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漫画工作室回镜湖转完地铁还得转公交，还是两趟。虞露杳用手机查了下路线，下一班还有十二分钟才到。
天气微冷，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往领口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扣子扣到底。
一辆黑色SUV刚从站台前驶过，一会儿又折了回来停在虞露杳面前，车窗降下来，虞露杳讶异地看着车里的人。
景约坐在驾驶座，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衬衫领口勾勒出一个金色的弧度，流畅的下颌线在灯光阴影里显得尤其明显，他神情很随意平静，完全看不出什么情绪。
虞露杳愣了一下，她当然认得这张脸。今天下午，这个人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用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宣判了多部作品的死亡，其中还包括自己好朋友许佳的。
现在他就坐在车里，看着她。
“上车。”跟他开会时一样直接，甚至带点命令式的语气。
“？”虞露杳很震惊，把怀里的包抱紧了些，他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也住南山镜湖附近，可以带你。”景约补了一句，“顺路。”
虞露杳神情茫然，“你怎么知道我住镜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对景约会是这么热心肠的人表示怀疑。
景约避开了这个问题，但不打算就这么算了，他靠在驾驶座上，仍然看着她，俨然一副虞露杳不上车，他不走的姿态。
“从这儿到南山，坐公共交通将近两个小时。”他语气平缓，陈述一个客观数据，“我走高架，四十分钟。”
虞露杳看了他一眼，当然知道从这儿回去有多折腾，多费时间，否则今天她也不用这么早起床出门来开会。但是，比起多花时间，她更不想上景约的车。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景约却在她开口之前先说了一句：
“鱼露老师，上车吧！正好跟你聊聊作品的事。”
虞露杳眨了眨眼睛，看向景约的神情很茫然。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有那么多问题，可以上车问。”景约挑眉，直接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一侧，把车门拉开，站在旁边看着她。
虞露杳被景约这一连串动作搞得措手不及，站在那里上也不是，走也不是。景约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她要是拒绝，他可能会一直在这里跟她耗。
她脸皮薄，不想被别人围观。犹豫了几秒，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景约看着她的动作，识趣地关掉副驾驶的门，回到驾驶座。
车厢里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摆件和装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质香味，车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虞露杳靠在后座上，有点热，可不好意思脱外套，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谢谢景总。”她礼貌地感谢道，声音很轻。
“您是怎么知道我住镜湖边的？”
景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虞露杳有点尴尬，难道这是个很蠢的问题吗？毕竟这些基本信息公司里都有，可她之前跟景约没有接触，她不太确定他究竟是怎么认出自己的。想到这里虞露杳有些后怕，似乎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个人的信息就已经被眼前这个人掌握和审视了，这种**被别人窥探的感觉让她感到不适。
车子汇入主路，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车窗。车内很安静，景约一直没说话。车又开出一段，逐渐驶离市区后，景约终于开口了。
“我看了一点你的古玲精探。”他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鱼露老师喜欢用小分镜埋线，再用破格的方式画有强推动作用的画面，对视觉叙事的把控力很强。”
虞露杳整个人愣住了，她没意识到自己看向景约的眼神是充满期待的，期待他继续说下去。景约的视线依然盯着前方的路，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很随意，仿佛只是在随口聊天。
“读者很容易忽略这些埋在画面里的微量信息。想跟上你的叙事节奏，需要足够耐心。”
“……”这回换虞露杳不说话了，景约能注意到她分镜里的细节，她却不太喜欢被别人揣测创作手法的感觉。
“这只是我长期画漫画积累出来的个人创作习惯罢了。”
“你不必妄自菲薄，虽然我看的漫画不多，但最近保留的作品我都看了，你确实有强于别人的地方。”
虞露杳不可思议地看着景约，不确定这是在肯定自己，还是单纯地陈述一件他观察到的事。虞露杳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谢谢景总的肯定。”她最后总结出了一句。
景约说：“数据说你留得住读者，我想知道数据背后的原因。”
虞露杳靠回后座不再说话。果真，他看中的不是作品本身，而是作品能给他带来什么。
“比如你的读者留存率在悬疑类里排前三，但部分章节流失率偏高，比如第四个案件的中间段。”
虞露杳闭了闭眼，不知道是在消化还是回避景约的话。
“数据下滑是会影响到后续的作品评估的。”他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反应。
“你的意思是让我调整分镜吗？”虞露杳声音不大，语气却冷了下来。
景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只是给出一个有利于公司和你本人收益的建议。”
这像极了你以为他看懂了某件古董的工艺细节和文化价值，结果对方来了一句，但是，这里多添一笔肯定可以多卖几万的无语。
景约似乎没察觉到车内的气压偏低。“古玲精探目前的内容质量和数据表现确实已经足够优秀，但做一些调整会更好，对你和公司都更有益，那何乐而不为呢。”
虞露杳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景总是在给我提要求吗？”
景约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停住，偏头看她一眼：“是我的私人建议，你可以不采纳。”
“谢谢景总的建议。”虞露杳说着，手指在布鱼上捏紧了些。“我知道该怎么画。”
她说完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不再多说一个字，心想他作为一个可以决定她作品生死的人，他说这些的语气和方式都像在提要求，而不是真心的建议。
虞露杳不欲跟他争辩，她很清楚，他们之间她说什么都没用，掌权的是景约，只要他想，他要求她画什么她就得画什么。
他们对作品的底层需求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眼里的作品，只是报表上跳动的盈亏数据，而她眼里的作品，是她精神的血肉。
景约也没有再说话，后半段路程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车下了高架拐上环湖公路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湖面是朦胧的灰色看不到头，只能看到远处零星闪烁的灯光。
景约开口打破了沉默，“我送你到门口。”
虞露杳看了一眼窗外说：“靠边停就行，我自己走进去。”
景约没有听她的，减了速。“天黑了，不安全。”
“我说了不用。”虞露杳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景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鱼露老师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虞露杳几乎是立刻反驳。
“那鱼露老师下午瞪我，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有什么意见你现在可以直接提。”
“……”虞露杳愕然地看向他，她以为他没看到，就算看到了也想不到他会直接来问。这让她很是难堪，只想马上逃离这个氛围。
“那些被砍掉的作品怎么办？”她没法像景约这样从容，实在受不了车内的气氛，把忍了很久的问题顺着他的话问了出来，想以此来转移话题。
“今天会议上已经说过了，公事公办，按合同和法律规定来。”景约回答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虞露杳泄了气，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拉了拉车门，示意自己要下车。
“我送你过去！”又是这种陈述句，虞露杳刚才见识过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做派，不想再跟他较劲，只好给景约指了路。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她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下去，车外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她站直身子，面色看起来很平静，低下身对着景约说了句：“谢谢景总顺路带我，真是麻烦您了。”说完转身就走，一点不像真心想感谢他的样子。
景约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小区的背影，隐约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柑橘味道，心下了然。说上话后，跟第一次见她不是一个印象，这人好像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没聊几句就浑身带刺地扎他，表面跟他客气道谢，实际是冷冰冰的，不想配合的倔强。
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了几下，然后调转车头走了。
虞露杳回到屋打开灯，今天一整天的心情如坐过山车般大起大落，回到自己的安全区域她才彻底放松下来。
靠在沙发上，虞露杳一拿出手机就看到了许佳给她发的消息，问她到了没有。看到消息她心里升起一点暖意，方才的不愉快也散去不少，
给许佳也报了个平安后，她很想问许佳还好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这个时候发慰问消息，不仅起不了作用还可能往伤口上撒盐，她放下手机，决定等许佳调整一段时间后再约她出来聚餐。
想到这儿，她起身去厨房煮了一碗粉，是她爸妈不久前刚寄过来的。他们经常给虞露杳寄各种吃的，每次寄还会专门准备好调料和腊味，不仅怕她饿着，还考虑到她懒的问题，什么都是准备好切好的，方便她直接下锅。
虞露杳端着煮好的米粉回到房间，一边吃一边翻看漫画后台读者们最新话的留言。有读者质疑她故事的逻辑，有人为猜到凶手洋洋得意，也有代入死者家属替他们伤心的，她也会偶尔会挑一些比较有意思的评论回复。虽然她的作品分类在悬疑区，但逻辑推理并不严密，更偏重情感与人性的剖析，确切的说是悬疑为壳，人性为核。
看着这些评论，她下意识的想到了景约，他在她心里又多了一笔，一个读懂了她漫画的分镜叙事手法，却对她作品的内容不屑一顾的傲慢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