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木修完一组新图,指尖划过冰凉的鼠标,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室内彻底静得彻底。
他想起早上收的新胶卷放在苏日房间,起身抬步,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
“苏日。”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音。
纪木心头微微一沉,又唤了一声,依旧无人应答。他迟疑着推开房门,屋内窗开着半扇,晚风卷着夜色灌进来,床铺平整,书桌干净,空空荡荡,唯独没有那个本该待在房间里的少年。
心底那点安稳骤然塌了。
他甚至来不及穿上外套,单薄的白衬衫抵不住夜里的凉风,脚步却慌得急促,几乎是冲出了照相馆。
纪木真的太久没有这样慌乱过了。
他太懂凭空消失是什么滋味,太懂满心牵挂最后落得一场空的窒息。
当年荆昀也是这样,没来得及好好道别,没确定分开的心意,前一秒还鲜活温热,下一秒就彻底退出他的人生,连一句告别都吝啬给他。
他怕极了。
怕自己好不容易攥住的一点暖意,又没了。
纪木沿着整条R街一遍遍走,目光焦灼扫过每一个行人。只要身形有半分相似,他都会快步上前喊住,哪怕路人投来怪异、疏离、莫名其妙的目光,他也顾不上。
整条街、整条巷、每一盏路灯底下,他都找遍了。
最后一直走到他和苏日第一次遇见的公交站台。
晚风萧瑟,站台冷清,落叶被吹得满地打转,空荡荡的长椅上,没有人影。
纪木站在原地,喉间发涩,声音低得发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然:“苏日,你到底去哪了?”
这么大一个人,怎么会毫无预兆地消失。
他不敢深想。
苏日无依无靠,身无长物,年纪轻轻独自在外,没有家,没有退路。一旦走丢,一旦出事,根本没人护着他。
当初收留他,不过是一时心软。十八岁的少年,倔强、懂事、隐忍,眼底藏着和年龄不符的落寞,像极了当年孤执纯粹的荆昀。
就那一眼相似,他就舍不得放他流浪。
可现在,他忽然害怕,自己是不是终究还是留不住任何人。
纪木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心底荒芜一片,直到视线尽头亮起一片晃眼的霓虹——「魅惑」酒吧。
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酒吧内人声鼎沸,喧嚣吵闹,灯影摇晃,各色笑语暧昧交织,周遭的热闹滚烫,却衬得他愈发冷清烦躁。
他蹙着眉穿梭在人群里,不断避开贴上来的醉客,指尖紧绷,眼底只剩寻人执念。
“帅哥,有没有兴趣喝一杯?”浓妆艳抹的女人贴上来,语气娇媚。
纪木生理性抵触,绅士往后退开半步,语气克制疏离:“不好意思,我只是来找人的。”
女人轻笑:“找人?帅哥真会说笑,来这里的人不都是来找人的吗?”
纪木不欲纠缠,再度后退,身后正好路过一名壮汉,被他猝不及防一撞,整个人往前扑去。
满满一杯烈酒,尽数泼洒在壮汉的花衬衫上。
“我艹,你瞎呀,没长眼睛吗?”
壮汉瞬间暴怒,上前一把死死揪住纪木的衣领,力道蛮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拎起来。
纪木脖颈被勒得发紧,呼吸微滞,却依旧压下所有戾气,眉眼平静致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清洗费多少钱,我可以赔。”
他只想尽快解决麻烦,继续找苏日,一秒都不想耽误。
壮汉上下打量他清俊斯文的模样,笃定他是好拿捏的软柿子,眼底瞬间掠起贪婪:“哟,挺爽快。我这衬衫高定款,不多要,赔五万。”
五万。
明晃晃的讹诈。
纪木眸光微沉,心底掠过一丝冷意。
眼前这人,摆明了把他当成提款机。
方才搭讪的女人见势不对,早悄悄后退躲开,生怕惹祸上身。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一道冷冽强势的女声从楼梯口落下,压过全场嘈杂:
“是谁敢在我店里闹事?”
苏雅依踩着高跟鞋匆匆下楼,眉眼明艳凌厉,气场压人。
壮汉立刻恶人先告状,一脸嚣张:“老板娘,这小子不识时务,弄脏我衣服还不老实赔钱,你说这事怎么算?”
苏雅依一眼看透端倪,面上却依旧圆滑从容,对着壮汉缓声安抚:“勇哥,难得你来。今晚你所有消费我全免,再送你两次VIP卡座,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她熟稔摆平这场讹诈,本是小事一桩,可转头看清纪木面容的瞬间,脸上所有笑意、从容、淡定,尽数僵死。
那双眉眼,那股清冷孤绝的气质,刻在她心底近十年,岁岁年年,从未磨灭。
旧怨、执念、恨意、不甘,瞬间翻江倒海倾覆而来。
苏雅依几乎失控一般冲上前,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你怎么敢出现在这里?”她眼底翻着猩红的戾气,声音发抖,“来人,把他赶出去!以后也不许他再来!”
这么多年,苏雅依始终无法和解。
那年她十八岁,纪木和荆昀二十岁。她是荆昀名义上的未婚妻,可她从头到尾都是外人,是多余的那个。
她是苏家二小姐,在一场晚宴上初见荆昀,一眼沉沦,可她骄傲自持,不肯承认心动。等她终于愿意正视心意的时候,荆昀已经和纪木在一起了。
纪木大一的时候,他的父母出车祸意外离世,十八岁的他接过父母留下的遗产,因为太难打理,所以他索性尽数变卖,开了一间照相馆,留下了父亲生前最爱的一辆旧越野车。
大三他拿下国际摄影金奖,那时的他是业内很难追上的天才。
可也正是这个人,成了苏雅依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当年是她,被嫉妒和不甘推着,捅破了荆昀与纪木的关系,把所有事情告诉了荆家长辈。
荆家守着陈旧规矩,容不下这样的感情。
荆昀被骗回家软禁,所有联系被一刀切断。荆家长辈找到纪木,言语刻薄地逼迫他离开,撒下谎,说荆昀已经答应婚约,很快就要出国,再也不会见他。
纪木不肯信。
他走遍他们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反复拨打那个号码,听筒里永远是冰冷忙音。那个鲜活温热的人,就那样凭空从他生活里消失。
突然有一天,言觉给他打电话,说荆昀在机场。
纪木失了分寸,疯了一样赶往机场,只想再见一面。
可命运却偏要往伤口上再碾一遍。
荆昀在言觉的帮助下拼尽全力逃婚,偏偏错过了原定航班。纪木在人群远处看见了他,遥遥对上一眼,千言万语还没出口,荆昀就被家人强行拉走,推上另一班飞机。
那架飞机,后来坠海,无人生还。
从那天起,纪木的光熄了。
他不再拍人像。
他镜头里想留住的那个人,不在了。
长久以来,苏雅依不愿承认这场悲剧始于自己。
那些落空的爱慕、难堪、悲痛,找不到出口,最后一股脑扣在了纪木身上。
她恨他。恨他抢走荆昀全部的喜欢,恨自己握着未婚妻的名头,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半分偏爱,恨这场荒唐的纠葛,最后只余下她一个,可笑又狼狈,可她忘了,她才是第三者,只是她不愿意承认。
“苏小姐,打扰了。”
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纪木眉眼依旧平静,只是眼底压着一层极淡的疲惫与苍凉,声音低哑易碎,“我只是来找人,找到,我立刻就走。”
他无心纠缠旧恨,心底只剩下少年的安危。
“听不懂吗?让你滚出去!”苏雅依眼底恨意翻涌,厉声下令,“阿坤,把他丢出去!”
后厨出口处,苏日端着一盘新鲜果盘刚走出来。
一眼就看见被众人围困、衣衫湿透、脸颊泛红的纪木。
少年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发冷,指尖攥紧托盘,几乎端不住。
心瞬间沉到谷底。
藏了整整一个月的秘密,瞒得小心翼翼的兼职,终究还是被撞破了。
他下意识低头、转身,想趁着混乱悄悄躲回后台,不敢去看纪木的眼睛。
下一秒,低沉清晰的嗓音穿透嘈杂,精准落在他身上。
“苏日。”
纪木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纪木紧绷了一整晚的背脊,缓缓松垮下来。
整夜的慌张、整夜的疯找、整夜的悬空不安,在看见少年身影的刹那,尽数落地,却又落地成一片沉甸甸的酸涩。
苏日背脊僵硬,缓缓回头,脸上勉强扯出一个讨好又心虚的笑,耳尖红得发烫,局促得手足无措:“老师,嘿嘿,您怎么在这?”
纪木静静望着他,眸色沉沉,情绪压得极深,听不出喜怒。
“回家。”
简单两个字,不容置喙,带着压了整夜的后怕。
“老板,我今天先提前走了。”苏日不敢多留,匆匆跟苏雅依告假,垂着脑袋,像做错事的小孩,跟在纪木身后,乖乖走出酒吧。
一路无话。
夜里的风很冷,吹得两人衣料轻轻作响。
苏日一路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尖发白,无数解释堵在喉咙,反反复复酝酿,却一句也不敢说。他不敢抬头看前面人的背影,不敢看他湿透的衬衫、泛红的侧脸,心底又酸又怕,愧疚密密麻麻缠满心脏。
回到照相馆,屋内灯火安静温暖,与方才的喧嚣狼藉截然不同。
两人谁都没有上楼,默契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隔着一点浅浅的距离,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安静良久,纪木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没有质问,却藏着整夜濒临失控的恐慌:“苏日,你为什么在那里?”
他最怕的不是少年骗他。
是他好不容易重新亮起来的世界,又要突然黑下去。
是他好不容易留住的暖意,又要凭空消失。
苏日垂着眸,睫毛轻轻颤动,声音软软的,带着彻底的坦白:“老师,我……我在那里做兼职。”
纪木拿起手机,看着页面里不久前刚转出的薪资记录,低低笑了一下,笑意极淡,藏着疲惫与无奈:“我给你的工资太低了?”
“不是的!”苏日立刻抬头,眼神干净又诚恳,慌慌张张辩解,“您已经对我很好了,包吃包住,每个月还给我工资,我已经占了您太多便宜。”
他咬着唇,眼底是少年独有的执拗与不安,卑微又懂事:“我天天在这里白吃白喝,什么都不做都能被照顾得好好的,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想自己攒点钱,不想一直靠着您。”
他无家可归,哪怕对方温柔待他,他也始终带着小心翼翼的自卑与不安。
纪木看着他澄澈干净的眼睛,心口骤然一紧,低声轻语,语气轻得像叹息:
“我还不至于穷到,要你去那种地方打工养我。”
话音落下,他自己微微一怔。
这句话太亲、太近,近得逾越了师生分寸,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牵绊。
苏日彻底愣住,怔怔看着他,脸颊瞬间通红,眼底一片茫然无措。
他只是从来不知道,眼前这个安静守着小照相馆的男人,根本不是他以为的普通平凡。
他不知道纪木随手一张商拍、一张城市底片,便是常人数年薪资,不知道他身后丰厚遗产几辈子花不完。
他只是傻傻以为,自己多做一点、多赚一点,就能少拖累他一点。
纪木静静凝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有心疼,有无奈,有后怕,还有一丝不敢摊开的、濒临破碎的珍视。
他缓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一字一句,极轻极沉:
“苏日,你现在的任务,只有好好读书。”
“愿意学摄影,我教你。”
“如果宁愿荒废时间、去鱼龙混杂的地方换钱,不肯好好走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近乎破碎,带着克制的放任,也带着隐忍的失望:
“你的路,我不拦你。”
这句话没有重话,没有责备,却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人难受。
像温柔的人彻底敛去所有偏爱,随时准备放手。
苏日心脏猛地一揪,酸涩瞬间堵满胸腔,他立刻前倾身子,眼底慌得发红,急急认错,乖巧又恳切:
“老师,我错了。我明天就辞掉兼职,再也不去了。我好好读书,好好学摄影,我保证。”
他不能让纪木失望。
不能让唯一一个收留他、善待他、给过他暖意的人,对他寒心。
纪木安静凝着他泛红的眼,看了很久。
方才在酒吧被苏雅依狠狠扇过的侧脸还泛着淡红,夜风残留的冷意、方才被人围堵的难堪、旧人恨意的拉扯,尽数压在心底。
他一路疯找,一路惶恐,濒临失控的慌乱,到最后,只剩沉沉的无力与荒芜。
纪木微微垂眼,长睫盖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很低,哑得有些干涩,带着藏不住的后怕与破碎:
“你知道我今晚找你找了多久吗。”
不是质问,只是轻飘飘的陈述,带着浓重的自嘲。
“我以为,你也走了。”
“和荆昀一样,一声不吭,彻底消失。”
短短两句话,耗尽了他多年封存的软肋。
那些年深埋心底的阴影、孤独、再也弥补不了的遗憾,在今晚全部卷土重来。他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在找不到苏日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他的平静,全是自欺欺人。
他依旧怕离别,怕失去,怕好不容易亮起的光,再次熄灭。
苏日瞬间僵住,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唰地红透。
他从未知晓,纪木心底压着这么重的疤。原来他看似平静温柔的人生里,藏着这么深、这么痛的执念与遗憾。
少年喉咙发紧,心口酸胀得发疼,手足无措地看着纪木,手指微微颤抖,想触碰他泛红的侧脸,又不敢僭越半分。
“老师……对不起。”
纪木抬眼,目光落在他局促无措的脸上,眼底是经年累月的荒芜,又藏着一丝舍不得碾碎的温柔,拉扯得近乎破碎。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所有的慌张、失望、酸涩,最后只剩下卑微又珍重的妥协。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缓缓撑着沙发起身,身形清瘦孤凉,背影单薄得近乎落寞。疲惫浸透四肢,连步伐都带着淡淡的虚浮。
“去睡吧。”
纪木没有回房。
他独自走到店门口,推开玻璃门,任由深夜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一身燥热与狼狈。
门外夜色深沉,路灯孤冷。
他站在原地,安静望着空荡的长街。
他这一生,好像永远在寻人,永远在落空,永远在被动承受别离。
而客厅里的苏日,僵坐在沙发上,久久未动。
眼底温热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他第一次彻彻底底明白。
纪木的温柔,从来都不是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