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不是天空的蔚蓝，是从上往下俯瞰的深不见底的海洋的幽蓝。
黎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落入海中，怎么乘上虎鲸“快艇”，漫长的时间后，换成鲸鱼“潜艇”。深海恐惧症在身体几乎没有觉知的情况下，也跟着变得麻木。
他记得答应陆凇之到海边要学习游泳，正好陆凇之有事在忙。
他抱着冰镇西瓜先去陆雪霏的别墅，走到海岸边。
那片海岸属于陆家私人领域，平常那片海域就没有人，陆雪霏为陆昭仰的事伤心得很，没空看海。他们往更远的海域去，在海里学游泳，不会被发现人鱼身份。
他答应等陆凇之过来再下海。
过去多长时间了？
海底的温度越来越低，他感觉跨越了好几个海域，无法根据水底温度判断时间。开始坐在虎鲸背上时，他还能依据太阳有一个大概的时间变化。
进入深海后，一片漆黑，没有日夜。
他肯定以为我又跑了。
好吧，他是自愿的。
黎漾趴在一片珊瑚礁上晒太阳，悠闲地沐浴在阳光下，整个人，不，整条鱼都泛着淡淡的金光，莹白鱼尾不时摆动，拨弄清凉海水。
这一路，他大部分时间在鲸鱼嘴巴里发呆。
鲸鱼不需要每天进食，它会每天到饭点就张开嘴巴，吞进来大量新鲜鱼虾，够黎漾吃得饱饱的。也是天天被鲸鱼大量投喂活鱼虾，他才明白为什么之前总是觉得饿。
他的食量越来越恐怖。
海洋里的物种繁复，他有时候啃啃珊瑚，拔几把海藻打牙祭，补充各方面的营养。
或许，小布丁更适应深海强压的环境生长。
在深海里，小布丁就不会那么闹腾。
遇上鲸鱼上浮换气，每到这个时候，黎漾都要出来晒晒太阳。
他这次运气好，找到一片珊瑚礁石，一片茫茫大海，找不到岸，他就趴在鲸鱼后背晒太阳。
在鲸鱼背上晒太阳，鲸鱼会半浮出海面，抓紧时间让他边晒太阳边赶路，天空和海风都在身后追赶，感觉很微妙。
找到靠岸点，能安安静静几个小时。
“那群混蛋鲨鱼又来了！”
“不对，这次来了一群新的。”
“把它们抽飞。”
虎鲸群嘤嘤的怒吼声骂得很脏，和汹涌而来的鲨鱼群殴打起来。
黎漾抹了把脸，安安静静晒太阳是不可能的。
鲨鱼群又来吃他了。
一只鬼鬼祟祟路过的寄居蟹突然停住，抬起紫色大钳子，眯眯眼与琥珀竖瞳对视，下一刻便失去光明。
锋利的指甲把寄居蟹挖出来，丢进张开的嘴巴，浅粉的唇含住露在嘴巴外的紫钳子，纤细的手指把钳子塞进嘴巴里，嘴巴嚼动，咬得咯嘣脆。
黎漾满足地舔舔嘴巴，捧着漂亮的焦糖白螺壳欣赏，螺壳有巴掌大，像一阵风拉出长长的长角，壳背漾起一深一浅两层涟漪，像溅起高低不一的水花，水花柱像烤焦的巧克力棒。
他随手抓了一把白沙塞进螺壳里，又塞了几颗路上捡到的彩色石头，从珊瑚丛上扒拉下一只海星“啪叽”粘在螺壳口封口。
他向海里招了招手，守在他旁边认真观察远处战况的虎鲸嘤嘤嘤游过来。
“帮我送给他，谢谢。”黎漾把螺壳递给虎鲸。
他摸摸虎鲸脑袋，虎鲸开心地嘤嘤两声，把螺壳含在嘴里，转身游走，甩尾带起一片水花，溅了黎漾一身。
黎漾好气又好笑。
湿漉漉的狼狈模样没有维持多久，皮肤和发丝很快吸收水分，恢复干爽。
恶魔小人趴在黎漾左边肩膀，“每次都送贝壳给他，有什么寓意吗？”
天使小人从右边肩膀出现，“肯定是表示多日不见，‘贝’感思念。”
黎漾眼前一亮，“啊对对对，等见到他，就告诉他是这个意思。”
恶魔小人：“……他为什么就喜欢上你。”
天使小人：“哎！”
黎漾不满，伸手拍灭两小只，它们又从他脑袋冒出来。
恶魔小人：“应该快到了。”
天使小人：“快到了吗？”
黎漾不想理它们。
他跃入海中，海底浮出巨大的阴影，逐渐浮现，上百米长的巨型鲸鱼将黎漾背上，劈开水面，快速又向海平线的方向。
虎鲸和鲨鱼群打得很凶，拖延住鲨鱼群。
摆脱鲨鱼群，黎漾躺在鲸鱼背，双手垫在后脑勺，继续悠闲地吹风晒太阳。
恶魔小人：“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它又捕捉到我们的踪迹了。”
天使小人：“它捕捉到我们的频率越来越快，它不可能允许我们进入岛的。”
恶魔小人：“那是它的岛，也是我们的岛！”
天使小人：“但先是它的岛，才是我们的岛。”
黎漾哼哼两声，“滚去照顾你们的亲儿子，别来惹我。”
恶魔小人急得跳脚，“严格意义来说，你才是我们的亲儿子。”
天使小人连连附和，“对的对的，陆昭仰那是祂的亲儿子，我们是祂分裂后的产物，然后我们合力将你复活，小羊你才是俺们亲儿子。”
黎漾：“呵！”
恶魔小人烦躁地揪尖角角，举起三叉戟对着黎漾虚晃一下，拐弯戳天使小人的屁屁，“快想办法。”
他们快到岛了，再说服不了黎漾，大家都会很麻烦。
天使小人揉揉屁屁，拿弓箭扎恶魔小人，两只小人扭打起来，逐渐化成两个黑白光团剧烈碰撞，瞬间电闪雷鸣，火光四溅。
海面冰渣浮动，四周不再是找不到方向的蓝，遥远的正前方突兀地出现连绵冰山，冰层覆盖，鲸鱼继续往前游很容易撞上冰块。薄的冰块还好，鲸鱼能直接撞开，撞上厚的冰层却很容易受伤。
宏厚悠长的鲸鸣响起，宽阔的鲸背开始下沉。
黎漾抱紧鲸背，还是有点紧张。
虽然他现在深海恐惧症貌似治好了，但还是会非常紧张。
他不理解，但就是学不会游泳。
鲸鱼沉入海底，暗影再次上浮，巨大的口腔往海面方向张开，一口将无措的小人鱼吞下。
漆黑，沉寂，淡淡的海藻味，低沉的呼吸嗡鸣……
忽然，一点亮光闪现，又出现一点亮光，两个光球还在打，把鲸鱼空腔内的黑暗驱散。
黎漾托腮发呆，偌大的空间正适合静下来思考。
总感觉还有哪里不对劲。
曾经的世界意识被陆凇之破坏，分裂成两个世界意识。
两个世界意识，也就是两只小人，从他复活开始就跟在他身边。
陆昭仰是前天道的亲儿子。
他是两个世界意识合力复活的，那么他也勉强算是天道的私生子？
原来的世界意识和现在的两个世界意识本是一体，祂们都拥有着同样的记忆传承，却又有独立意志。
原世界意识在阻碍他接近“岛”，应该是希望陆昭仰去登岛。
“岛”是世界意识的统一说法，黎漾推测是一座人鱼岛，传说中消失的亚特兰蒂斯。
现在的两只小人希望登岛。
“岛”代表着什么？
某个隐约的念头闪过，黎漾好像抓住了什么。
“呜——”
一阵剧烈晃动。
黎漾懵了一下，咕噜噜往左边滚去，及时抱住白白的鲸须，但鲸须太滑腻，他又不想长指甲弄伤鲸鱼。
软软的大舌头“吧唧”甩过来压住他的后背，将他托住。
两个光团停止打架，变回两只小人。
恶魔小人：“祂来了。”
天使小人：“要、要出去看看吗？”
恶魔小人：“不行，会被吞掉的！”
天使小人：“那怎么办？”
两只小人齐刷刷看向黎漾。
黎漾：“？”
“呜——”巨鲸的嗡鸣再次响起。
黎漾头皮发麻，“等等——我、不！！！”
一道裂缝张开，大量海水灌进鲸鱼口腔，黎漾被这一大口漱口水给冲了出去。
独自在海中下坠，冰渣刺痛皮肤，耳边水流冲刷碎冰发出嗡鸣，天旋地转间，他隐约看到密集的鲨鱼群围堵住鲸鱼，虎鲸群也被拖住。
两个光团冲向一个更大的光团，刺目的光芒让他忍不住移开视线。
底下是漆黑深海。
更深出传来远古悠长的呼唤：“孩子，回家吧——”
黎漾咬了咬唇肉，克制不住地害怕，鼓足勇气摆动尾巴。
五彩斑斓的白成为深海里最夺目的色调，似悄无声息的幽灵在寂静的深海游曳，似误入时空裂缝的迷途精灵，漫无目的地寻找归家之路。
不能被抓到。
会被吃掉的。
要是被吃掉，就再也无法吃好吃的海鲜，攒下的金条就白白便宜陆凇之了。
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想做，想让小布丁顺利诞生，想回草原见外公，想参加祈灯节，想去念大学，还想继续折腾陆凇之。
漫长的旅途似乎才刚刚开始。
黎漾凭借本能不停往深海游去，甚至走神惊叹自己竟然不需要学游泳，原来他本来就会游泳。
这听着很可笑，人鱼怎么不会游泳？
对啊，他天生就会游泳。
前方突然出现一点亮光。
他沿着呼唤的温柔声音继续往更深处潜游。
小光点逐渐变大，越来越大，等游近了，虽说是游近了，但依然隔着好一段距离，他继续往前游，看到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就是发光的光源。
巨眼直径恐怕有百米长，跟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黑色竖瞳置于眼球中央，眼白部分占三分之二，一层透亮的眼角膜覆盖在巨眼上，隔绝水流，它大部分时间长静置的，偶尔会闭一下眼睛。
当它闭上眼睛的那几秒钟，深海恢复原本的死寂。
黎漾游得更快，他已经没有了方向感，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如果巨眼下次闭眼，不再睁开，他将彻底迷失在这片深海死域。
或许巨眼感受到他的恐慌，眼睛总是撑开的。黎漾有种很荒谬的感觉，它是特意这么做的，平日里它都是处于沉睡状态。
当黎漾游近，一股无法言喻的亲切感从巨眼传来。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脖颈的项圈，指腹停留在镶嵌在项圈上的那颗类眼睛的蓝宝石。
在很远的地方遥望，他的脑海就浮现一个词——地球之眼。
巨眼忽然阖上。
突然的漆黑让黎漾一阵心慌。
短短几秒钟时间里，脑子里掠过无数念头，最强烈的想法是为什么没让陆凇之一起来。
可是他不知道这趟路途要多久，不知道在深海里要待多长时间，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而陆凇之再无所不能，也只是一个人类。
陆凇之需要食物、需要长期的氧气，会受伤，也会死。
巨眼阖上后，没有再睁开。
黎漾眼眶湿润，他不够勇敢，不够果断，不够强大，只想再见那个混蛋一面，告诉他自己没有逃跑，没有丢下他。
忽然，巨眼之后，相隔几百米的深海位置，一只比巨眼大三分之二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
朦胧柔和的光亮从第二只眼睛里逸散出，就像一盏缓慢增量的灯，光芒依旧温润，与第一只巨眼的强白光不同，第一只巨眼更像是指引的灯塔，当黎漾走进，灯塔的强灯关闭，逐渐复苏的地面亮起一片片柔光。
“孩子，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
无数高低错落的声音响起，又汇聚成同一把声音，形成独特的声线，欢迎黎漾的到来，不，是欢迎他“回家”。
他怔怔地游过第一只巨眼，从背后看过去，巨眼像一把撑开的伞面。
两只巨眼中间有一道光柱通道链接，通道非常宽，黎漾进入光柱通道，深海的寒冷被瞬间隔绝，光柱内温暖如春。
暖流向下缓缓流淌，他顺着水流往下。
穿过第二只巨眼，下面竟然还有一只伞面巨眼。
第三只巨眼撑开的范围似乎笼罩了整个深海，黎漾落到第三只巨眼之下时，再往上看，已经看不到海洋。
他落在黄土泥地上，旁边是一片礁石海岸，周围空气稀薄，但足够正常呼吸。
他盯着变回双腿的脚，捡起身旁搁置的灰长袍，慢慢爬起来，墨色长发拖拽到地上，却没有沾上泥土，长发虚浮在距离地面几厘米的位置，随着他的动作飘摇。
赤脚走在黄土地，干燥细腻的尘土攀上脚背，又自觉推开。
同样衣不染尘。
他走向礁石海岸，向正在捕鱼的小男孩问路，想提醒对方不要跑到海里玩，余光扫过男孩下半身，是一尾漂亮的墨绿色人鱼尾巴。
他乖乖闭嘴了。
男孩对于他的突然造访很惊讶，问他是人鱼，还是人类。
黎漾答不上来。
男孩忽然变得冷漠，对他失去兴趣，继续捕鱼。
黎漾没办法，沿着泥路朝前方的村落走去。
前面是一条小渔村，错落的木屋沿海搭建，就像没有经过任何规划，喜欢建在哪里就建在哪里，喜欢朝哪个方向就朝哪个方向。
木屋的颜色也没有统一样式，五颜六色，墙上镌刻独特的符文，像一片片交叠的鱼鳞，又像链接在一起的道道半圆光圈。
屋子通常是一层，大多有高高的斜屋顶，偶尔有小两层，二楼的小阳光摆了盆木香花，花枝垂落到院子，开满白色花簇，犹豫从阳台倾泻而下的花海瀑布。
黎漾拐进一条小巷，通向那栋二层木屋的后花园。
他隔着低矮围栏，看到木屋后门旁插着一束新鲜的白色栀子花，走进看了看，发现不是栀子花，是生命力顽强的葱兰。
他敲了敲门，想问路。
房门自己打开，屋里空无一人。
一时之间，他犹豫要不要进屋。
有什么从背后撞了他一下，他吓了一跳，踉跄着向前几步，踏入房子里。
回头的时候，门外除了郁郁葱葱的绿植，什么都没有。
“回来了。”
后门通向厨房，岛台旁，出现一道温婉的身影，那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人类女性，她的发头很漂亮，墨色长发披落到地上，飘浮而起，没有沾上尘埃。
她正在不疾不徐地准备早餐，面包烤焦的味道从面包机里飘出。
恬静的表情微变，她慌里慌张地把烤焦的面包片拿出来，烫得嗷嗷叫。
黎漾眨巴两下眼睛，忍着不笑出声。
“妈妈，面包烤好了吗，好香好香！”奶声奶气的幼童声看传来，厨房木门被推开，撞响门上的铃兰铃铛。
一只两岁多大的奶呼呼幼崽闯厨房，扑进中年女士的怀里，嗷呜一下把烤焦的面包吊在嘴巴里。
肉肉的手抓住面包咬了口，又拿起来闻了闻，幼崽拧紧眉头。
“妈妈是不是藏了好吃的？”
温婉女士无辜地摊了摊手，目光投降后门的黎漾。
幼崽望过去，两眼发亮，兴奋得双腿变成鱼尾巴，漂亮的银色尾巴拍打在木地板上，拍得啪啪作响。
“妈妈，你来接我啦！”
幼崽手尾用力爬向黎漾，温婉女士好笑，把幼崽抱起来，走到黎漾跟前，把幼崽递给他。
黎漾紧张地往后退了半步。
敏感的幼崽瞬间泪眼汪汪。
“呜……妈妈，妈妈不要我啦！”幼崽身体前倾，拼命伸长短胖的手臂，想抓住黎漾。
黎漾很慌，但不忍心幼崽难过，无措地张开手。
幼崽一下扑进黎漾怀抱里，化成一团光，融入微微凸起的腹部。
黎漾忽然感觉异常疲惫，身体一软，被温婉的女士揽入怀里，女士的怀抱不想陆凇之那样强势占有，非常温暖，就像泡在温暖的泉水里。
“睡吧，我们的孩子。”
木屋消失不见了，温婉的女士好像他期待的妈妈，将他抱在怀里，一条条漂亮的人鱼围拢过来，将他抱在怀里。
他们都是他的妈妈。
人鱼独特的种族存在，他们拥有独立的个体，但他们的灵魂就像一块块碎片，链接着“岛”的核心，人鱼和岛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
每一条成年人鱼是所有人鱼幼崽的妈妈，每一条人鱼幼崽都是所以成年人鱼的母亲。
人鱼们手里握着光线，在他身边交织编织，慢慢黎漾被光茧包裹。
很舒服，很温暖。
好想永远沉睡在茧里。
他“看”了越来越多的光茧，有大有小，无序地安置在一只超级巨大的眼睛上。
抬头，是满满撑开的三只巨眼，所有光茧都在巨大的光柱之内，光柱往上连通三只伞面巨眼，就像……一棵生长在深海的巨大古树。
面对这片宁静，他突然很想哭。
这里从是真正的世界意识所在，曾经的世界意识和现在的两只小人的世界意识，都是从这座“岛”上剥离出来的一部分。
而他本就是“岛”的一部分。
有委屈，有释怀，有各种复杂的情绪。
他身边有很多人鱼妈妈陪伴，有很多人鱼幼崽陪伴，不应该感到孤独的。
他好像沉睡了很长时间，又好像不过眨眼间。
人鱼们围了过来。
“怎么了，孩子，好好休息吧。”
“幼崽还要很长时间才能孵化出来，别着急。”
黎漾低头，发现自己怀里抱了一只鸵鸟蛋那么大的银白纹路的蛋。
黎漾吓了一跳，手一松，差点把蛋给丢出去。
他垂下眼睫，小珍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人鱼们担忧地纷纷询问：“怎么哭了？”
“想上岸吗？”
“是不是想岸上的人类了？”
“别哭别哭，上岸就上岸。”
“不行，他一个人上岸，还带着幼崽，会被吃掉的。”
“要不把岛带上？”
不知谁提议的，其他人鱼纷纷附和，“把岛带上吧。”
“把岛带上。”
“对，把岛唤醒，带着岛上岸。”
黎漾醒了过来，抱着他的“鸵鸟蛋”，站在干燥的泥路上。
村庄在不远处，泥路延伸的尽头就是村庄的入口。
小渔村依旧安安静静地坐落在那里，遗世独立。
村口处，一群热热闹闹的十来岁的小孩子骑着自行车出来，沿着唯一的泥路骑向黎漾的方向。
黎漾向他们招了招手，想问路怎么出去。
孩子们嬉闹着从他身边绕过，其中一个孩子群里最高的男孩停下自行车，停在他身旁。
男孩看起来十五六岁，其实跟黎漾也没差几岁。
男孩一手扶着自行车，另一只手伸向黎漾，摊开掌心，上面是一颗五彩斑斓的宝石眼睛，“你真的要带着岛上岸吗？”
黎漾注意到宝石眼睛出现后，村庄变得模糊不清。
他好奇询问，“不能带？”
“可以。”男孩的声音生硬，不像经常说话的样子，“每一条人鱼都有资格把岛唤醒带上岸。”
黎漾莫名对男孩很有好感，“把岛唤醒会怎样？”
男孩撇撇嘴，“会很吵，以后就不能安静睡觉了。”
黎漾拿起男孩手心的宝石眼睛，举起来看了看，很漂亮。
男孩显然不高兴，但这种不高兴不是讨厌，更像是孩子面对冷淡的妈妈，不知道该怎么撒娇。
黎漾微妙地感受到男孩的情绪。
黎漾往前走了一步，男孩紧张地绷紧身体。
他笑了笑，想抱抱男孩，发现男孩竟然比自己还高。
他垫起脚尖，轻轻拥住僵硬的男孩。
被真实拥抱的感觉让陆凇之不知所措，他伸出来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回报黎漾会不会惹对方的人类伴侣生气。
这条人鱼的身上，人类伴侣的味道好浓郁。
男孩局促地后退半步，结束短暂的拥抱。
黎漾把“鸵鸟蛋”塞给男孩，“帮我拿着。”
男孩：“？”
黎漾耸耸肩，“我感觉自己会抱不稳，什么时候就把蛋给弄丢，或者摔了。”
男孩瞪大眼睛，把蛋护在怀里。
人鱼蛋好像抖了抖，被吓得不轻。
黎漾跑到泥路边，拔了根狗尾巴草，用草杆串上宝石眼睛，在狗尾巴上打了个结。
他拿着现做的项链，向男孩招了招手。
男孩听话地走过去。
“蹲下。”
男孩蹲下。
黎漾把项链挂在男孩脖子上，“帮我拿着，别丢了。”
男孩想拒绝，果然听到黎漾接着说“我肯定会弄丢”，赶紧把宝石眼睛藏进衣袍里。
黎漾站起来，往唯一的泥路前面走。
“知道怎么出去吗？”
男孩点头。
黎漾开心地牵上男孩的手，“那我们走吧。”
男孩愣住，“我、们？”
黎漾边走边不解地回头，“这里就只有你和我是活着的人鱼，你要一直留在这里吗？”他注意到男孩怀里的蛋跳了跳，补充道，“还有小布丁，我们三条人鱼。”
男孩被迫拉着往前走，努力憋出一句话，“唤醒、岛，大家，复活。”
黎漾停下脚步，敛去笑容，“他们想被复活吗？”
男孩没想过这个问题。
黎漾松开男孩的手，继续往前走，“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就留吧。哎，这里是深海吧，世界上还会有不会游泳的人鱼吗？我一条鱼在深海里，可怎么办？”
男孩表情纠结，抱着蛋追上黎漾，拦在对方跟前。
黎漾：“我不可能一直留在这。”
男孩抓了抓头发，指向身后的村落，“那边，出去。”
黎漾尴尬地挠挠脸，“不早说，走吧。”
他推着男孩的后背，催促他赶紧带他出去，“说好了，你得带我上岸，我不会游泳，把我丢在深海里，我会淹死的。”
男孩：“？？”
两人往那栋两层木屋走去。
“我叫黎漾，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我给你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吧，嗯……叫莲怎么样？”
“连？”
“不是，莲花的莲，不是联系的连。你见过莲花吗？这里好像没莲花，我家有一个很大的莲花池，可漂亮了。等到五六月，大片的白色的粉色的莲花盛开，我摘一大把送你。”
“好。”
“你的尾巴是不是白色的？”
“不是。”
“那是什么颜色的？”
“等会就、能、看到。”
他们回到那栋二层木屋，黎漾跟着莲上楼，惊讶地看着男孩对着电脑敲了一通代码，打开登录wifi的对话框里，莲回头问他：“登出、密码。”
黎漾：“哈？”
莲着急，敲敲蛋，“快，没时间。”
黎漾不确定道：“你是问我离开这里的密码？”
人鱼岛上有电脑就已经很离谱了，他糊里糊涂过来的，怎么知道什么离开的密码？
莲指着自己的眼睛：“眼、睛，几、几只？”
“两只？”黎漾指指自己，又指指莲，“四只？”
小布丁还是蛋，暂时还没眼睛。
“不对不对，外面的眼、睛。”莲不知道怎么形容。
黎漾想到进来看到的三只巨眼，“三只？”
一阵恍惚，黎漾出现在深海巨树底部，三只巨眼撑开伞面，缓缓睁开眼睛，链接三只眼睛的光柱通道再次连通。
莲抓紧时间带伞黎漾，沿着光柱往上游。
莲游泳的速度很快，像拉满弦的弓箭，咻一下就飞了出去。
底部第三只巨眼最先打开，也最先闭合。
他们穿过第三只巨眼时，第一只巨眼还没完全打开。
黎漾被拉着飞出巨树范围，远远看到巨眼闭上，逐渐消散，他庆幸地想，光靠他自己，怎么都游不了那么快。
“小莲，赶不上巨眼闭上前离开，会怎样？”
莲听到黎漾亲切的称呼，红了红脸，“困在、岛里。”
黎漾好奇，“被困住了，要怎么才能出来？”
莲：“等下一条人鱼开、门，进来。”
黎漾：“……”
世界上还有第三条人鱼吗？
除了还没孵化出来的小布丁。
莲灵巧地游过水母群，黎漾被拉着手腕托在后面，他扯开一只水母，又“啪叽”砸过来几只水母。
黎漾：“……”
莲：“抱、歉。”
莲很纠结，“我、抱你？或者、背？”
黎漾拒绝了这两个提议。
他们想到一个点上了，莲虽然还是小孩，但深知有些人类伴侣对人鱼伴侣的占有欲极强。
黎漾身上人类伴侣的信息素太强了，想不注意到难。
莲还没到情窦初开的年纪，依然很好奇人鱼和人类伴侣的相处模式。
黎漾往空旷平坦的海床一指，“在那停一下。”
他们现在还处于海底，要游上岸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黎漾害怕还有鲨鱼。
黎漾慢吞吞游到一只巨型砗磲前，敲了敲“门”。
砗磲缓缓开门，见到一条咧嘴笑的人鱼，赶紧关门。
“过来帮忙。”黎漾力气不够，壮劳力莲游过来，锋利指尖刺入砗磲贝壳，往两边稍微使劲，贝壳被撬开。
两人饱餐一顿。
黎漾还开心地挖到几颗紫色的大珍珠，觉得和莲的紫尾巴非常配，一并送给莲当玩具。
他暗悄悄对比了一下，莲的尾巴竟然比自己长，觉得不合理。
尾巴是人鱼最明显的实力强弱的表象，就像人类看到男性肌肉，天然会认定对方力量很强。
他拧紧眉头，安慰自己加上尾鳍白纱部分，还是他的尾巴更长。
莲不擅言语，注意到黎漾不停打量两人的尾巴。
他欲言又止。
还是别告诉这条缺乏常识的鱼，人鱼是雌雄同体，不以成年区分性别，而是根据人类伴侣的性别来转化成相对应的性别。
黎漾的人类伴侣是有多强，把对方保护得多好，才会让人鱼的发育全往华而不实的魅惑方向发展？
莲对黎漾的人类伴侣产生强烈的好奇和敬畏。
而眼前刚刚生育正在孵化人鱼蛋的人鱼妈妈，真是一朵需要细心呵护的娇花。
莲直觉黎漾不爱听这些话，默默把化咽了回去。
黎漾哼着歌，收集来大堆海藻，编织成一个大兜网，把砗磲贝壳装在里面，“搞掂！我们快点回去吧。”
他舒服地躺进清理干净的砗磲壳里，敲敲壳顶，“累了跟我说，换我拖你。”
莲默默背着兜网绳往上游。
砗磲贝壳撑开巴掌大的缝隙，黎漾躺在里面既能享受风景，又十分安全。
没有顾忌，莲全力游，速度飞快。
不时有躲避不及的小鱼小虾砸在砗磲壳上，像是下冰雹，“噼里啪啦”形成一首轻快的曲调。
黎漾抱着蛋，拍得啪啪响，“好像长大了？”
这么短时间，蛋怎么可能长那么快。
他打了个哈欠，毫无规律的噼啪节奏竟然有催眠作用，莲游得既快又稳，特别适合睡觉。
他蜷缩成一团，把蛋当安抚抱枕圈在怀里，缓缓耷下眼皮，迷迷糊糊道：“他会在岸上等我吗？”
他哼哼两声，才不管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在哪片海域。
反正陆凇之没找到他，就是陆凇之不对。
下章见面，准备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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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