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陈小康太过熟悉,在静悄悄的实验楼前格外清晰,清晰得甚至能听到他微喘的呼吸声。
撑着黑色雨伞的丁兆在飘散大雪间步子沉稳,每一步都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印痕,随即又被漫天大雪覆盖隐去。
小康站在台阶处看着伞下他若隐若现的下半张脸,下颌线条分明。
在雪夜之中显得格外冷冽坚毅。
丁兆他走到实验楼的门楼前停住了脚步,微微扬起下颌,黑色伞面朝后露出了他一整张脸。
实验楼门前的壁灯的光透过飘散的大片雪花均匀地洒落在他的脸上,昏黄的光晕映在他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里。
照亮了他眼睛里澄澈明亮的湿气,唇边还萦绕着喘息出的轻微白气。
陈小康看着站在自己对面许久未见的丁兆,心中微微一颤。
虽然眼神里还保持着往日的明亮神采,但是眼下的淡淡乌青是无法忽视的疲惫。
一瞬间陈小康觉得自己之前对于他“欲情故纵”的猜测既愚蠢又可笑。
她自嘲轻笑着敛起看向丁兆的眼神,垂眸看向自己脚下沾上雪花和湿印的马丁靴鞋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丁兆听着她的轻声细语,收起手中的黑色雨伞,金属伞骨发出“哗啦”声,伞面上格外清晰的雪也瞬间抖落而下。
消失在堆积起积雪的地面上。
“我感受到的。”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笑意上扬,像是在用这笑意强调自己和她之间的心有灵犀。
丁兆话语间如此淡淡的笑意让陈小康嘴角的自嘲稍稍僵硬,相较于他此刻的热烈坦诚,让自己可笑的猜想显得愈发阴暗。
但事实上哪有这么巧的心有灵犀,其实是丁兆收到了自己“线人”蔡怡宁的消息。
刚刚加班结束回到宿舍的他看到蔡怡宁发给自己的消息——
小康还没回宿舍,应该还在实验楼。
雪这么大你不去表现一下?
一看到这消息,刚脱下羽绒服感受到宿舍暖气温度的丁兆只觉得心脏猛烈撞击,身体的温度一下子就盖过了室内温和的暖气。
他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打出几个字。
谢谢军师帮助!想吃什么不要客气直接跟我说!
速度之快,像是摩擦出火星一般。
丁兆他按下发送键的瞬间,真个人已经入旋风般的挂到了宿舍门口,捞起挂在门口衣架上的羽绒服就胡乱往身上套。
虽然羽绒服他才刚刚脱下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但是和此刻太过激动而体温升高的身体而言,还是带着些许冷意。
他有些潦草地将羽绒服拉链拽到胸口位置,与此同时他也着急地将双脚踹进他加绒的黑色登山靴。
抓上门口的黑色雨伞就着急忙慌地推开了宿舍门。
“砰!”
宿舍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在空旷的走廊响起回音。
丁兆心急地连电梯都等不及,门被关上的回音还未散去,他整个拿着伞的人已冲下楼梯。
一走到宿舍楼下,他根本来不及回应宿管阿姨那句关心。
“同学,这么晚了,下这么大雪出去干嘛啊!”
一走出宿舍门,丁兆就感受到了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刀子般刮在他自己的脸上。
但是他根本无暇顾及,心里全然只有害怕自己无法及时赶到实验楼,让自己喜欢的女子淋到此刻繁密的雪片。
他伞都来不及撑开就一头钻进风雪之中,靴子踩进新积的雪层。
地上的雪层并不算厚,他的登山靴的鞋底也足够防滑,脚步发出急促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带起一片小小的雪浪。
校园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散发着丁兆他狂奔呼出的团团白气,急促地在冷冽的空气中拉成长长的白线。
就在他拐过一个教学楼的楼角,一阵猛烈的寒风几乎将他掀了个趔趄。
好在丁兆他核心力量足够,踉跄一步后就紧急稳住身体,防止栽倒在雪地之中。
可偏偏他心焦如焚的情绪因为此刻的踉蹡而稍稍耽误而愈演愈烈。
就在这时,前方教学楼的窗玻璃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猛地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本就因为加班导致有些潦草的头发,被风吹得像一蓬乱草。
身上拉着拉链的羽绒服也在大幅度跑步的动作下变得半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卫衣,麂皮鞋面在雪地里拖泥带水。
此刻的他活脱脱像一只在暴风雪里滚过的落水狗。
丁兆心里警铃大作。
自己这幅样子怎么能见她?!
焦急的心绪让他胸腔剧烈起伏,他大口喘着气,灼热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更浓的白雾。
几乎是咬着牙,他强迫自己停下这奔向几百米处实验楼的脚步。
即便他知道在这肆虐的风雪里,每一秒都无比珍贵的时刻。
但是他还是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自己。
他冻得发红的手指异常笨拙地去拽着那不知道是不是天冷而收缩卡壳的拉链。
牙齿下意识地咬住下唇,用了狠劲才把卡住的拉链头拽到顶,一直拉到紧紧抵住下巴。
拉链险些绞到他脖子上的皮肉。
然后他又胡乱地用手掌用力地耙梳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头发,试图压平那几撮桀骜不驯翘起的头发。
最后丁兆他猛地弯腰,手指冻得发僵,哆哆嗦嗦地拂去被打湿的麂皮登山鞋鞋面。
虽然雪水已经浸透鞋面,甚至有些于事无补,但是丁兆的动作却异常执着。
至少他想更会儿见到陈小康的瞬间,自己的模样不要太过狼狈。
丁兆他实在是不想要再给从小康那里给自己加“同情分”了,已经足够了,再多就……
整理完自己的一切,他才重新站直身体抬头,目光再次投向不远处的实验楼方向。
他深吸一口夹杂着雪粒的凛冽空气,明明是实打实的寒气,却让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丁兆撑开手里的黑色雨伞打过自己的头顶,稳步踏入风雪之中,快步流星地朝实验楼方向走去。
他刚走近实验楼,就看到了陈小康穿着厚重羽绒服但仍显得单薄纤瘦的身影站在门楼处。
虽然有些距离看不清小康脸上具体的表情,但是实验楼壁灯昏黄的灯光却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距离自己上次见小康已经是三周前了。
丁兆的心脏不同于刚刚一路狂奔的猛烈跳动,虽然都是猛烈的跳动,但是此刻自己心脏的跳动却带着莫名的电流。
微微扯动着自己心脏最为柔软的角落。
但是不知道为何越是靠近实验楼他却越是有几分说不出的扭捏,大步流星的步子也不知觉地放缓了。
其实这段时间,不仅仅是因为大厂实习的忙碌和加班让他忙得减少了对于陈小康的联系,更多是上次自己曾经的“英雄救美”被她回忆起。
明明他知道这件事情被小康回忆起明明自己应该开心,甚至顺坡下驴、厚着脸皮找她要份奖励。
甚至丁兆他自己也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自己和小康之间的细微的变化,甚至有几分临门一脚的错觉。
但是不知为何,他却莫名得担忧了起来。
大概是丁兆他害怕他所期盼的喜欢会被对方汹涌的感激彻底掩盖,还分辨不清。
他知道这样的自己像个别扭的青春期少女一般。
得既要又要。
却又明白自己的贪心和期待,所以迟迟不想要面对。
看着陈小康缩在羽绒服袖口的双手,他赶紧掏出自己羽绒服里口袋里还没有拆封的暖宝宝递给陈小康。
“快拿着。”
陈小康看着他拿着暖宝宝的手,抿着双唇轻轻点了点头接过,“谢谢。”
她低着头拆开暖宝宝的塑料包装,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在冷冽的寒风中更加明显刺耳。
小康胡乱地将拆开的塑料袋塞进羽绒服口袋,塑料袋的尖角在手掌间轻轻摩挲,有着几分刺痛。
她双手捂着暖宝宝看向面前眼神莫名黯淡的丁兆,缓缓开口出声。
“丁兆。”
丁兆听到她如此略带郑重唤自己名字的声音,稍稍一愣,“嗯?”
“谢谢你。”
她语气轻快,像寒冷空气里飘散的晶莹雪花一般。
丁兆听了她这话,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几分,并不是他所想的那般审判。
“哈哈哈哈这有什么好谢的,这不是应该的嘛?”
“不对。”
“不能这么说,这不是应该的。”陈小康轻轻低喃着。
虽然她的声音极轻,但是此刻的她语气却莫名笃定。
听到陈小康这几乎轻不可闻的低喃,丁兆身体一僵,心脏瞬间极速下沉。
不安定的失重感瞬间裹挟着带着雪花的寒风笼罩住了他。
“丁兆。”
“嗯。”虽然他心跳如擂,此刻小康这声轻唤自己的名字,像极了审判前的确定。
但他还强撑着回应道。
丁兆他不自觉地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一丝铁锈味,却浑然不觉。
像是认命了一般。
他那双眼睛瞳孔里映出的光点因紧张而微微涣散,暴露了他的不安和慌张的涌动情绪。
“我现在好像……也有点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