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耀明从椅背上拽了件衬衣,刚套进去一只袖子,走在前面的男人就回过身,攥住了他的领口。
“侯建欠的可不只是钱。”
耀明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那人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离近了看,疤痕一直延伸到鬓角。他手腕上的金属表扣硌在耀明锁骨上,凉得很。
“你先松开。”耀明说。
刀疤脸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放开了。
另外两个人已经进了屋。穿皮夹克的随手带上门,另一个花臂男绕过茶几,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拉过椅子坐下。
耀明扶着鞋柜,把剩下那只袖子穿好。右边袖口很快洇出一点红色,他把手垂下去,贴在裤缝旁边。
“我哥已经去世了。”
“知道。”
刀疤脸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放在茶几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
“看看。”
是一张复印件,纸上只有两行字。上面写着收到现金六万元,下面是日期和侯建的名字。
耀明俯身看了看。那个“建”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是表哥写字的习惯。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完,才发现日期就在签名旁边,是上个月。
“你跟他住,你问我?”
“我不知道。”
刀疤脸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来:“他东西呢?”
“他爸妈收走了。”
“都收走了?”
“差不多吧。”
刀疤脸朝皮夹克偏了一下头。皮夹克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了耀明的房门。
“那是我的屋。”
皮夹克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推开旁边那扇门。
耀明的目光跟了过去。
“坐。”刀疤脸说。
耀明没动。
屋里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皮夹克把书桌上的几本书翻了翻,又拉开衣柜。衣架碰在一起,哗啦响了一阵。
“你们到底是来要钱,还是来翻东西的?”
“他经手的账,也得弄清楚。”刀疤脸说,“电脑在哪儿?”
“他爸拿走了。”
“平时用的本子呢?记账的,记事的,都行。”
“不知道。”
“你只会说不知道?”
耀明抿着嘴,没有答。
皮夹克从屋里拿出一本蓝皮本,递给刀疤脸。耀明认得,是表哥以前写稿用的。封皮上有一圈茶杯留下的印子,他还拿那个印子笑过表哥,说画个圆都不用圆规了。
刀疤脸翻了几页,里面有整段整段的字,也有划掉重写的句子。
“就这个?”
“抽屉里还有些电费单子。”
“拿来看看。”
耀明伸手按住了蓝皮本。
刀疤脸抬眼看他。
“这个留下。”耀明说。
“松手。”
“这是他写东西的本子。”
刀疤脸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抽了一下。耀明按得更紧,右手腕猛地疼起来。他的脸白了,手却没放开。
“你要不怕弄坏,就接着拽。”刀疤脸说。
耀明低头看了一眼。本子的封皮已经在两人手里扭了起来。他慢慢松开手,刀疤脸把它扔回茶几。
“值几个钱。”
耀明把本子拿回来,放在身后的沙发上。
花臂男一直坐在窗边,这时开了口:“说正事儿吧。钱什么时候能给?”
“我没有钱。”
“多少有点吧?”
“没有。”
花臂男笑了一声,把椅子往后蹭了蹭。
耀明重新拿起那张复印件,离近了看。他眼前有点发花,一行字看了好几遍,才抬起头。
“这上面写的是收到六万,没写借你们六万。”
刀疤脸没说话。
“他收到钱,是替你们办事,还是替你们转交给别人?你们得说清楚。”
“交没交,问他去。”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耀明望着他,喉咙动了动。
“我倒想问他。”
刀疤脸把复印件从他手里抽走,折了一下。
皮夹克拿着几张单据出来,搁到茶几上。刀疤脸草草翻过,又丢回去。
“你不知道,我们就等你知道。你哥的东西,你慢慢收拾。钱的事,账的事,总得有个交代。”
“我说了,东西是他爸妈收的。”
“那你找他们问。”
刀疤脸起身往卧室走。耀明挪过去,挡在了门口。
“已经看过了。”
“让开。”
耀明没有动。
他其实已经站不太住了,后背靠着门框,脚底一阵阵发虚。刀疤脸离他只有一步远,他能清楚地看见那人鼻翼旁边没刮干净的胡茬。刚才开门时那种害怕又回来了,胸口闷得厉害,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刀疤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往旁边推。
耀明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没有多少力气,那只手也没能拦住什么。可刀疤脸低头看过来时,他还是抓着,没有松。
“你们拿张纸过来,说他欠钱,我让你们把话说清楚。屋也翻了,本子也看了。还要怎么着?”
他的声音开始有点哆嗦,说到后面,反而顺了。
“他死了,你们就能说什么是什么?”
刀疤脸的下颌绷了一下。
“撒手。”
“出去。”
花臂男从椅子上站起来。耀明听见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手心一下子全是汗。他看向茶几上的手机,想着自己只要够得着,先把电话拨出去再说。
刀疤脸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忽然把手抽了回去。
耀明失了支撑,肩膀撞在门框上。皮夹克侧身让开,低头看见地板上落了一滴血。
“他这手怎么回事?”
刀疤脸也看见了。耀明把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袖口却早已湿透,贴在皮肤上。
“来的时候就这样。”花臂男说。
“我知道。”刀疤脸皱着眉,看向耀明,“你弄的?”
耀明没有回答。他靠着门框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刀疤脸看了看玄关,又看了看从洗手间延伸出来的水迹。他把复印件收回口袋,冲另外两个人摆了一下手。
皮夹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自己的车钥匙。钥匙压在蓝皮本旁边,他拿起来时,将几张散开的电费单子扫到了地上。
耀明弯腰去捡,头忽然一晕,只好重新坐直。
“别回头把这事赖在我们身上。”花臂男说。
刀疤脸站在门口,掏出手机。
“给你叫个救护车?”
“我自己打。”
耀明拿起手机。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拨通以后,报了地址,又按对方的询问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他讲电话时,屋里的人没再出声。
直到电话挂断,刀疤脸才说:“今天先这样。东西收拾仔细了,别一股脑都当废品扔了。我们还会来。”
耀明抬起头:“你叫什么?”
刀疤脸扶着门把手,看了他一眼。
“姓郑。”
门关上了。
耀明坐在沙发上,听见三个人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他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
刚才堵在胸口的那股气泄了下去,他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他伸手拿过蓝皮本,翻开一页。表哥的字挤得很密,页边还补了两行,用箭头指到前面。耀明看不进去,又翻回封皮,把刚才被扯卷的地方一点点压平。
***
在医院里,耀明被留下做了进一步处理和观察。
护士问他家属的电话,他拿着手机翻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二姨的名字上。手指悬在那里,迟迟没落下。
“我能不能晚一点再打?”他问。
护士看了看他,没说什么,把旁边的帘子拉上了。
耀明靠着枕头,右手放在被子外面。隔壁有人打电话,反反复复地解释自己没事,让家里别着急。他听了一阵,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张收条又浮了出来。
六万元,上个月,侯建。
他和表哥一起住了这么久,知道表哥喜欢吃什么,知道他写稿子的时候不愿意被打扰,也知道他有时会盯着电脑坐到很晚。可表哥平时都跟谁来往,除了稿费还有没有别的收入,他竟然说不出几件确切的事。
从前他没有觉得这有什么。表哥也从不过问他每个月挣多少钱,钱又花到了哪里。
现在有人拿着表哥的签名找上门,他连反驳都只能抓住“收到”和“借到”这两个字的区别。
耀明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找到小涵的号码。
他打了一行字:小涵姐,我哥是不是在外面借过钱?
看了一会儿,他把这句话删掉了。
又重新输入:你知道我哥最近在忙什么吗?
这次他没有立刻删。直到屏幕暗下来,映出他自己的脸,他才按亮屏幕,退了出去。
他想起小涵在殡仪馆门口问他还好不好。当时他怎么回答的,现在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窗外慢慢暗了下来,走廊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在地砖接缝处一下一下地响。
耀明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得先看看表哥留下的东西。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起了小时候那句“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心里仍然缩了一下。随后他把床边的包拉过来,从侧袋里找出家门钥匙,放在掌心看了看。
床头柜下面的三封信,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