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夏天
爱扮土豆的深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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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南城。
早上七点就**滚烫的天气里,南城二中的新高三提前开学。
夏从在教室后门踮起脚数到第六排时,心里咯噔一声。
那个靠窗的座位旁边,孤零零贴着她的学号。
“夏从同学,”班主任老陈用粉笔头敲敲黑板,老花眼镜耷拉着,“铃声响了多少遍?你杵在那儿是等着光合作用?”
教室里迸出一阵哄笑,夏从攥紧书包带,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上学期期末考试倒数第一的待遇,在开学第一天就钉在了耻辱柱上。
她被老陈流放到了高三(3)班著名的“死神座位”,靳子栩旁边。
“我赌五包辣条,撑不过三天。”体委熊明杰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不疾不徐地拨动她紧绷的神经。
“三天?他上一任同桌可是哭着求老陈把她转到其他班的。”林苗苗转着卷发梢,说到精彩片段时忽然收起声音,“听说靳神连呼吸都是液氮味的。”
众人缩了缩脖颈,对夏从投去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带着三分同情。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新座位。铁质课桌晃得厉害,她弯腰去调桌腿螺丝,突然看见隔壁课桌的桌面右下角刻了尖锐的划痕。
六道竖杠,最后一道拖出长长的尾巴,像未愈的疤。
“别看。”
冷冽的男声从头顶砸下来。夏从抬头时撞上课桌角,疼出眼泪的模糊视野里,一截冷白的手腕立刻压在了那几道刻痕上,泛青的血管随着脉搏微微起伏。
“对,对不起……”
她慌忙直起上半身,手肘却不小心撞到了靳子栩放在桌角的保温杯。杯子摇晃了几下,里面的水溅出来几滴,正好落在他的物理卷子上。
满分试卷,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三种不同解法。
一种诡异的不祥预感蔓延到夏从的后脖颈。
她听说上学期有人不小心把橡皮屑洒在了靳子栩的作业上,后者当场把对方的整个笔袋塞进了垃圾桶。
然而此刻,那位新同桌垂着眼,没对她的手忙脚乱产生任何反应,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比刻痕还深。
冷得像一潭死水。
靳子栩盯着卷子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条斯理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在夏从惊恐的注视下,他抽出一张纸,轻轻按在了水渍上。
“下次,”他的声音很轻,“注意点。”
老陈的粉笔头突然破空而来,夏从下意识伸手去挡,却见靳子栩头也不抬地举起物理书,“啪”地截住凶器。
“哇——”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
“靳子栩,”老陈眯起眼,“既然这么闲,今天开始负责辅导夏从物理。”
教室陷入死寂,夏从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响亮。
靳子栩终于侧过头,夏从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像被冰镇过的琥珀,阳光落进去都结霜。
他沉默了三秒,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极其短暂。然后,他才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笔记,撂在她桌上。
“看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别问我问题。”
老陈皱眉:“靳子栩,这是让你辅导,不是让你……”
“我能教的,”靳子栩打断他,目光从夏从课桌上满是红叉的物理试卷上扫过,眉心微微一蹙,“都在这里面了。”
这时班里有人小声玩了一句“山猪吃不了细糠,夏虫不可语冰”的谐音梗,随之而来潮水般的笑声渐渐淹没了老陈的无能怒吼。
夏从默默收拾起新座位,忽然摸到课桌洞里有团黏糊糊的东西——不知谁塞的烂香蕉,果肉正顺着她指缝往下淌。
她被恶心得在校裤上来回蹭手,突然被一个暗中丢来的纸团砸中了手臂。
趁老陈回头写粉笔字的功夫,她捡起脚边的纸团打开,抬头刚好对上熊明杰心虚的眼神。
只见纸条上写着[赌局:夏从能撑几天?当前赔率1:5]
下面密密麻麻签了几乎全班三分之二的名字,连班长都押了“三天”。
夏从:“……”谁来为我发声?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她把写着赌约的纸团和烂香蕉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回到座位时,余光瞥见靳子栩推过来的草稿纸,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字:
「下次扔香蕉的时候,记得瞄准某人的后脑勺」
她瞪圆眼睛,对方早已转回去写题。
夏从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很久,直到阳光偏移,靳子栩的影子从她的桌面彻底消失。
她鬼使神差地把纸折好,塞进了笔袋最底层。
趁着靳子栩起身去饮水机旁的档口,前座的林苗苗立刻一个急扭身凑近夏从,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夏从,还喘气儿吗?”
夏从嘴角牵起一个僵硬的弧度,笑得比哭还难看:“暂时死不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突然压低声音,“靳神刚才给你的是他的‘黑皮书’?”
“什么?”夏从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那本硬壳本子沉甸甸压在手心。
“就那本笔记。”八卦爱好者林同学用课本挡着脸,俨然一副掩耳盗铃的姿势,“上学期期末,隔壁班那个万年老二……叫啥忘了,就总铆足了劲想超过靳神结果次次被按在地上摩擦那位,掏500块想借来复印,你猜靳神说什么?”
不等对方反应,她身体往后微仰,下巴矜持地抬了半寸,努力模仿靳子栩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和刻薄,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他说,‘你也配?’”
据本人后来狡辩说她确实做到了极致还原,夏从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还是觉得夸张极了。
“所以……”夏从试探着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他刚才是看老陈在那站着,骑虎难下,只能……”
只能随便找个道具装装样子?
这话她没说完。
“也有可能是靳神被夺舍了。”林苗苗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夏从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脸失望地摇摇头,“如果是白斐然的话倒还有那种可能……总之,我劝你还是谨慎点。”
夏从被她脑子里噼里啪啦上演的霸道冰山VS清纯校花狗血剧情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她是男女主恋爱道路上的路人甲?
刚好白斐然抱着作业本和英语老师的小蜜蜂从前门走进教室,朝着她俩八卦的方向看过来。
随着转身的动作,她柔软的发丝在肩颈处划开一道水雾似的弧线。夏从默默捂住遭受暴击的胸口,朝她致以“你听错了”的微笑。
但话又说回来,老夏最近很少回家,她好像确实顶着大油头放纵好几天了,今早睡过头来不及洗脸,整个人灰扑扑的。
尤其是在美女对比之下。
林苗苗期待的眼神仿佛要把课桌烫出洞来,夏从撇了撇嘴角,从一堆课本里抽出那本被奉为神迹的黑皮书。
封皮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过无数次。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第一页——
「物理错题」
「未经允许,禁止传阅」
下面还用红笔画了条横线,力透纸背,像是某种警告。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突然有点不敢往下翻。
“喂。”
靳子栩的声音冷不丁从头顶滚下来,吓得夏从“啪”地合上笔记,而林苗苗早就识趣地转回身体,装模作样地写起了物理作业。
他垂着眼看夏从,睫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看完了?”他问。
“还、还没……”
不对劲,她又不是做贼,干嘛心虚?
靳子栩没说话,只是伸手抽走了笔记。夏从以为他要反悔,却见他从笔袋里取出一支红笔,在扉页的“禁止传阅”后面补了两个字。
「夏从除外」
然后,他把笔记重新扔回她桌上。
“期中考试前还我。”
林苗苗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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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物理课,夏从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山猪吃不了细糠”。
靳子栩的笔记里全是她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偶尔穿插几句批注,字迹锋利得像刀刻。
「此题弱智,不必浪费时间。」
「出题人脑回路清奇,建议直接跳过。」
「如果这题都不会,建议重读初中。」
冰冷的符号和更冰冷的批注像一根根尖细的银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夏从盯着最后那条批注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手里的笔有千斤重,在草稿纸上琢磨半天,最后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哭脸。
「如果这题都不会,建议重读初中。」
这句话像个魔咒,在她脑子里立体环绕声播放。
讲台上,教物理的老陈正激情澎湃地讲解着一道模拟卷上的力学综合题,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夏从努力竖起耳朵,试图捕捉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词。
斜面倾角、摩擦系数、初始速度……
像一群滑不溜秋的鱼,刚在她脑子里冒个头,就被浪花啪一下打沉了。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扫向旁边。
靳子栩坐得笔直,下颌线绷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硬。他的草稿纸上已经铺满了流畅复杂的演算过程,笔尖移速快得惊人,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和她这边卡壳死机的老旧电脑形成了惨烈对比。
天才。疯子。
夏从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遍。
她所在的南城二中虽然位列全省重点高中之一,却远不如隔壁市一中那么厉害,在那儿读书的人就算垫底,也能凑活读个985和211。
然而这一年,南城二中杀出了一匹黑马,高二时首次参赛就拿下了全国物理竞赛二等奖,让一向低调的学校在全省上下彻底风光了一把。
而这匹黑马,就是靳子栩。
被所有人高高捧起,光环加身的“靳神”。
她收回思绪,认命地重新翻开那本沉重的黑色笔记,硬着头皮去看那道被靳子栩评价为“弱智”的题目。
题目描述了一个小球在斜面上的运动,求某个时刻的速度。夏从咬着笔杆,试图在草稿纸上画图,结果画出来的斜面像个畸形的滑梯,小球的位置也标得莫名其妙。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似乎飘远了,周围的空气也粘稠起来。
夏从感觉自己像个被丢进深海的旱鸭子,四周全是看不懂的洋流和符号组成的暗礁。
林苗苗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个加油的小人。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回应,心里却更沉了。
「赌局:夏从能撑几天?当前赔率1:5」
那张签满全班名字的纸条仿佛又在眼前晃动,她甚至能想象出熊明杰那帮人此刻看好戏的眼神。
三天?她现在连三分钟都觉得煎熬。
夏从泄气地把笔一丢,下巴磕在摊开的笔记上,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这微小的动静似乎惊动了旁边的精密仪器。
靳子栩的笔尖顿住了。
她心里一紧,保持着趴着的姿势,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又惹恼了这位同桌。
预想中的冷气没有袭来。
夏从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用尽毕生偷瞄功力瞥过去。
靳子栩并没有看她。他垂着眼,视线似乎落在她摊开的笔记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刚才画的那幅惨不忍睹的受力分析图旁边。那只冷白得晃眼的手动了动,修长的手指随意地从笔袋里抽出了一支红笔。
红笔的笔尖悬停在那片混乱的草稿上空,带着一种审判的意味,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那支红笔落了下来。
没有打叉,也没有刻薄的批语。
靳子栩只是用红笔的笔尖,在她歪歪扭扭画的那个代表小球的圆圈旁边,极其精准地、力道适中地点了一个小小的、醒目的红点。
点完,红笔利落地收回,他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纸上一粒看不见的灰尘,视线重新回到自己的题目上,笔下的沙沙声再次响起,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
夏从:“……?”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突兀的红点。
它像一颗小小的、沉默的坐标,钉在她混乱的草图旁边。
什么意思?标记她的愚蠢?提醒她这里有个球?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信号?
她盯着那个红点,又看看靳子栩石塑似的冷硬侧脸,再看看笔记上那道“弱智”题。一个荒谬又大胆的念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微澜。
难道这个红点指的是题目里那个关键的小球初始位置?她刚才好像确实画偏了。
想到这,她猛地直起身,动作幅度有点大,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吱呀”一声。林苗苗频频回过头来观望战局,而靳子栩依旧毫无反应,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是真空。
夏从重新拿起笔,对照着题目描述,尝试着把小球的位置挪到那个红点的坐标上。
虽然受力分析依旧画得乱七八糟,但至少小球的位置似乎……对了?
小小的进步让她心跳莫名加速。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哭脸用力划掉,重新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斜面,然后把小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个红点标记的位置。
讲台上,物理老师的声音似乎清晰了一点。夏从捏紧了笔,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虽然前方依旧一片混沌,但至少现在,她好像摸到了一块小小的、被红笔标记过的垫脚石。
“靳神,”她鼓起勇气戳了戳旁边那截冷白的手腕,尝试与靳子栩展开更进一步的交流,神情紧张得像火箭发射前进行终极测试,“可以这么叫你吧?”
后者正奋笔疾书不知天地为何物,听到旁边的蚊子叫后,笔尖速度慢了半拍。
见机器有反应,夏从赶紧有屁快放。
“大神,其实我化学和数学也……不太好,咱们成为同桌也是缘分,您看能顺便一起辅导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