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洗手间的门被推开。
常昱脸色惨白,唇色褪得干干净净,眼底还带着生理性泛红,整个人透着一股虚弱的疲惫。胃里空空荡荡,阵阵反酸的不适感依旧缠绕着她。
她抬眼就看见站在门口的苏锦心,没有丝毫意外,快步追了上去,低声道:“走吧,回去了。”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驱车返程。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没人开口说话。苏锦心目视前方,神色冷淡;常昱靠在副驾,微微阖着眼,隐忍又疲惫。
回到常昱的周转公寓,屋内灯火温和,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沉闷的氛围。
苏锦心没有再多抱怨、再多指责。事已至此,她清楚自己拦不住常昱。这人心一旦定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是认命般拿出空白纸张和黑色签字笔,拉过书桌的椅子坐下。
“过来。”她语气平淡。
常昱立刻走上前,站在她身侧。
苏锦心熟知公安办案文书规范,更清楚身为在职民警出具谅解书的所有禁忌。她一字一句、严谨细致地梳理措辞,规避所有风险,全程耐心带着常昱撰写。
全文逻辑清晰,格式标准,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既遵从法律事实,保护常昱的公职身份,又达到了从轻量刑的作用。
通篇写明:本人常昱,系刘某某诬告陷害、非法拘禁一案被害人。本人已完整知悉全部案情,清楚刘某某的违法犯罪行为对本人造成的名誉损害、职业影响及身心伤害。
本人自愿出具本谅解书,对刘某某的犯罪行为予以谅解,同意司法机关对其从轻、减轻处罚。
本谅解书系本人真实意愿,无任何胁迫、诱导,自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不影响本案定性,仅作为量刑参考依据。
字字郑重,句句克制。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锦心放下笔,长长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身侧面色依旧苍白的人:“你看清楚,确认无误再签字按手印。我帮你规避了所有职场和法律风险,不会有人拿这份谅解书诟病你徇私、渎职。”
常昱俯身,逐字逐句认真看完。
每一个字都合规严谨,滴水不漏。
她拿起笔,指尖微微发沉,在落款处端正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指印。
桌上的谅解书静静躺着,红手印刺目又沉重。一室安静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苏锦心凝望着身前身形清瘦、脸色苍白的常昱,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楚与无力。她守了这个人这么多年,看着她为公事冲锋、为伤痛隐忍,如今又为了刘清琦,逼着自己咽下极致的不适与委屈,卑微妥协至此。
她喉间发涩,轻声开口,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常昱,让我抱抱你吧,最后一次好不好。”
常昱素来吃软不吃硬。相识数十年,苏锦心向来骄傲嘴硬,哪怕当初分开、哪怕数次争执,也从未这般低头示弱。
此刻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落寞与柔软,常昱坚硬的心弦骤然松动。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应答,安静伫立在原地,默许了她的请求。
苏锦心眼底微微泛红,缓缓起身,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怀抱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没有半分逾矩。鼻尖萦绕着常昱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是她惦记了半生的人。
“以后……你彻底不属于我了。”
一声呢喃轻得像叹息,落进寂静的夜里,带着彻骨的遗憾。
话音落下,苏锦心缓缓松开手臂,收回所有贪恋,利落转身,朝着公寓门口走去,打算就此离开。
就在她脚步挪动的瞬间,常昱清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今晚在这睡吧,当我谢谢你。你的车还停在单位,太晚了,不用折腾回去。”
苏锦心脚步一顿,满脸错愕,猛地回头看向她,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可以吗?”
这些年她步步靠近、小心翼翼,早已不敢奢求半分特例。
“去次卧。”常昱语气平静,坦荡坦然,没有暧昧,只有纯粹的答谢与体恤。
“好。”苏锦心轻轻应声。
她早已不敢贪念常昱的爱意,不敢妄想分毫偏爱。从前意气用事犯下的过错,她至今耿耿于怀。如今只求能陪在她身边,护她安稳,只求这个人能彻底原谅过往,原谅曾经不懂事的自己,便足矣。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灯火温柔。
一张谅解书,断了苏锦心最后的念想,却也留住了最后一点体面的陪伴。
常昱看着空荡的门口,微微垂眸。
她谢苏锦心的相助,也懂她的执念。只是她的心,早已完完整整,落在了那个日日自责、饱受煎熬的刘清琦身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第二天一早,常昱带着装好的谅解书原件,如约去到检察院,当面交给承办检察官,按流程做好登记留存。之后她又拿出复印好的一份,联系上刘父的辩护律师。
律师接过复印件,仔细扫过上面的签名和手印,眼底满是诧异,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感谢您,常警官。这份材料,对案子量刑会有很大帮助。”
常昱神色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该说的我都写在上面了,我只是遵从自己的意愿。”
律师很快约了刘清琦母女见面,将这份复印件递到刘清琦面前。
刘清琦伸手接过来,指尖刚碰到纸张就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双手颤得厉害,薄薄的纸页跟着轻轻晃动。她目光一字一顿落在谅解书上,看见了常昱工整的签名,还有那枚鲜红的指印。
她反反复复看那几句话,清楚常昱经历过什么——被污蔑、被调查、背上处分,她本是最有理由怨恨的人,可她还是愿意出具谅解。
“她……她怎么愿意……”刘清琦的声音破碎沙哑,哽咽得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
刘母在一旁探头看见纸上的内容,也愣住了,眼眶瞬间红透,抬手捂住嘴,压抑住哭声。
律师轻声开口:“常警官亲自送到检察院的原件,这份是复印件。有这份谅解,加上你父亲认罪认罚,开庭的时候,法庭会从轻考量。”
刘清琦紧紧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她心里清楚,这份谅解,是常昱顾及她,可这份厚重的善意,压得她心口又酸又疼,愧疚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多想立刻见到常昱,跟她说一声谢谢,好好抱抱她。
刘清琦埋着头,任由眼泪一滴滴落在纸面上,又慌忙抬手擦掉,怕晕开上面的字迹。
“我知道了……麻烦您,替我转告她一声,谢谢。”
时隔数日,陈魁盗墓案的判决书下来,案子正式结清、案卷归档。这件悬了许久的盗墓大案,总算画上了句号。
刘父的案件明日正式开庭。
傍晚下班,苏锦心照旧跟她一起回周转公寓。路上车里安安静静,过了很久,苏锦心才开口:“明天开庭,你还要去旁听?”
“嗯。”常昱望着窗外掠过的街灯,“我是被害人,我想去。”
“想好会面对的场面了吗。”苏锦心侧过头看她,“刘清琦和她妈妈都会在。”
“嗯。”常昱的声音很轻,“我只是听宣判,不会越界。”
另一边,刘清琦家里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刘母坐在沙发上,一遍一遍抹着眼泪,整夜心神不宁。
“明天就要开庭了……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刘清琦坐在一旁,手里无意识摩挲着那份谅解书的复印件。纸上常昱的签名她已经看了无数遍。陈魁的案子了结了,可她不敢开心。明天法庭之上,她要亲眼面对自己的父亲,也要远远看见常昱。
她既期盼,又惶恐。
期盼能看见常昱,可一想到父亲,想到这一切的起因,巨大的自责又将她裹住。
“妈,早点休息吧。”刘清琦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律师说了,常警官的谅解书已经提交给法庭,加上认罪认罚,会从轻判的。”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依旧没有底。一想到明天庄严肃穆的法庭,想到父女二人要在那里对峙,心口就一阵阵发紧。
夜色沉沉,两边的屋子,两个人,各怀心事,都没能好好入眠。
天刚蒙蒙亮,常昱就醒了。
她简单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素净深色外套,安安静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等苏锦心,目光时不时落在门口,心绪纷乱。
苏锦心打着哈欠从次卧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底还带着浓重的倦意,看见常昱这副早就整装待发的模样,忍不住嘟囔:“妹妹,现在才七点,九点才正式开庭,咱们开车过去也就二十分钟,用得着这么早吗?”
常昱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执拗:“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苏锦心一怔,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哪里放心让常昱一个人去面对这场煎熬的庭审,怕她情绪绷不住,也怕法庭上突发什么状况。“行行行,我马上收拾。”
苏锦心转身快步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
常昱重新坐回沙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她想见刘清琦,却又怕看见她在庭上难过崩溃的样子。
没过多久,苏锦心匆匆收拾妥当,随手抓过外套:“走吧。”
两人出门坐上车,清晨路上车不多,一路平稳。车厢里很安静,谁都没有多说什么。苏锦心悄悄侧过头看常昱,她目视前方,神色看着镇定,可微微收紧的下颌线,藏不住心底的紧张。
“到了之后,我陪你在旁听席坐着。”苏锦心低声说,“要是觉得难受,跟我说一声,我们可以提前出来。”
常昱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朝着法院的方向驶去,庄严肃穆的法庭。
车子停在法院门口,常昱和苏锦心登记进入法庭,在旁听席后排坐下。刘清琦刚踏入旁听区域,常昱一眼就看见了她。心口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手攥住,她控制不住地倏然站起身。无声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喉头哽得发疼。她心底翻涌着冲动,恨不得立刻穿过几排座椅,冲到她身边,好好抱一抱这个被煎熬磨得憔悴的人。
苏锦心一直留意着常昱,见她骤然起身,心里一慌,生怕她情绪失控、失了分寸,连忙伸手从身后轻轻扣住她的两个手腕,稍稍用力,把她往座位上带。
常昱没有挣扎,却不肯收回目光,视线牢牢锁在刘清琦身上,一刻都舍不得挪开。
刘清琦敏锐捕捉到远处那道炽热沉重的目光,心里一颤,循着方向抬头望过去,恰好对上常昱的视线。只是短短一瞬,她便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指节泛白,不敢再回望。
法庭之内静悄悄的,只有极低的呼吸声。明明她们同在一方旁听席,相隔不过几排座位,却隔着一层沉重的规矩,隔着一桩破碎的家事,连一句问候、一个温和的示意,都不能够。
苏锦心贴着常昱的耳边,压着极低的声音劝她:“坐下,别引人注意,再忍忍。”
常昱缓缓屈膝,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却依旧落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眼底的湿意久久散不去。
很快,书记员起身,高声宣布法庭纪律,庭审马上就要开始。
法庭很安静,旁听席上的人都不能随意说话,不能挥手示意。她们明明在同一个空间,中间只隔了几排座椅,却依旧什么都不能说。
刘母挨着女儿坐着,一直低着头,时不时悄悄抹眼泪。
书记员站直身子,声音清亮,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
“现在宣布法庭纪律。一、到庭人员应当服从审判长或者独任审判员的指挥,遵守法庭秩序……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起立、交谈。”
话音落尽,所有人都收敛心神,端坐好。
“请审判长、审判员入庭。”
随着脚步声响起,三名法官依次走上审判台落座。审判长拿起法槌,手腕轻轻落下。
“砰——”
清脆厚重的一声,在厅内震开。
“现在开庭!传被告人到庭。”
法警应声,押着戴着手铐的刘父从侧门走进法庭。
才相隔一段时间,他看着苍老了许多,鬓角添了不少白发,脊背微微佝偻,目光有些涣散。他走到被告人席站定,下意识往旁听席扫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前排的刘清琦和刘母,视线顿住,眼底涌上复杂的情绪。而后他的目光往后飘,看见了后排的常昱。
刘父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审判长按照流程核实被告人身份,核对姓名、年龄,询问是否收到起诉书副本。
“被告人,起诉书指控你的犯罪事实,你是否听清?有无异议?”
刘父声音沙哑,微微低着头:“听清了,没有异议,我认罪。”
公诉人随即起身,开始宣读起诉书。一字一句,清晰道出全部经过:为包庇外甥陈魁,捏造虚假事实诬告常昱,又将女儿刘清琦禁锢在家中、限制人身自由,分别构成诬告陷害罪、非法拘禁罪。
每一句话砸下来,旁听席的气氛愈发压抑。
刘母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无声地落泪。
刘清琦僵坐在位置上,垂着头,攥着衣角的手越收越紧,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不敢转头往后看,可她清楚地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后排的常昱脊背绷得笔直,安静听着,她面上看着平静,只有放在腿上的手,指尖攥得发白。
苏锦心坐在她身侧,一直悄悄留意着她,一只手放在身侧,随时准备拉住情绪失控的她。
公诉人宣读完毕,审判长看向辩护律师:“辩护人,有无发问?”
辩护律师起身,轻声询问了刘父几个问题,刘父一一作答,全程态度顺从,反复说着自己知道错了。
接下来到举证质证环节。
公诉人依次提交证据:讯问笔录、现场照片、伤情记录,最后,当庭提交了那份常昱出具的谅解书。
书记员将复印件展示出来,纸上的签名和鲜红指印,清晰地落在所有人眼里。
审判长看向常昱的方向:“被害人常昱,这份谅解书是你自愿出具,属实吗?”
常昱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属实,是我的真实意愿,没有任何人胁迫我。”
她站起来的这一刻,前排的刘清琦身子轻轻一颤,睫毛湿漉漉的。
举证质证环节结束,审判长看向被告人:“被告人,现在由你做最后陈述。”
刘父抬起一直垂着的头,浑浊的目光先落在刘清琦身上,停了许久,又转向后排的常昱,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法官,我没什么别的要说的。我知道自己犯下的错,诬告警察,还把我女儿锁起来,我是一时糊涂,心里只想着帮陈魁,被执念冲昏了头,害了别人,也毁了自己这个家。”
他的声音平稳,只是认罪,听不出后悔。
“我对不起常警官,她本可以不肯原谅我,可她还是出具了谅解书。我认罪,我接受法庭的判决,往后在里面,我好好反省。”
说完,他深深低下头,不再言语。
审判长微微颔首:“被告人最后陈述完毕。现在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
“砰。”法槌轻响。
短暂休庭的几分钟里,法庭安静得可怕。
刘母抬手捂住脸,压抑的抽泣声细细传来。刘清琦一动不动坐着,心口沉甸甸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父亲刚刚的话,还有方才常昱起身应答那句“属实”时,平静又隐忍的声音。她很想回头看一看后排,又不敢,只能死死咬着下唇。
常昱静静坐在原处,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单薄的背影上。苏锦心侧过头,低声宽慰:“快出结果了,再撑一会儿。”
不多时,审判长、审判员重新入庭。
“现在继续开庭。”
所有人瞬间坐直,屏息等待宣判。
审判长翻开评议好的判决书,沉稳的声音在法庭里缓缓传开:
“本院经审理查明,被告人以捏造的事实诬告陷害他人,意图使他人受刑事追究,情节严重;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其行为已分别构成诬告陷害罪、非法拘禁罪,依法应当数罪并罚。
考虑到被告人归案后如实供述罪行,自愿认罪认罚,取得被害人常昱的书面谅解,具有从轻处罚情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犯诬告陷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三个月;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一年。”
又是一声法槌落下。
“本判决为当庭宣告。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收到判决书第二日起十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判决落地。
刘父闭了闭眼,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上诉的意思。法警上前,准备将他带离法庭。他临走前,最后望向旁听席的女儿,带着不甘和失落。
刘清琦再也绷不住,眼泪汹涌而出,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刘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后排的常昱望着她们,眼底酸涩。一年的刑期,是法律给出的惩处,也是她尽自己所能换来的最轻结果。
旁听人员陆续起身,有序离场。
苏锦心扶了一把常昱的胳膊:“走吧,我们先出去。”
常昱慢慢起身,视线最后再落向前方的刘清琦。
走出法院,常昱的目光一直追着刘清琦。脚步下意识想朝那边走,又顿住了。
苏锦心在一旁低声提醒她:“别着急。今天只是当庭宣判,还有十天上诉期,判决没生效,案卷也还没归档。严格来说,案子还不算彻底了结,你们现在单独私下见面,依旧有风险。”
常昱指尖微微攥紧,望着不远处被母亲扶着、红着眼的刘清琦,眼底藏着失落。“还要等十天?”
“嗯。这十天里面,如果刘父提出上诉,案子还要往上走,时间会更久。如果他不上诉,十天之后判决生效,卷宗归档,你们就可以正常见面、联系,不用再受办案回避的约束了。”
不远处,刘清琦也看见了常昱,脚步迟疑,想走过来,又想起律师之前的叮嘱,停在了原地。
刘清琦轻轻朝常昱的方向,极淡极轻地摇了一下头,示意她先不要过来。
常昱看懂了,慢慢停下脚步,只安静站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再等等,很快了。”常昱低声对自己说。
十日隐忍,满心皆念
法院一别,便是整整十日的遥遥克制,日子过得缓慢又煎熬。
常昱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规律,按时上班、整理案卷、处理日常警务,看上去和从前别无二致,只有苏锦心能看出她眼底的落寞。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紧绷凌厉,闲暇时总习惯性出神。办公室没人的时候,她会望着窗外发呆,心底的缱绻牵挂,日日萦绕不散。
夜里回到空旷的周转公寓,往日还算清净的屋子,此刻显得格外冷清。从前她习惯独处,可这十天,每一个寂静的夜晚都格外难熬。她会想起法庭上刘清琦单薄颤抖的背影,想起她通红湿润的眼眸,想起她强忍哽咽、不敢回望的隐忍模样。
一想到女孩日日在家中自责难过,为父亲的过错愧疚,为两人的阻隔失落,常昱心口就阵阵发闷。她能扛下外界的非议、工作的风波,却唯独扛不住刘清琦眼底的半分委屈。
苏锦心时常陪着她,看着她明明满心牵挂,却硬生生克制所有情绪,不争不扰、默默等待,终究是不忍,轻声宽慰:“就剩几天了,熬过去就彻底自由了,不用再这样藏着念着。”
常昱只是轻轻点头,低声应道:“我知道,再等等她。”
与此同时,刘清琦的日子,亦是步步煎熬。
庭审结束后,她陪着母亲处理完所有琐事,家里彻底安静下来,心里的空洞与思念便彻底泛滥开来。父亲已定刑,尘埃落定,压在她心头数月的巨石轰然落地,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与思念。
她一遍遍翻想着法庭上的画面。想起常昱骤然起身、含泪相望的模样,想起她清亮沉稳、坦荡无悔的那句“属实,是我的真实意愿”,想起她为了自己,放下所有委屈与怨恨,亲手签下那份谅解书。
这十天里,她不敢主动打探常昱的消息,更不敢私下发消息联系她。律师反复叮嘱,上诉期未过,案件未彻底归档,任何私下往来都存在风险,她不能、也不敢给常昱带去半点麻烦。
她只能把所有的情绪藏在心底,独自消化所有的愧疚与思念。
白日里,她陪着母亲收拾家务,安抚终日郁郁的母亲,装作平静淡然的模样。可无人之时,她总会静静发呆,脑海里全是常昱的身影,眼泪总是猝不及防地落下。
她欠常昱太多,多得这一生,都未必能尽数偿还。
十个日夜,朝暮交替。
两人身处同一座城市,距离不远,却刻意断了所有牵连。她们守着同一个期盼,忍着同样的思念,隔着最后一段短暂却难熬的时光,各自坚守,各自等待。
没有消息,没有相见,没有问候。
唯有心底的执念,愈发清晰、愈发炙热。
她们都清楚,十日之后,上诉期届满,判决正式生效,案卷彻底归档。
十天的日子熬到尽头。
这天上午,周添在队里接到检察院那边内勤打来的电话,确认:上诉期已经届满,刘父没有提起上诉,判决正式生效,后续案卷将整理归档。
挂了电话,周添把常昱叫到自己办公室。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期待,语气平和:“跟你说一声,刘父这个案子,十天上诉期过完了,没有上诉,判决生效。卷宗接下来走归档流程,这个案子就彻底办结了。之前跟你说的回避约束,从今天起不再作要求。”
常昱指尖微微收紧,呼吸顿了半拍。
没有隆重的文书,没有盖章的通知,就简简单单一句口头告知,却是她等了很久的结果。
周添看着她,还是郑重地补了一句:“纪律上的限制是解除了,但话我还是跟你说清楚。现在是你们私人来往,分寸你自己把握,公私分开,不要再因为私事影响工作。”
“我明白,周队。”常昱的声音轻轻的,眼底慢慢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压了许久的心事,终于松了下来。
这一次,她可以堂堂正正去找她了。
熬完整整十日的克制隐忍,终于迎来彻底自由的这一天。下班铃声一响,常昱一刻都没有耽搁,褪去警服、换好常服,随手抓起车钥匙,步履匆匆走出办公大楼,眼底是藏不住的急切与奔赴。
身后,苏锦心静静站在办公楼台阶上,望着她仓促又雀跃的背影。那副迫不及待、满心奔赴的模样,和当年去机场接她时一模一样。只是当年的自己,亲手弄丢了这份最赤诚的真心。
如今,这份极致的偏爱与期待,尽数属于另一个人了。
万般遗憾堵在心口,苏锦心轻轻闭了闭眼,终究只剩一声无声的叹息。
常昱驱车踩下油门,车子平稳疾驰,朝着刘清琦暂住的酒店疾驰而去。她算了一下,刘清琦大概在上晚班。
不多时,车子稳稳停在酒店门口。
常昱利落停车下车,快步走入大厅。前台早已熟识她的身影,知晓她是专程来找刘清琦的,见她走来,只温柔颔首,轻声道了一句:“您好。”没有多余的询问,更没有多余的阻拦。
常昱微微点头道谢,径直走向房间。指尖轻推房门,屋内安静温软,屋内的人早已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刘清琦身形微僵,缓缓站起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不过短短一月有余的分离,于她们而言,却像熬过了漫长的岁岁年年。
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挥之不去的惆怅与憔悴。眼底是积攒已久的红血丝,眉眼间沉淀着连日的煎熬与不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来覆去,竟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说起。
漫长的沉默萦绕在房间里,温柔又酸涩。
终究是刘清琦先鼓起勇气,轻轻打破了这片死寂。她声音轻柔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久违的、最平淡的开场白:“来了。”
简单两个字,熨帖了所有颠沛的思念。
“嗯……”常昱轻轻应声。
只一个单字出口,两人同时鼻尖一酸,紧绷了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喉咙骤然哽咽发紧,温热的雾气瞬间模糊了双眼。
刘清琦嘴唇翕动,刚要开口道歉:“对……”
常昱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动作温柔却笃定。“最近这些时日,对不起你已经跟所有人都说过很多次了。我不认为你错了,所以不要跟我道歉。”
温热的泪水顺着刘清琦的脸颊滚落,她眼眶通红,哽咽着,声音碎碎的:“可是……常昱,如果那天我没有拦你,没有搅进来,你本该顺利抓住我哥,早早结案,哪里会生出后面这么多荒唐波折……”
她心里替她委屈,替她不值,一想到常昱受过的污蔑、处分,还有锁骨那道留下的伤疤,心口就一阵阵发疼。
常昱慢慢收回手,指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眼泪,目光认真而柔软。“琦琦,不要这样想。如果那天你没有拦我,我便不会拥有这份心动,这定是上天的安排,让我们一起经历这些磨难,才能安心把你交到我身边。”
刘清琦望着她,眼泪落得更凶,往前轻轻一靠,埋进了常昱的怀里。积攒了一个多月的惶恐、自责和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安放的地方。
常昱轻拍着她的背,无声的给她安慰。
这时响起敲门声,刘清琦转过身抽出纸巾擦干眼泪,强装镇定“进来”
“经理,吃饭了。”
“好知道了。”
常昱整理了一下衣服,坐向沙发。
刘清琦收回难过,事情已成定局,也不得不往前看了,她长长叹了口气挤出一丝微笑说“要去尝尝我们的员工餐吗”
常昱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表“现在才不到六点你们就要吃饭了?”
“对呀,我们得在餐厅上客人之前吃饭,要不到饭点大家都在忙还怎么吃饭。”
“哦,那我跟你一起去,我付钱。”两人谈点别的事情,心情大好了不少。
“不用付钱,前台是轮流吃饭,现在这个时间估计也都吃完了,我们直接去就行。”
“好…”
“我们吃饭在地下室,地下室有洗衣房和员工餐厅。”
“嗯…”常昱不舍得打断她的话,随着她附和。
“不过我只有两个饭盒,你一个我一个,吃完饭再喝汤吧。”
“好”常昱笑着答应
来到楼下,刘清琦跟大家打招呼,果然里面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她拿出两个饭盒递给常昱一个“你用筷子还是勺子?”
常昱答“筷子”
“好。你坐下,我去打饭。”
常昱环顾一周,这里有两个卧室大小,两排桌椅,打饭在门口对面的玻璃小屋里。
常昱不想坐着,抢过饭盒跟着她一起到窗口,里面的厨师用一口南方语气说“刘经理,有朋友啊。”
刘清琦笑着说“是的”
常昱看见两个素菜,一个肉菜,还不错,常昱点着头。
二人坐下,刘清琦说“尝尝吧,这些可是我们餐厅大厨做的,跟你们食堂的比较一下。”
常昱尝了一口素菜“嗯,还真是跟我下馆子的味道一样,我们食堂的厨师大都是外包餐饮派的厨师,做饭水平不高。”
“好吃吧,我吃我们食堂的再吃外卖都觉得不好吃。”刘清琦洋洋得意的说
“哇…好辣!”常昱吃了一口辣椒炒肉,顿时拉出一头汗。
“诶呀,你不吃辣呀?”
“也吃,但是没想到这么辣。”常昱斯哈的说
“哈哈哈”刘清琦捂着嘴笑她“快吃点米饭压压吧。”说完把她碗里的辣椒都夹到自己碗里。
常昱斯哈了几下问“你们二楼是餐厅,那三楼以上都是客房了?”
“对,我们还有大小会议室。”
“嗯,规模不小。”常昱边吃边点头。
吃完饭,常昱抢着把碗洗了,放回储物柜里。回到办公室刘清琦问“你上了一天班累吗?你可以回我那休息一下。”
“不累,最近手头没有什么案子,只整理一些口供之类的材料。”
刘清琦一时忘了她还背着处分,队里暂时不会把刑侦案子交给她。知道她是在委婉打圆场,却没有戳破,只是轻轻说道:“我要到夜里十二点才下班呢,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不要,我想陪着你,明天周六日我休息,可以睡两天。”
刘清琦拗不过只好同意“那你要是困就躺沙发上休息”
“好”。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外面大堂隐约传来客人交谈的轻声动静。常昱靠在沙发上,目光安安稳稳落在忙着核对登记台账的刘清琦身上,不用再藏着思念、不用顾忌规矩,这样安安静静陪着她的时刻,难得又踏实。
常昱终于见到刘清琦,连日积攒在心底的疲惫也尽数卸下。吃饱之后困意翻涌上来,她靠着沙发坐着坐着,身子慢慢滑下去,蜷在沙发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