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漾把罚单塞进口袋。
他孤零零地蹲在马路牙子,顶着狂风开始打电话求助。
周遥的电话落在车里,他先尝试给班长打电话,没有人接。
曾经被抛弃的记忆浮现,他烦躁地抹去额角闷出的热汗,继续翻通讯录。
他把少得可怜的联系人挑了又挑,没有周不知的电话,能找的人只剩三个。
他抿了抿唇,第一个将陆凇之排除在外。
只是被落在车上这种小事,他不介意,只是某些死去的记忆疯狂攻击他,刚出生不久快病死被父母抛弃,后来又被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抛弃。
他不想破防的,告诫自己复活的人,那些记忆都和自己无关。
他晃了晃脑袋,给在外省出差的许平沙打过去。
电话自动挂断,他又试了几次,还是没人接。
“怎么不接?”
一旁的交警叔叔看不过去,开口道:“小朋友,快下雨了,先去亭子里躲躲雨。你家里人也是,吵架也不能连人带车丢在路边,跟丢小孩似的。”
交警去拉他,却拉不动。
黎漾生气地用力抓了抓蹲得酸痛的腿,解释道:“许平沙肯定是在开会,没看到手机。”
他不可能不理我的。
现在,只剩下江医生的打电话没打。
他记得江医生说过这两天和晁文宇去度假村泡温泉,江医生不可能不接他电话,就算没接肯定是在忙自己的事情,不是不想接他电话。
他指尖在江医生的名字上停留片刻,又慢慢移开,退出通讯页面。
没打过去,就还留有余地,没走到无人可找的地步。
准备按灭手机屏幕,一个电话猝不及防地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陆凇之”。
十多分钟后。
黎漾坐在马路牙子上,似是有所感应,抬头望尽最后一丝余晖藏起,橙黄街灯亮起,一身铁质感黑唐装的陆凇之迎风向他走来。
交警训斥赶来的陆凇之,“你是他哥还是他叔,这小朋友连人带车被丢在这,委屈得都快哭了。”
陆凇之垂眸,“我的错。”
黎漾吃力站起,等着陆凇之走近。
他几天失眠,集中精力练了一天车,被太阳快晒成干,蹲太久腿脚还发麻。
淅沥沥的雨苗飘飞,滴落在紧抿的唇角。
陆凇之停在他跟前,气息微喘,银白色发丝稀稀落落洒上雨滴,第一时间脱下外套盖在他的脑袋上,替他遮风挡雨。
“我来了。”
黎漾原本好好的,听到这话,心底积累的委屈瞬间爆发,不讲理地乱发脾气。
“怎么才来!”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嘛!”
陆凇之眸色沉沉,整颗心快被愧疚撑破,哑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黎漾觉得沙子进了眼睛,又酸又胀。
他想说些什么,雨势突然变大,天地间被厚重雨帘遮蔽,他被陆凇之拉入怀里,对方的手臂挡在他的头顶,雨水不客气地倒灌而下,将两人淋湿。
单薄长裤湿漉漉地贴服在皮肤上,他捏住莫名刺痛的双腿,心里堵得难受,决定装晕吓唬对方,怎料,强烈的晕眩和困意同时袭来,眼前突然一黑。
不用装了。
“小羊!”
失去意识之前,他落入结实的怀抱,被抱得太紧,骨头都要被揉碎了,感觉就像条脱水的鱼回刚到水里,又不小心撞入渔网。
他不爽地推开陆凇之,手落入湿漉冰凉的大手,反被抱得更紧。
“放……”开。
要被捏碎了。
“陆总。”跟在后面跑来的陈建自觉去跟交警沟通。
陆凇之抱起昏迷的黎漾上车,放到副驾驶扣好安全带,一边给江纪打电话,一边猛踩油门冲入车流之中。
他的余光扫过黎漾的双腿,昏睡的黎漾无意识地去拽棉薄的黑色直筒裤,优质裤料被磨破一个个破洞,露出羊脂玉般的温润白鳞。
黎漾如同被抛上岸无法呼吸的鱼,面色潮红,仰起干净白皙的脖颈,浅唇微启。
陆凇之咬住手套口,利索褪去手套,手抵在黎漾唇边。
撕扯裤子的手转而握住唇边的大掌,黎漾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张口咬住虎口位置,翻白的唇色被鲜艳的红染上异样的美。
黎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对于总是失眠的人,能做梦是一件挺不错的事情,证明自己正在好好睡觉。
同一片深海。
一艏小船跟随风,顺洋流方向航行。
他躺在潮湿的船板上,太阳很刺眼,他不得不伸手挡在眼前,以免眼睛被晒干。他不想坐起来,甚至不敢往旁边乱看。
天空的蓝是远方与梦想,身边的蓝是深渊与恐惧。
他在船上飘了多久?
他不记得了,久到日月星辰无数次更迭,久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久到让他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人类。
摊开手心,指甲又长又锋利。
纤细的手指抚过脸颊覆盖的鳞片,往下脖颈至锁骨、肩膀到肩胛骨,白色的鳞片如世间最昂贵的装饰品生长在瓷白肌肤上。
他坐起来,攀在被海水打湿又暴晒变干的船沿,上面布满膈手的盐粒。
黝黑的海平面无风无浪,映照出一张潋滟的脸。
精雕细琢的五官比世界上最成熟的工匠能雕刻出来的还要完美,覆盖在脸颊和脖颈的白鳞是娇艳绽放的冰花,在灼热的阳光下散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漂亮得不像人类。
他晒得太久,感觉腿上的鳞片泛起,随时会剥落。
哪来的鳞片?
他心里发怵,强忍着不回头,又无法控制地想回头看看自己的腿。
为什么感觉很怪异?
一翻挣扎,他把视线缓缓移向腿部。
就在这时候,巨大的阴影遮盖正片天地。
他以为要下雨,抬起头,眼前出现一个站在深海中的恶魔,海水淹没至恶魔的腰腹,往上似乎高至穹顶。
他微微眯起眼睛,涣散的视线聚焦,恶魔的脸逐渐清晰。
“陆凇之。”
黎漾转身想逃,巨人陆凇之拍起海浪,掀翻小船。
他落入海中,率先看到的不是无尽的蓝,而是一抹既陌生又熟悉的白纱,沙帘蒙住他的脸,与及腰长发缠绕在一起,在漂浮的海水中轻舞。
恶魔的爪子探入海中,一把将他捞起来。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瑟瑟发抖地抱紧恶魔的一根手指,担心会被再次抛出海里。
几秒钟后,他发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他被恶魔含在嘴巴里,跟吃硬糖般抿吮,温热的口腔弄得他满身口水,在等他慢慢融化。他蜷缩成一团,头发在滴滴答答落口水。
黎漾:“……”
他生气地攥紧拳头砸出去,溅起满缸的水花,惊醒过来。
这是一个大浴缸,恒温的水面撒满白色的玫瑰花瓣。
他未着片缕地泡在浴缸里,身下垫着结实的靠垫,长发披落覆盖漂亮的肩胛骨,瓷白的肌肤闷出一层诱人透粉。
他僵硬地回头,陆凇之穿着整齐地坐在浴缸上,一根长臂随意地摆在浴缸边沿,一根长臂箍住他的腰肢,以防他滑落水中。
他坐在这个陆凇之大腿上。
“哗啦”一声,他猛地站起,瞬间浑身凉飕飕,连忙蹲回浴缸里,只露出半张脸在水面上,直勾勾地盯着陆凇之看。
他开口赶人,含糊的声音带起咕噜噜的气泡。
他伸出脑袋,恼怒的话被热水泡得软绵绵,不像威胁,像是羞涩撒娇。
“滚出去。”
陆凇之从浴缸中站起来。
他带起夹杂花瓣的水花,大长腿跨出浴缸,就那样脱下湿漉漉的黑色唐装,换了件白色浴袍披上,迈步走出去。
黎漾早就背过身,听到关门声才扭过头,确认对方真的出去了。
他立马伸出手,反复看自己的指甲,是正常人类的长度,摸摸脖子和脸颊,没有鳞片覆盖,是被泡到透粉的人类皮肤。
他抬起脚,也没有鳞片,又长又直,是正常人类的脚。
他嗤笑出声,觉得自己实在荒谬。
他不是人类是什么?
怪物吗?
他是人类。
一个可能有那么点特殊的普普通通的人类。
黎漾从浴缸里起来的时候,手心在浴缸底摸到什么光滑的鳞片状的东西,他的动作一顿,沉着脸起来,披上干净的浴袍走出浴室。
房间里,陆凇之坐在奢华的大床边,拿着吹风机,向他招了招手。
黎漾犹豫片刻,乖乖坐到陆凇之身旁。
温热的风吹起,柔顺的及肩长发如最顶级的丝绸,水珠挂不住发丝,滴滴滑落,湿漉漉的发丝恢复干燥蓬松,泛起盈满生命力的黑色光泽。
他垂下长睫,轻声道:“我的头发长好快。”
一觉醒来,从短碎发长至肩背。
身旁的陆凇之从容不迫,苍白的修长指节插入黑色发丝,带茧的指腹贴着头破如梳从额前至脑后勺按摩而过。
他淡淡道:“你身体在发生一些变化。”
黎漾伸出攥紧的手,指节摊开,几片白色鳞片出现在手心。
材质和他脚踝上戴的那条脚链一样,无论多热的气温,被他捂在手心多久,这些鳞片依旧保持清凉透心。
“这是什么?”
陆凇之好像为了看清楚,俯身靠近他,薄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垂,温热的呼吸喷吐在耳廓上,声音依旧平静如水,“鳞片。”
“你知道什么?”
“想知道什么?”
黎漾害怕地把鳞片丢掉,蜷起双腿踩在床上。
他双手捂住脸颊,把脑袋埋进□□,吹风机的风速调小了些,干燥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如丝绸铺落在床面。
“我想回草原,想要外公。”
一只大掌覆在他的脑袋上,安抚般揉了揉,一声“好”从头顶落了下来,落到他的心底。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门外许平沙急促的声音传来,“陆神,小羊醒了没?爷爷的电话打通了。”
像快被淹死的黎漾猛地抬头,要爬下床,被摁了回去。
他眼巴巴看着陆凇之开门,接过许平沙的手机。
关门,把电话递给他。
黎漾急切地拿过电话,把自己藏在床角。
他背过身去,扯过薄被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住,似乎这样就不会被发现,甚至都顾不得身后站着的陆凇之。
“外公——”
他“呜哇”一声哭出来,颠三倒四地说自己的头发跟妖怪一样突然变长,梦到自己的指甲也跟妖怪一样好恐怖,还有腿怪怪的,不知道哪里扒拉下来的白色鳞片。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我是不是妖怪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中气十足的嗓音吼道:“又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啦?”
黎漾哽咽一下,哭势减缓,反问道:“是做梦吗?”
“不然呢?”
外公没好气道,“是不是又连续几天失眠?你每次失眠后接着睡,就会做奇奇怪怪的梦。一次梦到自己把病毒感染全人类,带来世界末日;一次梦到自己变成蘑菇,长成一座山那么大;还梦到过变成了一条美人鱼,被架在烤架上烤的呢,忘记了吗?”
黎漾揪住被子擦鼻涕,“可、可是……”
“你是外公一口羊奶一口草喂大的呢,是人是妖怪我能不知道?”
黎漾小声道:“那我是人吗?”
“又汪汪乱叫,当然是人的呢!”
“外公我想你了。”
“话费很贵的呢,早点睡觉。”外公咔嚓挂断电话。
黎漾把手机踩在脚下,不打算还给许平沙。
他像只蘑菇慢慢撕开盖帽,警惕地扭头看向陆凇之,抓起床上那几块鳞片扔到对方身上,气愤道:“又搞这些东西吓唬我。”
陆凇之将鳞片拾起,心甘情愿背起这口锅,哄道:“好好睡觉,明天考试。”
黎漾爬下床的动作一顿,抬头询问,“今天几号?”
“20号,周二。”
黎漾不信,“我睡了四天?”
得到肯定的回复,他憋住探究的**,把脚踩在名贵厚实的地毯上。
“我要回家睡觉。”
陆凇之掀开床上薄被,上面铺满令人眼花缭乱的金条,“这里睡也一样。”
“哪里一样?”
黎·小财奴·漾严肃批评,利索滚到金子上,乖乖盖好被子。
这里睡更舒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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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