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萸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杂书,尤以江湖传记为最。盈盈抽了一册走到桌边翻看,朱萸见她手中竟是《江湖异闻录》,书中正记载着江湖八大宗门的秘事。
“我早年一心向往成为江湖侠客,只可惜身子孱弱不堪,无缘习武,只能靠这些书卷聊以慰藉。” 朱萸走到盈盈身旁,见她正凝神研读八大派之首天道宫的兴衰史,温声问道:“你对这些江湖秘闻很感兴趣?”
盈盈的目光从天道宫至高绝学裂穹天罡的记载中收回,指着书页问朱萸:“这世间当真有人能修成此绝学,使出它的至高招式吗?”
她的眼眸澄澈如清涧寒潭,一眼便能望尽湖底沙石,纯粹通透。
“没有。”
朱萸轻咳一声,抬手以锦帕掩住唇角,续道:“应当是不曾有过的。若真有人练就这般绝世武功,街头巷尾早已传遍,无人不知了。”
盈盈垂眸,又翻至记载天山派冰玉功的页面。此功从第一式潇湘暮雨到第九式玉壶冰心,共九式图谱。可惜这册异闻录仅绘有招式图样、简述功法特点,并未记载任何修炼口诀。
再往后翻,便是七星坛、青帮、回音阁、越女斋、修罗门、神农鼎六派。盈盈兴致阑珊,看了片刻便觉乏了,将书册放回书架。
月川茫见朱萸正与盈盈说话,便悄悄避开了。
朱萸歪在榻上看书,余光里见盈盈给炉子添了炭,又顺手擦去书柜上的浮尘。待茶水热气升腾,她拿手巾垫着端起铜壶,沏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到朱萸榻边的桌上。
“多谢。” 朱萸抬眸望向她。
盈盈莞尔一笑,并不多言,径自回到桌边,捧起一本诗册静静翻阅。
朱萸望着那道清隽如寒梅的背影,一时默然出神。
有那么一瞬,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缺一个这般细致妥帖的女子。
律北上下皆是男子,寒朔、乌雎、罗蒿,以及归报的各路兄弟,整日与一群大老爷们相处,日子过得冷清无趣,半点暖意都没有。
可自盈盈踏进这座院子,沉闷的宅子里仿佛忽然多了几分生气。
律北诸事繁杂,他的心绪向来沉郁,可自从遇见盈盈,往日郁结的心情舒畅了许多,连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下来。
心底深处,一个声音清晰地告诉他 —— 他喜欢与盈盈相处。
尤其像此刻这般。
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或是顺手打理些琐事,半点不吵不闹。
她不像秦楼楚馆的女子,稍不如意便冷嘲热讽,或是欲壑难填、百般索取。
也不像他从前见过的婢女家伎,整日只知曲意逢迎、争风吃醋。
更不像那些相亲过的世家小姐,要么眼高于顶,要么骄纵任性。
他见过的女子成百上千,真正当得起 “温婉可人、贤淑大方” 的,寥寥无几。
几乎是没有。
而他,偏偏遇见了她。
如同意外挖到了稀世珍宝,上天待他,也算不薄。
正出神间,院门传来叩门声。
朱萸刚要撑着身子坐起,盈盈已先一步起身:“你躺着就好,我去开门。”
那道素白身影快步出门,与门口小厮简短交谈几句,便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盈盈熟练地将食盒里的菜肴一盘盘端出,不由得轻轻 “咦” 了一声。
她记得朱萸是肃州人,上次菜肴偏辛辣,想来是他的口味,可今日送来的竟全是淮扬菜。
莫非他未卜先知,算准了她与月姐姐会再来?
还是……
盈盈心中存疑,面上却不动声色。
待到打开最底层,瓷盘中竟是一整条清炖的太湖白鱼。
要知道,此时已是隆冬,又是在这长安城内,怎会有鲜活白鱼?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惑,朱萸披着白狐裘走到桌前,柔声解释:“这白鱼是白玉楼特意从太湖引了湖水鱼苗,在后院池中养育,专供皇城士族。”
“原来如此。” 盈盈点了点头。
“尝尝看,与你家乡风味相比如何?” 朱萸拿起一副白瓷筷,递到她面前。
盈盈却没有接,只嫣然一笑:“我去叫月姐姐。”
月川茫闻声赶来,她一上午都在后厨收拾,已打扫得干干净净。
朱萸瞥见她裙角沾着湿痕,心中微微一动。
这两位姑娘对自己这般热忱亲近,莫非是有事相求?
他不动声色,等两人落座,才抬手招呼用膳。
月川茫一见白鱼,又惊又喜,脱口而出:“老天爷咧!这不是咱们淮城的白鱼吗?在长安居然能吃到白鱼!”
谢过朱萸后,她夹起一块尝了一口,更是惊叹不已。
自神农鼎学成下山,她便跟着丁立天闯荡江湖,极少进像样的馆子。白鱼虽也吃过,多是薛正辉偶然从水库捕来,煮给众人分食,她能分到一口肉一碗汤便已满足。
此刻鱼肉入口,鲜嫩细腻,汤汁浓鲜勾芡,竟比刚捕捞上来的还要美味。
月川茫从未吃过这般好鱼,只顾埋头吃鱼,一口接一口,连话都顾不上说。
朱萸含笑示意,盈盈这才动筷,小口尝过,果然与月川茫所说一般,鲜美异常。
“以鸡汤煨底提鲜,清而不淡,唇齿留香,回味无穷。”盈盈赞道。
朱萸眸光一闪而过,又招呼二人品尝其他菜肴,月川茫专心用饭,无暇应酬虚礼,盈盈则以茶代酒,谢过朱萸盛情款待。
朱萸轻轻笑道:“可不是白请,晚上我还等着尝邵姑娘的手艺。”
月川茫咽下口中盐水鸭腿,开口道:“朱公子不必客气,以后叫她盈盈便是,叫我阿月就好。”
朱萸拱手一礼:“那二位姑娘,便叫我恪亭吧。”
三人正式熟络起来,言谈间少了许多拘束。
用罢午膳,已是未时。月川茫呵欠连连,朱萸便引二人到中堂侧间歇息,自己则返回前堂。
月川茫一沾床便沉沉睡去,盈盈掀开窗帘,朝后花园以北的那一排宅舍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