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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进组

周一早上六点,季熔坐上了去影视城的车。

小陈开的车,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苏念也跟来了,说要送他进组。两人坐在后座,季熔看着窗外,苏念在旁边叽叽喳喳。

“季熔,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东西都带齐了吗?剧本?衣服?洗漱用品?”

“带了。”

“你到那儿给我打电话,有事就找我。”

季熔看了他一眼,说:“你又不是我助理。”

苏念说:“我是你朋友。”他拍拍季熔的肩,“朋友就得操心。”

季熔没说话。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出了市区,路两边开始出现农田和村庄。又开了二十分钟,远远地看见一片仿古建筑群——影视城到了。

车停在酒店门口。酒店不高,就五层,外墙是灰白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门口停着几辆剧组的面包车,有几个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季熔下车,拎着行李往里走。苏念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看了季熔一眼,说:“您是季熔吧?剧组订的房,502,和赵寻老师一起住。”

季熔说:“好。”

拿了房卡,两人上楼。

五楼,502房间。

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季熔走进去,看见一个男人正往衣柜里挂衣服。

那人三十多岁,中等个头,长相普通,但看起来很和气。看见季熔进来,他转过身,笑着说:“季熔是吧?我是赵寻,演男三号那个。”

季熔说:“赵老师好。”

赵寻摆摆手,说:“别叫老师,叫赵哥就行。”他看了一眼季熔手里的行李,“放这儿吧,这边柜子空着。”

季熔把行李放下,开始收拾。

赵寻在旁边看着他,说:“听说你试镜把导演镇住了?”

季熔说:“没有。”

赵寻笑:“谦虚。导演那人眼光高得很,能当场定你,肯定有东西。”

季熔说:“运气。”

赵寻说:“运气也是本事。”他顿了顿,“你以前演过戏?”

季熔说:“没有。跑过一次群演。”

赵寻说:“那你是新人。第一次演有台词的角色?”

季熔说:“嗯。”

赵寻说:“那紧张不?”

季熔说:“不紧张。”

赵寻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季熔没说话。

收拾完东西,两人下楼。剧组的人已经在门口集合了,准备去片场。

片场在影视城里面,走路十分钟。

是一个搭出来的街景,有店铺,有招牌,有电线杆。到处都是工作人员,有的在架机器,有的在布光,有的在搬道具。嘈杂,忙碌,到处都是人。

季熔站在边上,看着那些人忙活。

赵寻已经去化妆了。季熔的戏在下午,不急。他就站在那儿,看着。

导演姓王,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鸭舌帽。他正在和摄影师说话,指手画脚地讲着什么。旁边场记拿着本子,不停地记。

有人在喊:“灯光好了没?”

有人回:“再等五分钟!”

有人在骂:“那个道具怎么还没拿来?”

乱,但是有秩序。

季熔看着,脑子里记着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人的动作。

场务走过来,看见他,说:“你是季熔?化妆间在那边,先去化妆吧。”

季熔说:“好。”

化妆间是一间临时搭建的板房,里面摆着几面镜子,几把椅子。有两个化妆师在忙,一个在给女演员画眉毛,一个在给男演员上粉底。

季熔进去,一个年轻的化妆师迎上来,说:“季熔?坐这儿。”

季熔坐下。

化妆师看了看他的脸,说:“皮肤真好,不用怎么化。”她拿起粉扑,在他脸上轻轻扑了扑,“演什么角色?”

季熔说:“被老板骂的那个。”

化妆师笑了,说:“那角色我看了,挺惨的。”她给他画了画眉毛,“好了。”

季熔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没怎么变。

他走出化妆间,又回到片场。

上午拍的是男女主角的戏。

季熔站在边上,看着。

女主角是个挺有名的演员,二十七八岁,长得漂亮,演技也好。她站在镜头前,说着台词,眼泪说来就来。

导演喊:“过!”她马上就收了,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

季熔看着,心里在想:她是真的哭,还是假的哭?

男主角也是个熟面孔,演过不少戏。他NG了三次,每一次导演都骂,他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再来一遍”。

季熔看着,觉得有意思。

赵寻拍完他的戏,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他说:“看着呢?”

季熔说:“嗯。”

赵寻说:“多看,多学。这行就这样,眼高手低没用,得靠磨。”

季熔说:“好。”

赵寻说:“你下午第几场?”

季熔说:“第三场。”

赵寻说:“那快了。先去吃饭吧,剧组管盒饭。”

剧组的盒饭在片场边上发。一个大保温箱,里面装着一盒一盒的饭菜。场务在喊:“吃饭了吃饭了,自己拿!”

季熔走过去,拿了一盒。两荤一素,米饭有点硬,但还行。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吃。

赵寻也过来了,在他旁边蹲下。他一边吃一边说:“习惯吗?”

季熔说:“还行。”

赵寻说:“你这人话真少。”

季熔说:“嗯。”

赵寻笑了,说:“行,话少就话少。反正演戏够用就行。”

两人蹲在那儿吃盒饭,旁边有人走过,看了一眼季熔,又看了一眼赵寻,没说什么。

吃完,季熔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又回到片场。

下午三点,终于轮到季熔了。

场务拿着对讲机喊:“下一场准备!季熔!季熔在吗?”

季熔走过去。

场务说:“你站那儿,一会儿导演喊开始,你就从那边走过来,到那个位置,老板会骂你。你听着就行,不用说话。”

季熔说:“好。”

他走到指定的位置,站着。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都准备好了吗?灯光?录音?”

有人回:“好了!”

导演喊:“开始!”

季熔往前走。

走到那个位置,一个中年男人冲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怎么干活的?这点事都做不好?还想不想干了?”

季熔站在那里,看着他。

脑子里闪过那些年被辞退的画面。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眼神。

他站在那里,没动。

导演喊:“过!”

季熔愣了一下。

他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过了?”

工作人员说:“过了,下去吧。”

季熔站在原地,有点懵。

就这么过了?就站那儿被骂几句,就过了?

他想起以前拍路人那次,等了十二个小时,拍了三秒钟。现在,被骂了几句,就过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寻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不错,第一次就这样,挺好。”

季熔说:“就这样?”

赵寻说:“就这样。你还想怎样?”

季熔说:“不知道。”

赵寻笑了,说:“你这人,有意思。”

下午五点,季熔的戏拍完了。

他没有回酒店,而是站在片场边上,继续看别人拍戏。

导演在拍下一场,是一个群戏,十几个人走来走去。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偶尔喊一句“那边那个走快点”“那个别挡镜头”。

季熔看着,心里在记。

赵寻走过来,说:“还不回去?”

季熔说:“再看会儿。”

赵寻说:“看什么?”

季熔说:“看他们怎么拍。”

赵寻看了他一眼,说:“行,你看吧。我先回去了。”

他走了。

季熔继续站在那儿,看着。

天慢慢暗下来,灯亮了。工作人员还在忙,演员还在演。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灯光下的影子,心里在想:这就是拍戏。

六点,场务喊:“收工了收工了!明天早上六点集合!”

人慢慢散了。季熔也转身,往酒店走。

回到酒店,已经快七点了。

季熔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季三河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熔娃?”季三河的声音传来。

季熔说:“三河叔,我今天拍戏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季三河说:“拍啥戏?”

季熔说:“有台词的那种。”

季三河说:“真的?”

季熔说:“嗯。今天拍了一场,被老板骂的。”

季三河说:“被骂的?那你演得好不好?”

季熔说:“导演说过了。”

季三河说:“过了就行。”他顿了顿,“熔娃,你出息了。”

季熔说:“还没。”

季三河说:“快了。”他笑了笑,“等你回来,三河叔给你炖排骨。”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拍吧?”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那挂了。”

季熔说:“好。”

挂了电话。

他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晚上九点,赵寻回来了。

他看见季熔躺在床上,说:“这么早睡?”

季熔说:“没睡。”

赵寻说:“那起来聊会儿。”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拿出烟,递给季熔一根。季熔摇头。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今天第一场戏,感觉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赵寻说:“还行是怎么样?”

季熔想了想,说:“比想象中简单。”

赵寻笑了,说:“简单?你运气好。第一场就过,多少人NG几十条都过不了。”

季熔说:“是吗?”

赵寻说:“是啊。我见过一个演员,一条戏拍了三十多条,导演都不满意。最后他自己都快哭了。”

季熔说:“然后呢?”

赵寻说:“然后换人了。”他吐出一口烟,“这行就这样。不行就换,没人等你。”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所以你要珍惜。能一次过,是好事。”

季熔说:“知道了。”

赵寻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这人,真稳。换别的年轻人,第一场戏过了,早高兴得跳起来了。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季熔说:“高兴。”

赵寻说:“高兴就这表情?”

季熔说:“嗯。”

赵寻笑了,说:“行,你厉害。”他把烟掐灭,“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躺下,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

季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事。

被骂的那场戏,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演,就是听着。但导演说过了。

他想,原来演戏,就是“真”。

不是演,是真的。

他想起那些年被辞退的时候。那些人骂他,他站在那里,听着,什么都没说。

今天,他做的是一样的。

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人骂。

他闭上眼。

三秒后,他睡着了。

早上五点四十,闹钟响了。

季熔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赵寻还在睡,打着呼噜。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衣服。

六点整,他出现在酒店门口。

剧组的车已经等着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看着窗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车开了,往片场去。

片场比昨天更热闹。

有人已经在拍了,灯光亮着,机器转着。场务跑来跑去,拿着对讲机喊话。

季熔下车,站在边上,看着。

赵寻过了一会儿也来了,站在他旁边。他说:“今天第几场?”

季熔说:“第二场。”

赵寻说:“好好演。”

季熔说:“嗯。”

他的戏在上午。还是被骂的戏,但这次有台词。

场务喊他过去,给他讲戏。

“你站这儿,老板骂你,你回一句‘我没做错’。就这一句,记住没?”

季熔说:“记住了。”

导演喊:“开始!”

季熔站在那里,老板冲出来,骂他。

他听着,然后说:“我没做错。”

导演喊:“过!”

季熔又愣了一下。

就这么过了?

他看着导演的方向,导演已经在喊下一场了。

他站在那里,有点懵。

赵寻走过来,说:“又过了?”

季熔说:“嗯。”

赵寻说:“你行啊你。”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还在忙的工作人员,心里在想:原来拍戏,就是这样。

一遍过,两遍过。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因为他做的,是真的。

那些被骂的日子,那些站在那里的时刻,都是真的。

他把那些东西,拿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但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场务在喊:“季熔!下一场准备!”

他转身,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