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灵看着身边慢条斯理地整理防护服的奚汀，轻轻舔了舔嘴唇，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狂音花，明知故问：“你的工作就是清除变异植物吗？”
奚汀整理完防护服，注意到涂灵虎口处还残留着狂音花汁液，把他的手拽过来，在自己防护服上擦掉，顺便还抽走了一直被涂灵攥在手里的那块擦泥用的黑布，抽空回答涂灵的问题：“净化。”
果然没错！涂灵内心雀跃。他顺着奚汀的力道起身，在两人重新上路一段时间后，才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开口：“……我能一直跟着你吗？就是在出了这片森林之后也跟着。”
奚汀停下脚步看他，没说话。
“我是说，”涂灵攥了攥拳头，快走两步跟他并肩，“你看我也没地方去，又没工作，没什么认识的人……”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盖下来，“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只能睡大街了。”
他说的也算是实话，所以语气没有太假。
奚汀还在看着他。
涂灵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又硬生生忍住了。不能心虚，不能心虚，他是真的很可怜。
奚汀眼睛眯起，不由自主打量涂灵现在的样子——银白色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在昏暗的林子里泛着淡淡的光泽；一双水色眼睛微微颤动，嫣红的嘴唇此刻因为紧张而抿起，衬着苍白的肤色。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泡了高危污染海域的海水，又光着脚在穆特森林里跑来跑去，至今没有出现任何不良反应，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他的目光从涂灵脸上下移，扫过他单薄皱巴的衣服、光洁的手腕，最后落在他裸露的双脚上；忽然挑了挑眉。
涂灵偷瞄到他这反应，一阵心惊。他露馅了？奚汀发现破绽了？
奚汀忽然放过了用目光审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嘿，这人怎么这样！涂灵装可怜的耐心马上耗尽，只想拽住奚汀大声问你到底愿不愿意，最后还是强压下来，尽量平心静气地开口：“你还没回答我呢！”
奚汀耳边听着涂灵马上装不下去的追问，伸手从大腿绑带里摸出从他们滚到地上时就在震个不停的通讯仪，指尖拨弄几下，机器立刻停下震动；他从身上的深灰色马甲后面，几乎占据整个背部的口袋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防护服扔给涂灵，勒令他穿上。
涂灵一看到这套又丑又粗糙的衣服，眉毛倏地拧起，抬手就要丢掉；奚汀好像早料到他这反应，不紧不慢道：“穿上我就答应你。”
涂灵动作一顿。这是什么要求？不过一套丑衣服换一个可以躺平就得福气值的办法，怎么想都是他赚了；涂灵把防护服抖开，往自己身上套。
“穿好了，那你答应我了？”
奚汀看着涂灵清亮的眸子，微微颔首。
两个人七绕八绕，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走出了穆特森林。
林外停着一辆白色飞行器，整体修长流畅，机身是哑光陶瓷复合材料，远看像一只搁浅在陆地上的银白色梭鱼；干净的外观和周遭脏乱差的环境格格不入。
涂灵和奚汀踏出森林的瞬间，从飞行器里下来三个人，朝两人冲过来。
他们身上的防护服是简单款，脸上带着过滤面罩。
“奚博士！”为首的高个子女生，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您没事吧？”
“没事，”奚汀的语气依然平淡，“你们呢？”
“我们都还好。”女生说着，目光落在奚汀身后的涂灵身上，“这位是？”
“捡来的新实习生。”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涂灵自己却是瞪大了眼睛看向奚汀。
他什么时候变成实习生了？！不是只说了想跟着奚汀吗？就这么把自己送进研究所，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现在也没办法再拒绝，涂灵心惊胆战跟着四人上了飞行器，一路上心不在焉地听身边人讨论穆特森林的污染数据，嘴里吐出一堆他听不懂的专业词汇。
###
三小时后，飞行器降落在科星研究所的停机坪上。
涂灵从舱门走出来，仰头看着面前的建筑，眼睛不自觉睁大。
面前的一整片山头被铲平，方圆数里不见任何突出地面的东西，只有眼前壮观的研究所。
研究所主楼整体成流线形，纯白色；外立面是某种自洁材料，在黯淡天色中泛着淡淡的冷光。楼体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横向延伸出去，仿佛与地面融为一体。
步入主楼后，眼前瞬间明亮，头顶的光源不知藏在何处，光线均匀得像水中；地面是整块的复合石材，白得发蓝，表面光滑如镜，反射出涂灵自己的倒影和头顶数十米高处那个巨大的穹顶：穹顶没有接缝，像一枚完整的蛋壳扣下来，边缘与墙壁融为一体，看不出材料是金属、陶瓷，还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合成物。
涂灵跟在奚汀身后，穿过安检闸机。他没有证件，奚汀跟前台说了句什么，接待员看了一眼涂灵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迅速办了一张临时访客卡。
“正式工牌要等三天。”奚汀说。
涂灵点点头表示了解，伸手接过，忐忑地想他可能是世界上第一只入职研究所的人鱼。
他们穿过大厅，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的实验室。
涂灵在一处玻璃墙前停下脚步。
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生物培养舱，舱正中央生长着一株暗红色的藤蔓植物，叶片肥厚，茎干上布满了突起的瘤状物。植物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一旁的显示屏上，数据正在跳动。
主界面是一张舱内植物的高清图像，名称是刺藤。图像右侧实时更新着一行行参数：
【样本编号】NPT-037-S
【污染等级】S
【污染浓度】1874.3 ppm↑
【活性指数】92%(危险阈值：80%)
【变异频率】0.47 Hz(较昨日 12%)
【历史净化记录】无
画面下方是一张动态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污染浓度，曲线在最近一个小时内几乎呈直线上升，末端被标红。
“这是从赤道矿区移植回来的变异刺藤。”奚汀站在他身后，介绍道，“污染等级S，目前在研究它的抗高温机制。”
涂灵退后两步，心道又是一株丑得出奇的植物。
一人一鱼继续往前走，又经过几个实验室。
有的玻璃罩里养着会发光的菌类，有的关着某种长鳞片的爬行动物，还有一个巨大的水族箱里游着几条变异鱼，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清晰地看到内脏和骨骼。
涂灵盯着那几条鱼看了好几秒，心情复杂，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处境，狠狠打了个寒战。
“到了。”奚汀在前面停下脚步。
他推开一扇门，示意涂灵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陈设简洁到近乎寡淡：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角落里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植。唯一有个人色彩的是书桌上放着的一张照片，拍摄的是一处废墟，灰白色的天空下堆着无数垃圾。
“坐。”奚汀指了指椅子，自己先走到办公室里间换掉了防护服，披上了白大褂，内搭一件蓝衬衣；坐到办公桌后，拿过一旁的终端设备，手指在半透明屏幕上飞快敲打。
涂灵坐下来，环顾四周。
“你就住这儿？”
“这是我的办公室。”奚汀把终端放到桌上。
他打开某个页面，指着其中一点：“从明天开始，你的工作就是这个。”
涂灵低头看去。屏幕上显示着几行字——
项目编号：NPT-037
项目名称：高危污染样本辅助净化
工作内容：协助研究员处理实验室无法独立完成的高污染样本
工作地点：高危样本培育区
涂灵视线精准捕捉到“辅助净化”四个字。正合他意。
奚汀盯着他的表情，伸手把页面翻到下一张，“研究所目前有多个S级污染样本，现有的净化药剂对它们效果有限，你的体质特殊，所以你负责协助处理这些样本。”
涂灵正满意这番安排。在研究所应该也不需要用手触碰那些污染物，跟着浑水摸鱼一通就能得到大量福气值，上哪再去找这么好的事。下一秒，他忽然反应过来奚汀说了什么，立刻抬头，睁大双眼看向眼前男人。
奚汀哼笑一声：“怎么？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体质特殊？”
涂灵肌肉绷紧，从奚汀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让他想要立刻起身离开这个办公室。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奚汀没有立刻揭露他不一般的体质，还同意他跟随，甚至让自己入职研究所，应该不是准备伤害自己。而且只是体质特殊暴露了，他是人鱼这个秘密还好好瞒着，暂时出不了问题吧？
不过涂灵倒是很想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他微微扬起下巴问道：“为什么？”
“刚见面的时候，”奚汀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神态放松，“记得我告诉过你吧？穆特森林是高危污染区，空气污染程度足以在一分钟内烧烂一个人的气管，腐蚀透皮肤。”
他淡淡扫过涂灵全身，语气平直，“你在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坚持了多久？一天了吧，如果这都不是体质特殊，那我就是活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