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场持续了一学期的监督，却没有迎来理想中的结果。
他们这届试行改革，期末的时候就直接分班，第一次转班级的机会提前了整整一学期。
牛明俊通知前秒刚下达，后秒向文葵已经浮想翩翩，就差没把宁洲提溜起来，提前叫向文煦坐在上面了。
因此，期末考成绩，向文葵比七班英语老师还要在意。
灭绝师太在办公室盯着成绩单皱眉时，六班的顾老师正在跟她侄子谈话。
“你这英语和语文简直两极分化，就这么舍不得你们耿老师，不愿意来我手下啊。”顾老师正拿着提前知道的名单教训侄子，“我可是特意去问主任要了，你就给我这么一个大惊喜。”
“嘿嘿。”侄子正是向文煦前桌同桌。
“我看看。”耿秋凑过去。
“你想看谁，我一起找找。”顾老师说。
“向文煦，这孩子就英语拖后腿，”耿秋一看他还在七班，不免叹息，对侄子说，“你去给我把他叫过来。”
侄子如获大赦，立刻转身，走出两步才想起来回头看看。
“去吧，”顾老师笑了笑，朝耿秋摇了摇头，“你就宠他吧，英语字漂亮得跟印刷机，到这数学字就跟打瞌睡写的一样。”
侄子赶紧麻溜地关上门。
“哎！”一出门，就撞上一个人，吓了他一跳。
“抱歉，”向文葵定睛一瞧，“哎。”
“哦！”侄子也认出来了。
天天晃悠来，一学期了，脸盲也记得了。
“正好，我们老师叫你哥呢，”侄子小声地告诉她，“好像是你哥这次英语拖了后腿，没进六班。可能要找他算账呢！”
六班，现在是选科后物化生最好的班级，俗称火箭班。
向文葵抿了抿嘴。
连宁洲都成功地留在了六班，他甚至没有卡线，也不是倒数。
“你们在说什么？”一道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冒出来。
“嘛呀！吓死我了！”侄子猛得拍打胸脯，几乎跳起来，“我还以为是老师呢，吓死我了。”
向文煦刚从教师办公楼厕所出来，柳俊紧随其后，就看见前桌同桌跟妹妹一起讲悄悄话。
柳俊那耳朵英语考试不行，平时倒是灵通得很，敏锐捕捉到几个关键字眼，立刻就跟了上来。
“谁没进六班，”柳俊拍拍前桌同桌肩膀，“我同桌？因为英语？”
“俊哥英语考试耳朵要有这么灵，耿老师天不亮就得爬上山烧高香。”侄子吐槽。
向文煦淡淡地笑着，笑容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看了妹妹一眼。
哦……
完蛋了。
向文葵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个表情，总归笑不出来，就干脆面无表情。
她面无表情的时候往往给人一种心情不佳的感觉，冷酷冷酷的，尤其过往的经历，让她更是像个小刺猬。
向文煦一直很喜欢妹妹炸毛的样子，就像刺猬露出柔软的腹部，把家人保护在里面，用尖锐的刺把坏蛋都捅个洞穿。
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感受彼此关爱和坚定不移的方式。
但向文煦怎么也没想到，小刺猬生气了，就屁股一转，把刺直愣愣地朝向自己，碰不得也哄不好了。
这怎么哄呢……
他总不能去六班走班吧。
听起来也太离谱了。
向文煦少有的，手足无措地面对妹妹的不高兴。
这是礼物、好话、抱抱、好吃的、旅游……都无法处理的。
天呐。
这一瞬间，成绩给他带来的压迫感比之前被拳馆老板骗、被无数地方拒收等等生活压力更恐怖。
向文煦露出一个内疚的笑容。
“没事的哥哥，”向文葵嘴上这么说，脸色却丝毫没有好转，仿佛考砸了的是她自己一般，生硬地干巴巴说，“下学期和高二升高三还可以再努力，我们一起去办公室看看试卷吧。”
她抓住哥哥手腕往回走。
“哎。”向文煦手腕翻转，反拉住她。
“嗯？”向文葵挑起一边眉毛。
“你就别去了吧。”向文煦压低声音说。
“哼？”向文葵均匀地挑起另一边眉毛。
“啊，一定要去吗？”向文煦嗫喏，要不是他眨个眼向文葵都看得懂，这会儿唇语都读不出来。
“哦。”向文葵松了手。
“那……辛苦小葵了，回家吃大骨头汤怎么样。”向文煦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手腕，求饶般轻轻晃了晃，一步三回头地示意她一起过来。
向文葵从善如流地跟上：“排骨呢？”
“明天吧，今天让花儿姐给我带的筒骨，他家的可得一早上去买才有呢。”向文煦说。
“嗯。”向文葵用额头撞了下他胳膊，等向文煦进去了，才推门又关门，跟个好奇宝宝一样从哥哥背后探出脑袋。
“呦，还有围观群众啊，”耿秋抬眼看了向文葵一下，又看了眼向文煦，“这我是说你好呢，还是给你留个面子呢。”
“不要面儿老师，”向文葵一本正经指着哥哥，立刻说，“我刚才路上碰见，已经严肃批评过一回了。您尽管罚，给他布置个百八十张卷子，一寒假呢，我盯着。”
她说完，还拍拍胸脯，一副小家长的模样。
那还真是。
两个班的老师都知道，期中家长会，这俩孩子互相去了对方班级，可逗了。
顾老师笑起来：“你哦，你这英语匀十分给你哥都比他高。”
“这么高呢，”耿秋睨了向文煦一眼，“是你英语不行，还是我教的不行呢。”
“那不能，”顾老师笑得合不拢嘴，“她呀，天天英语早读课睡觉，单词默写也错一堆。这俩孩子一个性子，但妹妹做题有自己的一套巧思，旁人学不来。”
“嘿嘿嘿。”向文葵笑眯眯地咧嘴。
“哥哥也去弄套巧思，跟妹妹取取经，”耿秋推了推眼镜，“什么时候要是能考过顾老师的学生，我请你吃饭。”
“哎呦，那妹妹可不能故意控分啊。”顾老师批注卷子的红笔朝向文葵点了点。
“绝对不，”向文葵高深莫测竖起食指摇了摇，轻轻肘了哥哥一把，“我努力冲145，你慢慢加油吧。”
向文煦笑得有点死了。
145。
就算是妹妹正常的138-140，降个十分，也不是他能碰瓷的。
他现在就卡110。
哦，听力就占据了大半扣分。
耿秋到底是给他留了点面子，给他布置了一些寒假任务，叫小葵认真督促他，就放人回去了。
“你那听力也错太多了，这个难补啊。”向文葵一开始听力也很差，她清楚其他都容易训练，听力是个随机问题。
“嗯。”向文煦有点心不在焉。
“柳俊也错那么多，你们这位置是不是风水不好。”向文葵觉得哥哥脑子肯定没问题，于是开始思考其他可能。
“哎，别想了，我就是一听就走神，英文过了脑子意思没进脑子，填答案的时候什么也想不起来，”向文煦赶紧打断她浮想联翩，在她脑袋上拍了拍，企图把奇思妙想都拍跑，“我们这两天收拾一下就回去了，你看看有什么要带的，回来拿可能不太方便。”
“大壮哥来接吗？”向文葵问。
“嗯，他开电三轮。”向文煦笑了笑。
一想到赵大壮那个吨位，一身不好惹的气质，开个电三轮过来跟拉货似的，到时候拉一兜乱七八糟的东西和两个人，那场面就更好笑了。
向文葵直到进了教室还在乐呵。
“你心情不好啊？”搬教室的时候，宁洲凑过去，“我帮你收拾。”
“不用，等会儿我哥就过来了，再说我们位置又不怎么动，也没什么需要整理的。”向文葵趴桌子上摆摆手，“你让我自己缓缓。”
“怎么了？”宁洲收拾结束后坐下来，又忍不住问了遍。
“柳俊是不是坐最后了？”向文葵别过头，趴在胳膊上问。
宁洲伸长脖子探了探头。
大概是他的视线过于醒目，柳俊百忙之中抬头，疑惑地扫视一圈，抬手挥了挥。
“是的。”宁洲又重新端正地坐回座位。
向文葵一头埋进臂弯里。
酝酿的悲伤情绪还没发酵，向文葵就差点陷入了梦乡，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个骨头特明显的手背在自己额头蹭了蹭。
“没发烧。”她听见哥哥的声音很轻。
“哦哦。”是宁洲在旁边点头。
是以头抢地吧，整个桌子都咚咚响。
向文葵抬起头。
下午四五点的太阳不算烈，但光线很强，暖黄色的橘光穿透树杈探进窗来，潇潇洒洒毫不吝啬地一股脑儿全披在向文煦身上。
他正侧头跟其他同学打招呼，嘴角微扬，眉眼弯弯，睫毛上跳跃着金光，衬得那颗虎牙更白亮，一眼聚焦。
搬东西的动静都不算小，路过的风能带起一溜串灰尘，肉眼可见的棉絮一般，也吹起向文煦松垮的领口和蓬松的头发，发丝卷着金线般，柔软轻和。
这会儿太阳跟赶着回家吃饭似的，前一秒还整个人都笼在光里，下一秒就只烘暖了半张脸，剩下半边儿被高鼻梁如隔挡在小山春水另一侧。
“睡醒了吗，”向文煦才注意到她睁眼了，跟同学笑了笑，撑着桌子曲起指节在她鼻尖上刮了下，“那我们回家喽。”
回家回家。
向文葵扫视一眼，东西都被哥哥拎着了，于是赶紧蹦跳着跟上去，面上没什么表情，嗓子里却不自主哼着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