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渐散,官道上的血腥之气被晚风一卷,散入远处林野。萧仲山身死之处只余下一片狼藉,地面裂痕交错,草木枯折,依稀还能窥见方才贪念爆发时的凶庚。萧仪清立在原地,指尖仍微微发紧,方才半空那枚漆黑"贪"字轰然溃散的一幕,依旧在他心头盘旋不去。他与萧仲山并无深交,可同宗之姓摆在眼前,看着一位本有清名的官员最终被心底贪欲拖入深渊,终究难免心生怅然。
楚言轻轻转动指间白玉笛,温润的玉质在暮色里泛着浅淡柔光。他望着天际沉落的夕阳,语调轻缓,却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逝者已矣,执念不散,反为其所困。世间诸多苦痛,皆由心生,贪嗔痴怨,爱恨别离,无一不是缚心之锁。一旁的陈炎微微抬眼,长身玉立,素色衣袍被晚风拂得轻扬。他性子冷锐,不喜多言,却总能一语中的,只淡淡开口:"人心本就难测,一念起,万念生,这一路本就不会平静。贪念刚收,下一段路途,未必安稳。"
上官冥负手立于一侧,墨色衣袂翻飞,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冽。他手中玄铁骨扇轻叩掌心,嗤笑一声:"执念这东西,人人皆有,有人藏,有人露,有人压得住,有人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真到绝境,杀心一起,比贪念更烈。"
安怀川则温和许多,见萧似清神色沉郁,上前轻声宽慰:"似清不必过多挂怀,他是自取其祸,与旁人无关。我们此行本就是为化解世间戾气,收拢爱恨杀贪善五枚念珠,能收转一念,便是救一方人。"三生石站在众人之间,是一行人中唯一的女子,身形清婉,气质沉静。她抬手轻轻抚过袖间那只看似普通的布囊,袋内安稳存放着此前收服的恨念珠、爱念珠,以及刚刚成形的贪念珠。三枚念珠气息相融,被袋中温养之气催着,并无半分躁动。她轻声道:"念珠归袋,怨气暂消,只是前路未尽,五念缺一,我们仍需前行。"众人并无异议,稍作休整之后,便顺着暮色前行。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天色渐暗,天边只余下一抹暗红余晖。一行人身影渐没于长路,楚言偶尔将白玉笛抵在唇边,吹出几段清越调子,不悲不喜,如空山流水,平心静气。陈炎走在外侧,目光始终留意四周动静,看似散漫,实则周身气机紧绷,稍有异常便可立刻出手。上官冥漫步行走,骨扇在指尖轻转,似在玩味前路未知的风波。安怀川去在萧似清身侧,不时提醒他留意脚下路况,温和细致。三生石居中而行,宝袋偶尔微微发烫,似在感应远方尚未成形的怨念。行出约莫半个时辰,一行人转入一道不甚起眼的山径。此山不算险峻奇峰,也非荒无人烟的绝境,只是草木幽深、道路偏僻,远远望去只偶有炊烟零星,称得上是人烟稀少。山道蜿蜒,越往深处去,周遭越是安静,连虫鸣都淡了许多,只剩风穿林叶的沙沙声响,听得人心头莫名发沉。空气中没有浓郁瘴气,也无刺骨阴寒,却偏偏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紧绷,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山林之间,让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萧仪清自幼练剑,感官敏锐,走在其间,鼻尖忽然萦绕一丝极淡的血气。那血气并不浓烈,却冷冽刺骨,像是被山风压得久了,散不开,也藏不住,并非战场厮杀的腥膻,更像是长久压抑、隐忍不发的凶房,一点点渗进草木土石之中。他脚步微顿,眉头轻蹙:"这山里……有血气。""不对劲。"安怀川率先停下,周身灵气微微一动,"这山里气息太静,静得反常,阴气不重,房气却极盛。"
楚言白玉笛在掌心轻轻一敲,眸色微沉:"这山中怨气不重,却房气极盛。不是痴缠,不是贪求,是杀心。"
陈炎眉峰微挑,指尖已不自觉搭在发间木簪之上。那木簪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神兵,引火便可化作烈焰长弓。他声音冷洌:"爱恨杀贪善,杀字最烈。一旦凝聚成形,必沾人命,比贪、恨二念更为凶险。"
上官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哦?终于遇上杀念了。我倒想看看,能凝成灵珠的杀心,究竟能凶到什么地步。"三生石袖间的宝袋忽然轻轻→颤,袋内恨念珠与贪念珠同时微震,像是被某种同出一源却更为凶庚的气息引动。她按住袋口,神色微正:"是杀念。此地有人心积怨已久,杀意难平,已快要凝成杀念珠。"
萧仪清心头一紧:"可这山里看着冷清,并不像有厮杀之地。
"越是人烟稀少之处,有些事越是做得无声无息。"楚言抬眼望向山腰一处隐约露出的屋檐,"有人烟,便有恩怨;有恩怨,便可能生杀心。"
顺着他目光望去,林木间隙里果然藏着一户人家。不大的院落,矮墙围起,屋舍简陋,烟囱里却静静冒着白烟,看上去与寻常山民居所无异。只是那烟火气之中,混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屋舍之内,静静等候。院外连犬吠鸡鸣都无,安静得近乎诡异。三生石宝袋震动越发明显,红绳自袖间悄然探出一截,泛着淡淡红光,在空中微微浮动,直指那户人家。"杀念已近成形,就在那户人家之中。并非妖邪作祟,而是人心杀念过重,日积月累,凝出灵字。"
安怀川神色微正:"若是寻常人家被执念所控,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小心行事,不可伤及无辜。"
上官冥不以为意地轻嗤一声:"小心自然要小心,不过真要反抗,也不必手软。执念噬主,留着也是祸患。"
一行人缓步靠近,柴门虚掩,院内打扫得极为干净,角落堆着柴禾,晒着几件粗布衣裳,一眼望去,与寻常农户人家并无二致。正屋房门紧闭,窗纸微微泛黄,屋内静悄悄的,仿佛无人居住。可空气中那一丝淡而冷的血气,却越发清晰。堂屋桌上摆着半盛凉透的茶,一旁放着一筐新鲜药草,显然有人常住。萧仪清目光一扫,便见桌角压着一封泛黄信纸,字迹潦草,墨色深透,满含怨毒。安怀川上前拾起,缓缓展开,目光扫过字迹,眉头越皱越紧。
信中所言,令众人心中一沉。
这家主人名唤周临,本县山中采药人,与同乡兄弟情同手足,一同进山寻宝,相约富贵同享,患难同当。不料中途偶遇一株珍稀灵药,价值千金,兄弟见利忘义,心生反意,趁周临不备,将他推下悬崖,夺药换财。更令人齿寒的是,那人不仅霸占了周临的家产,还另娶了他的未婚妻,堂而皇之地过上安稳日子。周临侥幸未死,却摔断一腿,从此只能依靠拐杖行去。他日夜藏于山中,看着仇人阖家安稳,儿女绕膝,而自己却落得家破人亡、身残志颓的下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恨意与杀念在他心底疯长,日积月累,竟引动天地房气,心神渐渐被吞噬,即将凝成杀念珠。
"恩断义绝,爱人背弃,亲友反目,三重打击叠加,才养出这般滔天杀念。"楚言轻叹一声,"恩义成仇,温情变刃,最是能养出心魔。"
话音未落,院外林木骤然作响,枝叶狂乱晃动。一道黑影自林中暴射而出,速度快得不像常人。那人衣衫破烂,独腿撑地,面色青紫,双目赤红如血,周身缠绕着浓黑如墨的戾气,正是周临。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不再是凡人。杀念覆心,神智尽失,眼中只剩下毁灭与杀戮。
他仰头嘶吼一声,声音沙哑凄后,刺破山林寂静:"杀了你们……所有挡我者,都死!"
滔天戾气自他体内爆发而出,化作无数尖锐利刃,朝着众人横扫而来。空山之上,杀念骤起,一场诛心之战,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