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葵几乎是被向文煦拽回家的。
赵大壮看见这一幕简直惊呆了。
他慌慌张把座机往柜台上一扔,山震般跑到巷子口,赶紧把一边掉眼泪一边可怜巴巴喊哥哥却得不到回应的小葵揽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怎么了这是?”
赵大壮蹲下来,拍拍倒抽气的小葵,粗糙的指腹抹眼泪刮到小葵的嫩脸蛋,被她小幅度地躲开。
“哎呦,怎么哭成小泪人了呢,哥哥打你了?”
不怪他这么认为,向文煦硬生生捏着小葵的胳膊一路走得飞快,小葵跟不上就踉踉跄跄磨蹭地面走,想要哥哥抱。
但是向文煦拒绝了。
他第一次拒绝小葵合理的要求。
向文葵难以置信哥哥居然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连抱或者背都不愿意了。
哥哥不爱小葵了。
向文葵哭得简直要抽倒气过去。
赵大壮一看她哭得那么可怜啊,就下意识责怪起小煦来:“你打她骂她了?干什么呀,小孩子犯点错很正常嘛,搞这样子你不心疼?”
不心疼?
怎么会不心疼。
心要痛得死掉了。
向文煦牙根紧闭,几乎咬得头脑发晕,整个下颚都酸痛起来。
你以为他舍得吗!!
那是要割他的心头肉、剜他的心头血,用磨锋利的刀硬生生刮骨作粉!!
小葵就是他的命啊……怎么可能舍得打她骂她,就算是以前婆婆教育小葵要打她手心屁股的时候,都是向文煦紧紧护着小葵替她挨打的。
但独独今天这件事!
绝对不能轻易原谅…………
向文葵会伤心,会生气,向文煦就不可以了吗?
向文煦也很生气。
气哥哥在小葵心里居然不如一个外人可靠。
气哥哥什么都不知道。
气小葵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他讲!!
赵大壮还在喋喋不休:“哎呦,我们小葵都哭成小花猫了……乖乖啊,哥哥怎么欺负你了,告诉大壮哥,大壮哥帮你教训他。”
小葵抽抽噎噎,就红着眼睛一直悄悄地看着向文煦,又在向文煦低头看过来的时候把脑袋转过去,靠在赵大壮肩膀上低着眼继续抽气儿。
向文煦撑着膝盖,胃抽疼得直不起腰,蹙着眉弯曲嘴角,低头看哭得喘气都费劲的小葵。
看见她哭红的眼睛,泪水下雨般干涸在脸蛋儿上,一层叠一层,皮肤被紧绷在一起。
他突然重重地别过头,半昂起头,紧紧抿住发颤的唇,不叫眼眶里酸涩的泪落下来。
我们小葵啊…………
赵大壮一边抱起小葵,一边要给姐姐打电话,说向文煦找到了。
向文煦没动弹,就背对他们,耳朵里听见小葵趴在赵大壮肩膀上小声地喘气,和电话里花儿姐急匆匆赶回来的声音。
好累啊…………
真的好累。
为什么要让他遭遇这么多不幸!为什么要让小葵也遇到这么多破烂事!为什么呢,明明他们很努力很透明,已经尽量不打扰这个世界了啊。
向文煦平生第一次后悔,也许当时小葵刚被捡到就送去一个好人家就好了。
她就不会依赖自己,就不会又被送回来,送回这个破烂又糟糕的泥巴潭里。
又或许…………
其实自己就不该在那个雨夜去扒拉毛毯。
他看见是个挺干净的毛毯,本来想给婆婆当被子盖的,家里的被子太薄了,婆婆冬天嫌冷的。
也许这样,小葵就会在没有意识的时候默默投胎,说不定下辈子投个好胎,就不用跟着他遭罪了。
向文煦说不出话,小葵也说不出话,好像他们都盛满了对彼此的悲伤和难过,化成阴雨绵绵的梅雨夜,淅淅沥沥雨下不停,要把彼此的骨头都浸潮湿了,酥软成一碰就烂的软渣子。
赵大壮也没办法,哄小葵这件事只有向文煦能做好,他不愿意哄,小葵就一直抽噎。
她其实已经不哭了。
只是眼泪不受控地掉下来,又没缓上劲,只能一直抽气,抽得肺部仿佛被一只巨手捏紧,恶狠狠要把残留的空气都挤压殆尽,才肯放过她呼吸下一口氧气。
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赵大壮也渐渐品出不对劲来。
向文煦对小葵的“惯”几乎算是毫无下限,从没看他有丁点儿脾气的样子,只像温顺的水牛,默默地,静静地沉入水中,看水边的牧童愉悦玩耍,他是最忠实的守护者。
而小葵呢,她一向只听哥哥的话,若真是向文煦做错了事,她不会这么安静的。
可小葵能犯什么错呢?
她那么点大。
赵大壮想不明白,他只能抱着极度悲伤的小葵拍拍背,抬头看见昏黄的路灯下,身影单薄的少年一半隐没在黑暗里,一半胧着空荡荡的光。
他突然也很伤感起来。
为自己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意识的指责而感到后悔。
小煦为什么就要做那个大人呢?
大人都会犯错误,就这样平白无故指责一个孩子吗,明明还没弄清楚真相。
这不就是否定他的人品,觉得向文煦不是一个好哥哥,他就会打骂捧在掌心的妹妹?
赵大壮也说不出话来了。
赵飞花一回家,就看见三个人蹲在巷子口,说不出的可怜和萧条,简直跟世界末日报团取暖依偎最后的时光一样。
“怎么了这是,”赵飞花停好车,走过去拍拍小煦肩膀,压低声音朝弟弟招手,“都蹲在外面干什么呀,上面儿都听得见,有什么事回家里说,别叫人家看笑话去。”
赵大壮就抱起小葵进小卖部里头去了。
向文煦还孤零零地站在外面,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花儿姐轻轻揽过他的肩膀,都能清晰地摸到皮肤下面的骨头。
“有什么事情好好儿说,”花儿姐拍拍他,“小葵不是最听你的话了吗,也别压力太大,你们都是孩子啊。有事找花儿姐和你大壮哥知道不,别看憋心里。”
在熟悉的“家人”面前,向文煦终于低下头,任由泪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砸出浅浅的坑,风一吹就消失无痕。
“哭出来就好了,没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花儿姐摸摸他的脸蛋,揉揉他的头发,像血亲一样给予他一点长辈的鼓励,告诉他这都是正常的,“好了,先回家坐下来歇歇,花儿姐给你们做点夜宵啊。”
向文煦喉结滚动,咽下眼泪的时候下颚皮肤牵动脖子肌肉绷紧,他修长的脖子在此刻显得尤其瘦削,倔强地昂起头转动眼球,抬手用手背抹掉半挂的泪水。
真像个大人似的。
赵飞花第一次打碎牙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也是这幅样子,什么都不吱声。
那是她二十岁后工作遇到刁难上级时才学会的沉默,抛弃曾经的威风和放声哭泣。
她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早熟的那一类了。
十六岁就跟着父亲学杀鱼,在母亲的小卖部帮忙,同时管教并保护淘气的弟弟。
她知道成长的代价是痛苦的,也知道痛苦并不一定能带来等价的快乐,但生活里总有点幸福吊着人,叫人舍不得做干瘪的木乃伊。
小卖部里。
赵大壮正轻声细语问小葵:“你今天有没有作业呀?”
小葵把脑袋架在他肩膀上,面朝着墙也不说话,一听到作业更是又隐隐有憋不住眼泪的趋势。
她也急呀,婆婆的“圣旨”不仅仅刻在向文煦脑子里,也深深烙印在小葵心里,读书是高于一切的事。
但哥哥是个例外,读书、学习、作业再怎么重要,都不能比这一刻要哥哥重新回到以前跟小葵那样重要。
“哦哦,大壮哥不问了,不问了,”赵大壮一见情况不对,就赶紧改口,“我们去看看花儿姐晚上做了什么好吃的好不好啊?”
赵大壮就抱着小葵到厨房。
过了一会儿。
赵大壮坐在了门口台阶上,向文煦的旁边。
小卖部侧上方竖着的牌子亮着脏兮兮的彩光。
蓝色紫色投印在向文煦身上,在他的胳膊上一圈一圈绕出斑驳的影子,他整个人都埋在膝盖间,胳膊围成一个牢。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抬起的手又放下,几经犹豫才轻轻搭在向文煦的背上,赵大壮嘴里叼了根烟:“我就是想叫小葵别哭,老一辈都这么哄,不是真的责怪你。”
向文煦抬起头,他眼里透着疲惫,就算变幻的灯光打在脸上,眼里也没有亮光。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赵大壮,头没动,眼珠转了转,余光没看见有其他人影。
“小葵在她花儿姐手里。”赵大壮说。
向文煦垂下眼眸,胳膊依旧架在膝盖上,背脊弯下去,像秋天被压弯的麦子,脖子吊在半空中:“嗯。”
他语气很平静:“我知道。”
“我知道有的东西你不好跟她们说,那就跟我说说吧,男孩子长大的时候都要跟父辈的人好好聊一聊的。”赵大壮说:“我就是这样。上一次跟我彻夜长谈还是我姐快出嫁的时候。”
向文煦没抬头,只低声说:“我能抽支烟吗?”
赵大壮咬着嘴里的烟屁股,笑道:“多大点人,抽什么烟。这个不好。”
“会给钱的。”
“……”
赵大壮就摸了支整烟给他。
“不是这意思,知道不。”赵大壮摁响打火机。
“嗯。”
向文煦学着他的样子,把烟叼在嘴里,偏过头去接火,红尾蓝尖的细微火焰摇曳,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一双深邃朦胧的眼睛。
他的眉眼并不算高,就很经典亚洲人的长相,那双眼睛的深邃不是指嵌入骨架的深度,而是他犹如黑洞般黝亮不见底的满满当当。
装满了世界的每一滴水珠刻印出的人间影像。
可能长大后要学会的现实,就从记忆里消愁作用的烟其实很呛人的第一口开始吧。
向文煦压抑咳嗽,缓缓呼出一整片儿烟雾缭绕,朦胧眼前的漆黑深巷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是混着烟气的沙哑:“小葵被人跟着。”
他轻轻说:“她不告诉我。”
“明明很害怕,”他嘲弄般扯开嘴角,笑不出来,又冷了神色,“她跟班上男生一起走,今天两个人遇见那群混子,被我撞上了。”
赵大壮震惊得张口久久不能闭合。
向文煦偏过头看他,眼神里一股自暴自弃地荒凉:“她宁可跟个外人说,都不跟回来同我讲。她以前从不这样的。”
“……”
“还是这么重要,这么严肃的事情。”
向文煦缓缓抬起胳膊,像放在库房里生锈的铁器,嘎吱嘎吱地,挪到脑袋上恶狠狠揪住头发,整个人又很无力地垂在骨架上。
“我要怎么办啊……到底要怎么样……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
气来气去,不过是气在彼此心里竟不是第一重要的人了…………
那还是世界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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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