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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大宝

这天前半程的旅程,曹东的情绪原本是轻松的,眉眼间总带着爽朗笑意。

可自从那位大叔出现,他脸上的笑便如同挥发的蒸汽,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这太不对劲了。

唐钰也吃不下窑鸡了,心跟着那道沉默的背影揪成一团,心烦意乱。

他又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曹东。这人的性格,过往以及家庭情况,都忽明忽暗的,让人捉摸不透。

以至于在明明发现这人情绪不佳时,连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尤其是他无意间听到符凯私底下叮嘱舒阳,让他这多顾着点他哥,那严肃凝重的语气,让唐钰心里愈发惶惶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十五上香?

哪个十五?给谁上香?

吃饱喝足后,众人仔细收拾好残局,彻底熄灭土窑里的火星,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安全隐患,才结伴踏上回程。

舒阳走到曹东身边,小心翼翼问:“哥,要回去吗?”

曹东望着远处的村落,沉默了许久,缓缓收回视线,摇头。

“那我们直接回城吧。”舒阳又说。

曹东没应声,只是揉碎了手里的烟蒂,站起身,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摩托车旁准备开车时,唐钰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回程的路上,大伙气氛依然高涨,但他们这车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家豪倒是有一大堆话说,细细回味今天的活动,又讲到校队的事……

唐钰却无心应付他,只偶尔敷衍两句,心情完全被曹东牵动,随着他的沉默起伏不定。

唐钰频频看向后视镜,试图与曹东有一丝眼神交流,可这一次,曹东戴上了那层黑色挡风镜,将所有情绪都遮得严严实实,只看得到坚硬的嘴角。

唐钰一路都在胡思乱想,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曹东情绪骤变?他反复复盘白天的对话,曹东说顺着那条小路走,很快就能到他的村子,可他却过家门而不入。

难道是和家里关系不好?这么一想,关于从未见过曹东的家人,也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事,似乎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这真的是原因吗?

车子驶进老区,前方有一处休闲广场,这个时段广场格外热闹,大人小孩都在散步游乐,中间的小亭子里,几位老爷爷正围坐在一起,象棋下得热火朝天,吵闹声、笑骂声交织在一起。

唐钰他们的车刚好从广场旁经过,唐奶奶一眼就看到了车上的小孙子,立马笑着迎了上来,声音慈祥又响亮:“小宝回来了!玩得累不累?”

唐钰还没来得及回话,身旁的舒阳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逮着机会就嘲笑:“原来你叫小宝啊?你一个大男人叫这名字也太傻了吧哈哈哈!有点恶心。”

唐钰无语地白了这家伙一眼,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同时也觉得有几分窘迫。

叶女士小时候喊他bb,全家人也就这么顺着她叫,又因为他是堂兄弟中最小的,爷爷奶奶就叫他小宝。

这么多年叫习惯了,以后估计也改不掉了。

曹东将车停在路边,三人先后下车,他转头看向张家豪,淡淡问道:“这里你自己能骑回去吗?”

张家豪连忙点头:“可以的可以的,东哥放心。”

曹东下车后,随手将车钥匙丢给张家豪,目光扫过唐钰,在他身上停顿了几秒,最终也只是沉默着转身往路边走去。

“哥,坐我的车一起回去啊!”舒阳也顾不上再嘲笑唐钰,赶紧追上他。

“不用,我自己走会。”曹东语气平淡,也没有回头。

舒阳了解他的脾气,知道他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也不敢再多劝,只叮嘱着:“那我们先去玩了,你别乱跑啊,早点回家睡觉!”

曹东摆了摆手,算是回应,脚步依旧没停。

唐钰站在原地,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机会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空落落的。

舒阳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被曹东一个侧眼威慑,赶走了。

熙熙攘攘的人潮渐渐散去,夕阳西下,将曹东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的。

“小宝,跟奶奶说说,今天都去玩什么了?怎么裤子鞋子都湿了呀?”唐奶奶拉着小孙子的手,心疼地打量着他。

“我们去溪边玩水了,还烤了鸡和番薯。”唐钰收回目光,压下心里的低落,笑着回应奶奶的话。

老人家闻言,也跟着笑了:“烤番薯啊,你爸爸小时候也最爱吃这个,老是偷偷往灶台里藏,有时候记得就给他掏出来,忘记的话,就剩下块木炭了……”

唐奶奶也没心思再在广场逗留,牵着小孙子往家走,打算回去做饭。

回到家,唐钰先把自己收拾干净,腿上被水蛭咬过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块淡淡的青色印记,证明白天那些狼狈又温暖的事真实发生过。

他拿出手机,点开中午偷偷拍下的那张照片,照片很清晰,只拍到曹东的侧脸,可依旧能看出他嘴角挂着笑,眼里映着细碎的阳光,温柔得不像话。

唐钰又跑下楼,跟老人家说:“奶奶,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诶?刚回来又要出去呀,去哪儿?那路上小心点,别乱跑。”奶奶连声叮嘱着。

“好,我知道了。”

唐钰出了家门,直奔汉堡店,可店员都说没看到曹东回来。他又马不停蹄地跑去网吧,网吧里座无虚席,网管小哥也说没见到老板,连舒阳那群人都不见踪影。

十字路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唐钰站在路边,心里一片茫然,偌大的县城,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

于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徘徊,心里还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期盼能在某个转角,偶然遇见。

可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哪有那么多刚刚好的偶遇。

唐钰满心后悔,后悔刚才在车上,为什么要顾虑那么多,明明那么担心,却连一句关怀都不敢说。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沉闷思绪,是唐魏打来的电话,约他去溜冰场。

唐钰没心思玩乐,直接拒绝,他现在满心都是找到曹东。

挂掉电话,看着手机屏幕,唐钰茫然的眼里忽然闪过一抹亮,瞬间抓住了方向。他匆匆跑回店里,鼓起勇气跟熟悉的店员姐姐询问曹东的手机号。

“手机号呀?我这边没有,店长应该有。”店员姐姐笑着回应。

店长平日里见过唐钰好几次,知道他跟曹东关系不错,没有多问,便把曹东的手机号给了他。

惦记了许久的号拿到手,唐钰小心翼翼地将号码存入通讯录,视若珍宝。他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设想了无数种接通电话后的对话场景,按压着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鼓起勇气,按下了拨打键。

可电话那头迟迟没有人接,铃声一遍遍响着,直到自动挂断。

唐钰不死心,又打了第二遍,第三遍……

每一次挂断,都让他的心情低落一分,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像被霜打蔫的茄子,蔫了吧唧的。满心失落,担忧也愈发强烈,曹东到底去哪里了?会不会出什么事?

换做平时,他不会这么焦虑,可今天曹东的状态太过反常,那道落寞的背影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不亲眼见到他平安无事,唐钰心里的惶恐就一刻都不会消散。

好在第四通电话拨过去,铃声响了几声后,终于被接通了。

唐钰激动得心脏都要跳出来,刚刚打好了腹稿一下子卡了壳,紧张得开口就结巴:“东、东哥……!”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唐钰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却清晰地听到了呼啸的风声,还有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心里一紧,疑惑地问:“东哥,你现在在哪里?”

依旧是沉默,可唐钰能确定,电话那头的人一定在听,只是不想说话。

他也不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轻声说:“我找了你好几个地方,店里、网吧,都没找到你……”

半晌,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风声的飘渺,听得不太真切,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又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找我?”

“嗯,找你。”隔着电话,不用面对曹东凌厉的目光,唐钰反而大胆了许多,回答得格外果断,“你在开车吗?”

“嗯。”

“噢……”唐钰心里一阵失落,这样一来,他就没法见到曹东了,有些不甘心,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又陷入沉默,唐钰瞬间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唐突了,贸然索要号码,还一遍遍打电话追问行程,换位思考要是有人对他这么来,他会觉得莫名其妙并且感到困扰。

曹东会不会觉得厌烦?若是真的因此被他讨厌,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的心情就这般上下起伏,想靠近,却又始终带着胆怯和顾虑。

又过了许久,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句:“……为什么找我?”

唐钰被问得一愣,脸颊微微发烫,磕磕巴巴地回应:“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唐钰以为曹东会生气,会挂断电话,正紧张得不知所措时,电话那头冷不丁问了一句:“你要来看吗?”

语气平静,甚至有些生硬冷漠,可落在唐钰耳中,却像一团烈火,瞬间烧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他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要要!我要!”唐钰忙不迭地答应,生怕慢一秒,对方就会收回这个邀请,语气里的欣喜根本藏不住。

“在下午那个路口等我。”曹东简单交代了一句,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被挂断的忙音传来,唐钰却依旧愣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欣喜若狂。他一秒都不敢耽搁,拔腿就往路口的方向狂奔,平时要走十几分钟的路,他硬生生用三四分钟就跑到了,累得气喘吁吁,扶着电线杆大口喘气,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夜幕渐渐降临,四周变得昏暗,广场没了白日的喧闹,变得安静下来,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在饭后散步。

路灯次第亮起,洒下柔和的光。

唐钰不知道曹东会从哪个方向过来,只能站在路口,不停张望着,满心期盼那道挂念的身影快点出现。

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车灯闪烁,等了没一会儿,一辆摩托车以极快的速度驶来,车灯刺眼,在两辆轿车之间灵活地窜过,动作危险却又漂亮,看得唐钰心惊胆战,心里暗自吐槽,这人也太不要命了。

可下一秒,那辆车径直朝着他的方向冲来,车轮摩擦地面,带起一阵劲风,扑了满脸。

唐钰瞬间愣住了。

车上的人,竟然是曹东。

这辆车,和他们白天骑的普通摩托车截然不同,也不是平日里代步的小绵羊,而是一辆炫酷的机车,银黑色的外壳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凛冽的冷光,造型凌厉,气场十足。

曹东戴着专业的赛车头盔,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锐利冰冷,他半伏在车身上,身姿挺拔,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酷气息,全然没有平日里慵懒淡泊的模样,危险,却又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唐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猛然加速,耳边全是机车轰鸣的声音,视线牢牢黏在曹东身上,根本无法移开。

“上车。”曹东的声音透过头盔传来,低沉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唐钰像丢了魂一样,傻傻地坐上了后座。

曹东没有半句解释,全程沉默,掉头就往城外的方向开,车子驶上高速后,速度越来越快,快到眼前的风景都变成了残影,耳边的风声呼啸作响,震得耳膜发疼。

唐钰终于反应过来,刚才电话里听到的是风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原来曹东那个时候就在飙车,他竟然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接的电话。

他渐渐明白过来,曹东是在发泄,在心情低沉的时候,用这种危险的方式排解。

夜里的风带着凉意,速度越快,风刮在脸上越疼,眼睛都睁不开,每一次拐弯,他都感觉自己要被甩出去。

那一刻,所有的羞涩、尴尬、旖旎心思,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安全意识。他伸手紧紧环住眼前人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身后,躲避刺骨的风。

白天车队出行,和此刻的速度比起来,简直就像公园里的老大爷遛弯,温和得不像话。

他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开了多远,也不知道曹东要带他去哪里,可他心里没有丝毫害怕,只有盲目的信任,愿意将自己的安危,全然交付给眼前这个人。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最终稳稳停在一处空旷的路边。

车子停了近半分钟,唐钰才缓过神,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心跳依旧快得离谱,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我还是第一次坐这么刺激的车。”

曹东摘下头盔,侧过头,通过后视镜看着身后脸色微微发白、笑容牵强的少年,目光复杂难辨,轻声问:“怕?”

“怕啊,你看。”唐钰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摊开环着他腰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身体的反应永远最诚实,“你别笑我。”

曹东眼瞳漆黑深邃,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手。

唐钰讪讪地收回手,先下了车,抬头打量着四周。这里格外寂静,抬头望去,夜空一望无际,漫天星辰闪烁,点点星光洒下来,景色美得让人惊艳。

“这是哪里?挺漂亮的。”唐钰轻声问道。

“不知道。”或许是自己把人带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曹东即便脸色不佳,也愿意耐心回应他。

唐钰震惊:“你是随意停的车?”

“嗯。”

这倒也符合曹东随性的性子,唐钰又问:“那我们还要继续走吗?”

“不走了。”曹东说着,又点燃一根烟,丝丝烟雾从薄唇中呼出,随风飘散,仿佛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都随着烟雾一同散去。

“反正去哪都一样……”

他眼神沉寂,望着远处的夜色,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身的落寞感,又浓了几分。

这一次,唐钰没有出言阻止他抽烟,也不忍心。他知道,这人心里或许藏着太多心事,压得喘不过气,抽烟也是排解情绪的方式。

平日里爽朗淡泊、看似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偶尔流露出这样的寂寞和脆弱,格外让人心疼,也狠狠揪紧了唐钰的心。

他忍不住想,曹东以往不开心的时候,是不是都是这样,独自飙车,用这种危险的方式宣泄情绪,独自承受所有的难过?

唐钰搜肠刮肚,想找些话题安慰他,可他本就不善言辞,更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加上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

他没有什么能给曹东的,只有一颗真诚炙热的心,只能笨拙地陪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不打扰,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陪伴。

寂静的夜里突兀的响起震动声,唐钰慌慌张张掏出手机,看到是叶女士的电话,心里一紧。

电话那头,母亲温柔关切的声音传来,音量不小,在安静的夜里,旁边的人能听得一清二楚:“宝贝,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

去野炊的事,唐钰也有跟家长报备。

“你奶奶说你还烤了番薯,没烤焦吧?哈哈哈你爸刚还说等过年回去也去烤,看看技术有没有退步。”

唐钰也被逗笑了:“我今天也搭了一个窑。”

叶韵诗惊讶:“哇,这么厉害?那今年是必须得去了……”

母子俩针对窑鸡讨论了一会,叶韵诗又说:“妈咪给你买了几件秋冬装,明天给你寄回去,还有你之前说想吃的糖果和巧克力,也一并寄了。对了,宝贝怎么突然爱吃糖了呀?”

老式手机的音响保密性没那么好,毕竟没有开免提,站的近些,也能听到。

叶韵诗提到糖果,唐钰才反应过来**问题,尴尬得不行,赶紧捂住话筒,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曹东,见他没有反应,估摸着压根不在意自己做什么。

连忙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跟母亲说话。

等他转身,身后的曹东垂下眼睫,将脚边的烟蒂碾碎。

等唐钰通完话返回,曹东重新戴上头盔,长腿一跨坐上机车,语气依旧平静:“回去了。”

“啊?好。”唐钰赶紧坐上车,可双手却尴尬地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环住了曹东的腰。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微妙,却又莫名融洽。唐钰不知道曹东为什么突然想回去,就像他不知道曹东为什么突然带他出来一样。

他心里清楚,曹东并不是想要一个倾听者,有些心事,若是能轻易说出口,若是能轻松被化解,就不会成为扎在心口的刺,每每触碰,都锥心刺骨。或许,只是因为自己那句“想看看你在做什么”,他便心软,带自己来看,仅此而已。

唐钰也有些懊恼,本来是想陪这人的,结果自己却接了半天电话,让人独自等着。

好在曹东没有生气。

回去的路上,机车恢复了正常时速,平稳又安静,没过多久,就回到了之前的路口。

唐钰忽然想起符凯的叮嘱和舒阳那句你别乱跑,这才明白,估计他们都知道曹东有飙车的危险习惯。

这么一想,他便不想下车了,他害怕自己一走,曹东又会去飙车,以之前那种疯狂的速度,万一出了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他内心挣扎了许久,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问眼前的人,语气小心翼翼,带着满满的担忧:“东哥,你还出去吗?”

他声音放得很轻,听着格外乖巧。曹东回过头,对上他的双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忧虑,黝黑的瞳孔中还清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曹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出去了。”

唐钰瞬间松了一口气,立马绽开一抹明媚的笑容。他下车后,没有着急离开,低头在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掏出几颗奶糖,还是中午曹东爱吃的那款,伸手递到他面前:“东哥,这个给你!”

曹东:“……”

曹东的目光落在奶白色的糖果上,又缓缓移到少年灿烂的笑脸上,沉郁的脸色松动了些许。他深深看了唐钰一眼,接过糖果,放进了裤袋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谢谢。”

说完,他拉下挡风镜,再次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发动机车,离开。

唐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这一次,心里却是踏实的。

他相信这人,曹东说不出去,就一定不会再出去。

银黑色的机车,没有往店里的方向开,而是顺着大路,开到了一家汽修店门口。店里有位小哥在忙碌,看到曹东,惊得嘴里的烟都掉了:“今天回来这么早?”

曹东解下头盔,将车钥匙递给对方,轻声道:“车谢了。”

小哥苦笑一声,无奈道:“可别谢,凯哥要是知道我把车给你,准得骂死我。”

曹东眼里闪过一丝动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哥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叹息一声:“好了,回去睡个早觉,别多想。”

“……嗯。”曹东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走走。”

夜里**点,正是家家户户最热闹放松的时候,在外工作、上学的人,都陆续归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看电视,烟火气十足。

小路两旁的矮楼,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时不时映出屋内一家人的身影,伴随着欢声笑语,或是细碎的争吵,皆是最真实的生活烟火。

曹东慢慢走过一条条巷子,看着窗内的人间烟火,眼里却一片死寂,没有丝毫波澜。

等他走到汉堡店,时间已经不早了,店员们都很意外,以为他今天不会过来了。店里的小猫闻到他的味,立马从角落窜了出来,大半天没见着人,围着他的脚边不停蹭着,喵喵叫的撒娇,见他没反应,又翻出白花花的肚皮,模样憨态可掬。

这小家伙虽然抓伤过曹东,但曹东没有怪它,更没想过送走它,依旧对它宠爱有加。

用脚尖轻轻逗了逗它,曹东问店员:“晚上喂它了吗?”

店员:“喂了,碗里还有一些,够它半夜吃的。”。

曹东垂眸,看着脚边撒娇的小猫,沉默不语。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叮”地响了一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二声提示音响起,才意识到是短信铃声。

平日里,熟悉的人找他,都会直接打电话,短信除了扣费通知,几乎收不到其他内容,更别说一连两条短信,他有些疑惑,掏出手机查看。

掏手机时,口袋里的一个小东西跟着掉了出来,滚落到小猫脚边。小猫以为是新玩具,用爪子不停拨弄,当球玩了起来,包装纸发出哧哧嚓嚓的声响。

曹东低头一看,是刚才唐钰给他的奶糖。

更让他意外的是手机里的两条短信,发件人是陌生的号码,可内容却让心头一缓。

第一条:“东哥,你下次兜风,还可以带上我吗?”

第二条就短些:“好好休息,晚安。”

盯着这两条短信,曹东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光,长久的沉默后,他蹲下身子,从猫咪爪子下夺回那颗奶糖,丝毫没有嫌弃,拆开包装,直接放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散开,甜度恰到好处,没有廉价糖果的甜腻,温柔得像少年的心意。

小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冲着他不满地喵喵叫,像是在控诉可恶的两脚兽居然抢咪咪的玩具!

曹东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它的脑壳,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呢喃:“该给你取个名字了……”

另一边,唐钰回到家后,坐在书桌前,久久无法平静,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白天和夜里发生的所有事。

想起野炊时曹东的温柔,想起他为自己按压伤口的体贴,想起抱着他腰时的心跳加速,他忍不住轻轻抿嘴笑了起来,像只偷吃到鱼的小猫,只怪当时太紧张,压根没来得及细细感觉。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有很大的收获。

可思绪落到曹东飙车时的落寞身影,心里的欢喜又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

他拿起手机,想问问曹东心里的烦心事,又觉唐突,犹犹豫豫删删改改了许久,最终还是只发出了那两句简单的话。

满腔的心事,无人可以诉说,他从书桌的小柜子里,掏出一本密码本,正是汉堡店开业那天,在校门口买的。本子里已经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全都是关于曹东的点点滴滴,是他藏在心底的暗恋心事。

他翻开新的一页,认真写下:十月四日,第一次独处,第一次拥抱。后边还打了个括号,单方面。

第二天醒来唐钰满心忐忑,这份忐忑,已经持续了一整晚,从他发出短信的那一刻起。

他也说不清自己昨晚是怎么了,大抵是昏了头,才敢给曹东发短信。

事后满心懊悔,可短信已经发出去,也没法撤回,只能捧着手机,焦急地等待,煎熬中又夹着一丝期待,盼望能有回信。

可一直等到睡着,再到第二天醒来,手机里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回信。

唐钰只能自我安慰,没有回信或许也是好事,说不定曹东根本没看到短信,或者没放在心上,也省得尴尬。

他设想过很多种再见面的场景,想着曹东或许依旧心情不佳,又或许今天不会出现,但若是见着了,自己又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每次心理活动都格外丰富,真见着人时,却又是锯嘴葫芦一只……

可他万万没想到,曹东今日心情看起来格外不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甚至看到他时,还主动朝他伸出手。

唐钰一时懵住了:“怎么了?”

“今天的糖呢?”曹东问,眉眼间的笑也是真挚的。

唐钰当然带了,书包里装着五六种不同口味的糖,包装花里胡哨的,一摸就发出哧嚓的声响。他赶紧掏出所有的糖,递到曹东面前。

曹东有些惊讶,笑着说:“这么多?哪个是给我的?”

“都、都给你!”唐钰一股脑把所有糖都塞到他手里,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所有的热情和心意,都捧到他面前,只要这人能多笑笑。

曹东一手接住满满一把糖,调侃道:“这怕是要吃一星期。烟没能减少,又染上糖瘾了。”

唐钰动作一顿,犹豫了两秒,从他手里拿回两颗,这幅勉为其难的样子惹得曹东大笑出声,笑声爽朗,一扫昨日的低落。

店里忙碌的时候,唐钰就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一直追随着曹东。他发现,曹东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模样,会跟客人说笑打闹,从容又随性,仿佛昨天那个情绪低落、独自飙车的人,只是一场幻觉。

曹东对昨晚发生的一切只字不提,也没有提起手机号码和短信的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能在一夜之间,就收拾好所有情绪,未免太过熟练。

人只有经历过无数次同样的伤痛,才能慢慢麻木,才能快速伪装好自己,可这样的状态,不过是扬汤止沸。

一时间,唐钰分不清自己是心疼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

临近宵夜时间,唐钰特意去对面的饭馆,给小猫打了一份宵夜,特制大鸡腿。饭馆老板都已经认得他了,知道他是给小猫加餐,不仅把鸡腿斩成小块,还额外送了一块鱼肉。

唐钰拎着鸡腿回到店前,曹东正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不赞同,却又满是无奈,拿他没办法。曹东转头对着草丛喊了一声:“大宝,吃饭了。”

一道黑白相间的小身影,立马从草丛里窜出来,飞快跑到他脚边,蹭着他的裤腿,喵喵叫个不停。小家伙虽然对新名字还不熟悉,可“吃饭”两个字,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唐钰一脸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问:“东哥,你刚才叫它什么?”

曹东垂眸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大宝啊,我给它取的名字,怎样,好听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钰总觉得,他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唐钰疑惑:“怎么取这名字呀……”

曹东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你看过僵尸片《灵幻先生》吗?”

唐钰耿直地摇了摇头,除了学校规定的教育片,他平日里很少看电影,知之甚少。

“里面有两个小鬼,就叫大宝、小宝,挺有意思的,有空你看看。”曹东慢悠悠地解释。

“……噢。”唐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曹东看他愣头愣脑的样子,心情愈发愉悦,笑着转身走回店里。

唐钰原地愣了好一会,低头看着脚边埋头干饭的小猫,毛发澄光油亮,照这趋势,用不了多久就要长成小胖子了。

“你叫大宝啊…”

大宝……小宝……

唐钰猛地反应过来,脸颊瞬间腾得烧了起来,火辣辣的,一直红到耳根。他埋着脸,霸道地把正在吃饭的小猫抱起来,锁在脚边,伸手胡乱揉着它柔软的毛发,借此分散自己心底的激昂和羞涩。

大宝被揉得不满,喵喵叫着抗议,伸着脖子吃饭。

唐钰心里又羞又甜,他还从来没有听过曹东叫自己的大名,没想到自己的小名,反倒先被记住了。

后来舒阳知道小猫叫大宝后,差点笑疯了,单方面觉得东哥实在太笋,简直是杀人诛心。笑够了,他才想起,自己跟唐钰吵吵闹闹一年多,还撕过人家的优秀学生照片,居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便凑过去问:“你到底叫啥名啊?”

唐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唐钰。”

“唐玉?”舒阳皱了皱眉,一脸嫌弃,“怎么连名字都像个女的!”

唐钰用他极好的涵养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心解释:“是金字旁的钰,寓意坚毅果敢。”

这个名字其实颇有渊源,唐钰六岁前曾与寺庙结缘,名字是庙里的老主持取的:钰,玉如君子,譬若菩提,祈愿他一生向善,自利利他。

舒阳却不以为然,摆摆手:“还不是都一个音!”

唐钰无言以对,索性不再解释。

舒阳一脸坏笑:“那我也叫你小宝吧,听着就傻傻的。”

“……叫我唐钰就行。”

“行行行,唐钰就唐钰!事真多!”

“……”

两人吵吵闹闹,给刚刚建立起的友谊添砖加瓦,唐钰看着舒阳爽朗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笑,抬头望向站在前台的那道熟悉身影,心里暗暗想着,小名这般亲密的称呼,可不是谁都能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