陆扬习惯性的想要找点事做,比如……收拾实验室,可左看看右看看,除了一些资料之外,其他的地方确实是没有给陆扬可以发挥的余地。
就在陆扬正无所事事的档口,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微信的提示音,陆扬看了一眼,是一条添加好友的申请,微信号叫Evan,头像就是王君则自己的一张略有些艺术气息的生活照,对于陆扬来说,原本直接就能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可发来申请的那个人偏偏还要在下面加上一句特别讨人嫌的备注:陆老师,猜猜我是谁呀?
陆扬眉峰轻挑,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了验证。
王君则:咦?这么容易就通过了?我别是加错人了吧(奸笑)
陆扬:那就是加错了呗。
王君则:这回就对劲儿了。
王君则:陆老师,你现在在哪了?
陆扬:研究所
王君则:果然(撇嘴 撇嘴 撇嘴)
王君则:完全不出所料。
陆扬:有话快说!
王君则:急什么嘛,就不能好好聊聊吗,都好多年没见了(可怜)
陆扬:准确来说,我们两个小时之前刚见过。
王君则:那也没聊上两句啊。
王君则:这样吧,过一会儿我去找你,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聊,好吗(拜托 拜托 拜托)
……
陆扬原本在对话框里敲了一句‘不用了’,可想了想,还是都删掉了,换成了一个‘好’字,斟酌了片刻,按下了发送。
王君则:哎呀!我别是真加错人了吧,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陆老师吗?
陆扬:……
王君则:哎呦,逗你的,别生气嘛。
陆扬:你快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们研究所属于保密单位,你没有通行证进不来。
随后,陆扬又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发了过去。
王君则:嘻嘻,你的号码其实我大哥已经帮我找人要到了,我就是没好意思给你打,没想到你能主动发给我,简直太让我受宠若惊了。(撒花撒花撒花)
陆扬随即撤回了自己发的上一条消息。
王君则:哎哎哎,你别撤回啊,玩不起是不是!
陆扬没有再回,顺势靠在椅子上把自己放空了一下,总觉得自己还是太冲动了,可回过头来细想,貌似也只能这么回答。
好在王君则后来也很识趣的没有继续骚扰,让陆扬多少消停了些,过了大约一个小时,陆扬的手机再次响起,是一个未知的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上海。
陆扬把电话接了起来,“喂,到了?”
王君则在电话那边说道:“对呀,我已经到你们研究所啦,不过亲爱的陆老师,你也太不地道了,你就告诉我没有通行证你们单位进不去,可你没告诉我你们单位门口不让停车啊。”
“那个……”,陆扬一时间思绪飞转,“你稍微往前面开一点,那边有个小广场,附近可以停车,我这就出去找你。”
陆扬挂掉电话快步出了实验室,这一路上陆扬都担心着王君则会不会被交警贴条扣分,就王君则那个狗脾气,再发生点什么口角……想到这些,陆扬脚下的步伐也不自觉的加快了起来。
结果还没走到大门口,陆扬就看到一台橙黄色的玛莎拉蒂大摇大摆的停在研究所入口处的便道上,而王君则穿着一身小众潮牌的休闲装又戴着墨镜,大大咧咧的斜靠在车门边,摆出了一个既拉风又骚包的姿势,仿佛随时都可以来上一组时尚街拍,更引得来来往往的行人纷纷驻足侧目。
相比之下,还没来得及换下这一身正装的陆扬愈发像个沉沦在996泥潭无法自拔的苦逼打工仔。
王君则显然是完全不在意被这些并不相干的陌生人品头论足的,看到陆扬走了过来,一把摘下了墨镜,朝着陆扬挥了挥手,“陆老师,我在这!”
陆扬深吸了一口气,顺手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真的是多余替王君则想那么多。
“你怎么进来的?”,陆扬直接了当的问道。
王君则倒是也不遮掩,“我来找你之前,拖我大哥跟你们靳所打了个招呼。”
陆扬顿时感觉气不打一处来,“那你还跟我矫情什么门口不让停车!”
王君则却装出一副委曲巴巴的样子,“可是陆老师,你确实没跟我说啊。”
陆扬一时无语,只能默默运气。
王君则这时上下打量了一下陆扬,眼珠一转,笑盈盈的说道:“看你这气喘吁吁的,不会是在担心我找不到停车的地方吧?”
陆扬瞪了王君则一眼,恨恨的说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王君则憨憨的笑了笑,摆明了是对于陆扬这一路小跑过来的既定事实感到非常满意,是以心情大好,也不多说什么,直接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扬迟疑了一下,“你要带我去哪?”
王君则想了想,估计也是没有什么定准想去的地方,随即反问了一句,“你想去哪?”
陆扬皱了皱眉,“不是你主动找的我吗?”
王君则略有些尴尬的挠头,“陆老师,跟你说实话,之前我都没想过你会答应跟我出来,这一路上我也都光顾着高兴了,所以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带你去哪。”
陆扬错愕于王君则的坦白,也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王君则实在是没有想到,从同意申请到欣然赴约,预想当中本应困难重重的每一个环节都顺利的不像话,反倒是让王君则有些不知所措了。
陆扬见王君则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按下车窗探出头去,故意用那种不耐烦的语气说道:“赶快把车开走,别在我们单位门口停着!”
要说有时候这人就是贱皮贱肉,你跟他好说好商量的他总觉得你是别有用意,可你一摆脸色那就跟春风化雨似的,王君则原本还有些木然失神的表情,因为陆扬的这一声吼立时便鲜活生动了起来,眉飞色舞的上了车。
王君则熟练的给自己系好安全带,然后又细心的替陆扬检查了一下,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贴近,还把陆扬弄得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俊眉眼,陆扬只觉得自己呼吸一滞,就连心跳好像都跟着漏跳了半拍,直到王君则重新收回身子坐稳,陆扬才轻咳了两声,算是遮掩尴尬。
“你脸红啦?”,王君则又贴近了些,摆明了是想故意挑逗。
陆扬连忙否认,“你……你……我……才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王君则坏笑着说道:“不过我是真的没想到你这次会这么……听我的话。”
陆扬不置可否,“不是你说的吗,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会以科瑞集团代表的身份进到我的项目组里,终归是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这么别别扭扭的对谁都不好,反倒凭白无故的惹人怀疑。”
王君则的心底莫名闪过一丝小小的失落,可类似这样的实用主义也确实是他记忆里的那位陆老师会做的选择,不管怎么说这已经算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最起码陆扬并不排斥自己。
“咱们去趟西城那边吧。”,王君则收敛起纷乱的思绪,以他和陆扬现如今的状况,所有的逗弄必须点到为止,毕竟比起冒冒失失的回忆往昔,还是去做一些具体的事更容易分散注意力顺便还可以适当的培养一下感情。
陆扬习惯性的反问道:“去西城干什么?”
王君则想了想,非常认真的解释道:“我之前一直住在上海,都好久没回北京了,有点想吃那些老字号了,荷叶甑糕,白记年糕,还有洪记的羊肉大葱包子,等到了晚上,咱俩就去聚宝源吃铜锅涮肉吧,这个理论上约等于白水煮青菜,也不算胡吃海塞……”
陆扬看着王君则自顾自的碎碎念着,就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陆扬一时间不由得生出了些许穿越时空的感慨,等到再次回过神来,陆扬也不得不承认一点,即便这么多年过去,王君则似乎一直都没有变过,依旧是自己记忆里那个温暖纯良,不舍爱与自由的明朗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