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昨晚睡下后，潜意识里一直被第二天必须早起这件事压着，虞露杳睡得并不踏实，被惊醒后，拿起手机一看才五点多，这个时间不早不晚，再躺回去她也没法入睡，索性起来收拾准备早点去工作室。
正盘算着，猛地想起来昨天景约说了要来接她，顿时清醒不少。她很想给他发个消息说自己去，纠结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拒绝，又想万一他还没起吵到人怎么办之类的犹豫了半天。等她回过神已经快六点了，她立刻爬起来洗漱，一套流程下来已接近六点半，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然后坐在沙发上等，突然想起来昨晚根本没回景约的消息，马上给补了一句：【好的。】
发完放下手机还没一分钟，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电话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态度十分客气：“虞小姐你好，我是景总派来接你的司机，你可以先准备一下，我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到。”
“麻烦您了！”
虞露杳有点懵，她下意识以为会是景约来接，还因又得面对他这件事，精神一直处于高压状态，结果……也是，景约的工作应该比她的还繁重，哪有那么多精力给她当专职司机，这让她的紧张显得很滑稽多余。
为节省司机的等待时间，虞露杳选择提前15分钟下去，顺带去买了自己和司机的早餐，这个时间她估摸着司机应该也还没吃早餐，就算吃过了也没关系，买了至少能保证没吃的情况下有的吃。
她坐在长椅上等，没一会儿那辆熟悉的车就出现在了沿湖道上，虞露杳站起来向车挥手，司机停车下来后，她一眼认出了他，果真是昨天在景约车上见过的那位，有点发福的中年大叔，看起来很朴实。“虞小姐好，我姓杨，杨文军，叫我老杨，杨叔都行。”
“杨叔您好，辛苦您送我，这是给您买的早餐。”说着把手里的早餐递过去。
“哎呀，虞小姐你太客气了，你真是费心了。”杨文军郑重地接过来表示感谢。
“不客气，您费心了才是，这段时间都得麻烦您了。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先在外面吃了才上车吧，不然车里留下味道，怕惹景总不高兴。”
“还是虞小姐周到，景总日理万机，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怪罪的。”
“杨叔也刚认识他不久吧？”虞露杳问。
杨文军对虞露杳的印象很好，觉得她友善又有亲和力，莫名就愿意多跟她说几句。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一起吃早餐。杨文军接着虞露杳的话茬说：“我也才给景总当两周司机，年纪大了没本事没门路，只会干这个。”
杨文军说着暂停了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后总算找到个人倾诉，见虞露杳认真看着他，被鼓励到便继续说：“我给前面的老板开了半年多，工钱都没拿到。找律师打官司，因为没签合同，老板人也跑了，结果也不了了之，还好律师那边人脉多，把我介绍给了景总。”杨文军把手里剩的最后一点豆浆喝完后接着说。“景总这人话不多事还少，一入职就给我签了合同，从不为难我，到点就让我下班，就算有其他事也不拖延我时间，他自己开。”
说到这里，虞露杳突然想到了和杨叔差不多年纪的爸妈，他们在老家开面馆也不容易，虽然辛苦，好歹是自己的生意不用看人脸色，杨叔还在为寻求一份有保障的合同工作四处奔波，甚至辛苦半年连工资都拿不到。她有点难过，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默默听着。
杨叔说着心酸地笑着：“我这辈子出来打工没遇到过几个好老板，景总算是脾气很好的了，不骂人不打人，也不折腾人。”
虞露杳听他说，才知道杨叔这样的基层员工，对老板的要求低到什么程度，自己和他只是职位不同，本质没什么区别，而她之前居然在幻想一个老板理解自己的作品。她张了张嘴，轻声安慰了一句：“之前真是辛苦了，现在正慢慢好起来了呀，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杨叔摆了摆手，苦笑道：“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这事儿闹得，还得一个小姑娘听我诉苦，安慰我。虞小姐赶紧上车吧，我还得去接个人，一会儿别迟到了。”
说着站起来把吃完的残渣收拾了一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虞露杳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跟着杨叔往停车的方向走。“还有谁啊？”
“也是个住得远的，景总让接了你，也顺道接上他一起送公司。”
虞露杳“哦”一声不再说话，看来他真的是体恤员工罢了。
她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昨晚因为要面对景约而纠结紧张的那些情绪，其实毫无意义。
车子启动后杨叔也不再讲话，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虞露杳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树影不断后移，之前的那种紧绷感彻底放松下来后就闭上眼睛养神。
十几分钟后，车拐进一个老小区的巷子口靠边停着。不一会儿，副驾驶的车窗被敲了两下，杨叔按开锁，一个男人拉开车门坐了进来。他戴一副黑框眼镜，胡子拉渣的，头发也有点长，看起来乱糟糟的。身上穿了件外衣外套，里面是松松垮垮的T恤衫，上面印着个她不认识的二次元美少女，十分显眼，是个很符合刻板印象的宅男。他上车后跟杨叔低声打了个招呼，又侧头看了眼虞露杳，跟虞露杳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两个人都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虞露杳觉得他有点面熟，上次工作室开会应该是见过他的。但具体是谁她没太在意，所以确实没什么印象。这个人看起来也不太擅长社交，上车打过招呼后就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
虞露杳又闭上眼，继续靠着车窗养神。不多久，车再次停了下来，停在一栋安静的高档公寓楼下。杨叔下车绕到右边，拉开后车门，景约弯身坐了进来。他今天照常穿的衬衫，手臂上搭了件长外套，袖口扣得很整齐。坐下来后和她的视线有短暂的接触，虞露杳愣了两秒后，立刻反应过来主动和他打招呼：“景总早！”
景约冲她点点头没有回话，虞露杳也不太在意，她现在只把他当作一个合作方的上司来看待，不想太越界也不想太讨好，选择敬而远之。
两人之间其实隔着一大段距离，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往角落里靠，整个人贴在车门边上，视线落在窗外，一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样子。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后，副驾驶戴眼镜的男人主动跟景约聊了起来，聊的是他连载作品的数据表现和审核调整的相关事宜。虞露杳被迫当听众，从只言片语中了解到，副驾驶上的人原来是数据表现最好的作品《盛唐》的主笔。
这是一部由超人气历史小说改编的硬核漫画，画风精致厚重，主要讲述一个王朝的兴衰史，内容十分考据。它自带庞大的原著粉基础，加上对这段历史感兴趣的受众，读者盘子很大。同时，因是历史题材对内容要求比较严谨，画画外的工作量也很庞大，该作品由团队协作完成，更新速度差不多是她的两倍，数据表现和付费转化率也是。
景约跟他聊天，比起和她说话时语气明显随意很多。两个人有来有往的说了一堆虞露杳不爱脸的东西，很谈得来的样子。
她忍不住想，可能这就是景约心中的最佳员工吧，既省心又靠谱，适配度高还能出优异成绩。
车很快到了分公司楼下，景约下车前偏头看了虞露杳一眼。她不由地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又碰到了一起。谁都没有开口，景约收回目光，拉开车门下车，身影很快消失在大楼入口。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虞露杳整个人放松下来，她往旁边挪了挪，从车门边挪回了中间的位置。车厢里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木质香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大概率是景约身上带进来的味道，她不讨厌。
工作室里人差不多已经到齐，编辑汤圆一见她就立刻上来打招呼：“鱼露老师，辛苦你了，审核那边已经把前五十章判定违规的内容都整理出来了，大部分都是恐怖血腥类的违规，需要你看看，给出修改意见。”
虞露杳看着桌面上堆满的漫画复印件，找了个位置开始一页页的看标记出来的违规部分。
她的作品是悬疑探案类，里面自然少不了犯罪现场的相关镜头，她画的时候为了保证真实感，专门去找过一些案件卷宗的资料，甚至翻过法医的现场报告图做参考，费了不少笔墨在尸体的伤口局部特征这些地方，那段时间她脑子里全是现场照片和人体结构的细节，连饭都吃不下去。
画出来的画面也确实很有冲击力，她是为了真实和严谨，而有些读者也会把这些当成猎奇的东西来欣赏，就是冲着这些画面来的，被整改后必然也会影响到读者的反馈。
现在这些画面都要改，她点开第一话里那个死者现场的跨页。画面构图是她在参考了十几张现场照片之后，根据受害者被害方式所能呈现的死状重新设计过的，这是她最满意的分镜之一，可偏偏就是这些画面现在过不了审。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有点心累。把助手叫过来，指着屏幕上的画面一条一条解释，这里血液喷溅面积要减少，血液颜色要压暗，伤口细节要淡化……
她一到工作室就开始看，从上午看到中午，吃完午饭后又接着看。
助手也一直在旁边一边听一边记录，时不时问一句，她认真对待每一个需要修改的地方，尽量做到在能过审的基础上，又不过分破坏作品的基础表达和视觉效果，讲得口干舌燥，也只整理完了前面的几十话内容。
“辛苦鱼露老师了，今天就先这样吧，助手们还得花时间改，下周你再过来指导大家后面的内容。”汤圆适时开口叫停。
虞露杳用眼神对她表达感激，这部分内容该交代的也交代得差不多了，她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她的自由度相对比较高，不用遵守上下班的时间，趁天色还早，她想着应该不会和景约他们顺路了，决定自己回去。
她正收拾东西准备走，编辑汤圆走过来跟她说了一句，“鱼露老师，景总那边说司机已经在停车场等你了。”
虞露杳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她有点意外，她这边刚结束没多久，景约怎么就知道她已经完事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有一条10分钟前景约发来的未读消息。【司机在停车场等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这时间卡得太准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会什么时候走，他就已经安排好人来接了，总不能是一直让杨叔在停车场等着吧。她没有回，收拾好了东西跟汤圆道了别，背着包去了停车场。杨叔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她过来，笑着帮她拉开车门。
“麻烦您了杨叔，等很久了吗？”
“不麻烦，我也才刚到，景总是半小时前让我来接你的。”
虞露杳困惑，但也没想太多。回程路上只有她一个人。杨叔开车时很认真，不怎么爱说话，她也乐得清净自在，一上车就闭上眼睛进入休生养息的状态。
车子缓慢驶出园区，汇入拥挤的车流。太阳的位置还很高，直视时有点刺眼。虞露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嗅到今天景约坐过的位置里还残留着那种木质香味，许是这天下来太累了，她闻着，开始打起了瞌睡。
她半梦半醒时，杨叔接了个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句：“嗯，虞小姐在车上，睡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