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出租屋的灯是暖黄的。
刘苗坐在那张白得发亮的折叠桌前，手机屏幕亮着，神券群又弹了新券。
"满25减15！"她手指比脑子快——领券、下单、加蛋、加肠，一气呵成。
实付：3.27元。
她把手机怼到眼前，确认了三遍，才舍得放下。上个月她就在这张桌上算过账：合租三千，她扛一千五，去掉吃喝，每个月净剩三百。三百块，在杭州这个地方，连一顿像样的火锅都吃不起。
烤冷面的盒子一掰开，热气和酱香一起涌上来。她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烫得她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软了——生活再苦也不能苦了自己，日子在难以别难为自己。
半开的门被敲响了。
"宝，我想喝8 1。"室友张兰絮探进来半个脑袋，看见她桌上的烤冷面，眼睛一亮，"又吃好的？"
"3块2毛7，你吃吗？请你吃。"刘苗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别在我这儿晃，写文呢。"
"还写你那网文啊？"张兰絮拎着两瓶啤酒进来，一屁股坐在床边，用牙撬开瓶盖，"现在谁还看小说啊，都看AI短剧了。你写一章挣多少钱？"
刘苗键盘没停，噼里啪啦的打字声在小屋里格外清晰："为爱发电，不要钱。"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爱发电"四个字有多重。这个月那点全勤稿费，比公司发到手的钱还体面。至于AI短剧——她没接话。那是科技人才干的事，得有编程头脑，跟她压根不搭边。她能做的，就是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把白天受的委屈、咽下去的话，全变成小说里人物的台词。
"来嘛，陪我说说话。"张兰絮递过来一瓶，"我好无聊。"
"我酒精过敏，你又不是不知道。"刘苗终于停了手，转头看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不想待了。"张兰絮喝了一口啤酒，语气闷闷的，"我觉得你前两天说得对，公司连底薪都没有，几千块的红酒成本才几十块，卖出去的钱还要分七成给公司。一张办公桌、一点货源，这些我们自己都能找，为什么要在那儿看人脸色？"
刘苗没接话。这话是她前两天在阳台说的，可说完了，第二天还是得乖乖去上班。人在穷的时候，连辞职都需要勇气。
"对了，"张兰絮忽然凑过来，"你面试怎么样了？有回信吗？"
"六十家了，一个回信都没有。"刘苗苦笑，"人家一看我毕业不到半年，简历上除了微商就是写小说，直接pass。"
"宝，你真不想在这个公司待了？"张兰絮眨眨眼，"那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交了三万块拜师费还没赚回来呢。"
"那你可以试着走法律程序试试"刘苗语气平淡，站起身，端起碗里的烤冷面，"走，去你屋阳台说，透透风。"
阳台上风有点凉，远处钱塘江的水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金红。刘苗靠在栏杆上，一口一口吃着已经凉了的烤冷面。
"你看这片江，"她忽然开口，"再看看咱俩——月租三千，没客厅没厨房的套中套。公司把我们当免费劳动力，你那三万块，说白了就是智商税。"
张兰絮用嘴又撬开一瓶啤酒："他们说交三万当徒弟培养，手把手教带货……"
"教了吗？"
张兰絮不说话了。
"我明天早晨还有两场面试，得赶紧脱离这里。"
兰絮喝了一口，忽然问："宝，你当初在线上做到销冠才免费来线下的，怎么来了之后业绩这么差？"
"在家和在这儿能一样吗？"刘苗话里带着一股怨气，"家里不愁吃喝，那时我真心认可公司的产品。来了才发现是这么个地方——红酒是贴牌的，货源是倒手的，连主播都是雇的。想走又不好意思开口，拖了半年，在家赚的钱也快花干净了。"
两瓶酒见底，烤冷面也风干了，两人谁都没吃几口。
刘苗抬头看了眼屋里的时间——凌晨12:21。
"我要去睡觉了。"
"别呀，我才喝了两瓶。"张兰絮拽住她的袖子，"你面试那些公司要求都太高了，你才刚毕业半年，谁要一个小白啊？你就在这陪陪我叭~"
刘苗心里盘算着：明天下午上班，早晨面试，现在还能睡几个小时。她看着眼前有点铁汉柔情式撒娇的张兰絮，又不好意思拒绝。
"再陪你聊一个小时，我真的要睡觉了。"
"好好好，那我们进来说，外面有点冷。"张兰絮搂着她的肩膀往屋里走，"我跟你说宝，我前几天在约会软件认识了一个男生，他……"
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的时候，刘苗的手机闹钟还没响。
铃铃铃——铃铃铃——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滑了接听："喂？"
"您好，请问是刘苗女士吗？"
"嗯？……嗯……"
"我是杭州慧量数字传媒的HR。恭喜您，运营总监助理岗位面试通过了，明天能过来报到吗？"
刘苗猛地坐直，睡意像被人一把抽走："啊……等一下，稍等一下好吗？"
"没关系，offer已经发您邮箱了，薪资待遇都在里面，您看合适吗？"
她指尖发抖，迅速点开邮箱——底薪6500，绩效1000，综合月薪7500，五险一金。
她盯着这几行字读了三遍，声音都在发颤："可以的，可以的，没问题。"
"Okay，明天见。"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屏幕怼到眼前，又看了一遍，才舍得放下。几天前投的简历，她连面试时自己说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可是offer，确确实实躺在那儿。
喜悦像热水一样涌上来，烫得她手脚发麻。
她点开地图：公司落在萧山区，和她住的地方不在一个片区。明天入职，意味着她今天必须敲定租房。
她在心里默默问自己：这么远的路程，来回通勤两个小时，我能撑几天？搬家的话，房租从哪来？搬家费从哪儿来？
她反复算了三遍，算不出答案。最后把手机一扣，起身收拾东西——先收着，总比干坐着强。
起身之前，她鬼使神差地又搜了一遍这家公司。搜索结果最顶上是一篇专访，标题写着——"慧量数字传媒运营总监徐薇：“一手从零粉到千万粉丝直播间”。配图里的女人一身深灰西装，坐在镜头前，眼神利得像刀。
刘苗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心想：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招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应届生？
上午八点多，阳光洒进这间合租房。她站在窗边看着钱塘江的水面，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通offer电话来得正是时候，它会成为我人生新的转折点。我要攒足本事，将来自己创业。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杭州慧量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徐薇坐在带玻璃隔断的独立办公室里。房间做了隔音，外面主播喊单的喧嚣还是隐约渗进来。她下意识张口想叫："林欣——"
话到嘴边，她才想起，上一任助理三天前刚离职。
她按下桌上的内部呼叫器："Cat，进来。"
Cat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过去："早。又忘了林欣不在了？"
徐薇没接话，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才开口："去给主播准备一杯润喉茶，让他在直播间休息十分钟。这段时间安排助播顶上去播，一旦人气、数据开始下滑，立刻让他亲自讲解带货。"
"知道了。"Cat把安排落实妥当，折回直播间的观察室，对着徐薇汇报，"这场直播稳住了，业绩这边没什么问题。咱们去吃早午饭吧？"
徐薇情绪低落，轻轻摇头："不去，没什么想吃的。"
Cat笑了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劝："你要是不肯动身，我可直接拉你走。你想让底下员工看见咱俩在观察室拉拉扯扯？真闹那样，季总又得找你谈话。"
徐薇依旧瘫在椅子上，没打算起身。Cat见状直接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徐薇顺势站起身。
她站起身，一米七二的个子加上细高跟，比Cat高出小半个头，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套裙，面料挺括有质感。起身那一瞬间，单向玻璃另一面正在带货的千万粉丝主播，目光不自觉往这边飘了一眼。他见过形形色色无数网红与达人，若不是还在镜头前直播，靠着多年职业素养死死绷住状态，绝不会仅仅只是匆匆瞟这一下。
徐薇被Cat拽着，迈步往外走。
Cat半开玩笑地开口："我就喜欢跟你一块儿走，有种被万众瞩目的错觉。"
徐薇绷着一张脸，没什么笑意。
Cat见状，软着语气哄她："好啦，你的新助理明天不就到岗了？你要是懒得费心调教，交给我来带就行。这两天你刚好能松口气，好好歇一歇。"
徐薇听见这话，语气里掺着几分抱怨，还裹着淡淡的嘲讽："这两天没有助理，比较忙而已。新来的助理资料我看了，叫刘淼？我知道你为什么选她。她可不是林欣，既不是名校出身，也没有什么职场经验。你确定要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Cat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回道："是刘苗。难道这个女孩就只有这些短板？我反倒觉得，她或许比林欣更好调教。等着，到时候我会会她。"
徐薇淡淡开口："管好你自己的业务板块。月底我要看GMV和投产，拿业绩说话。"
两人走进电梯，门刚合到一半——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稳稳摁住按键，门"叮"的一声，又弹了回去。
门口站着季总的助理，怀里抱着平板，目光扫过徐薇，又扫过Cat，最后落在徐薇脸上："Vivi姐，季总找您。"
徐薇的脚在电梯里顿住。她没问"什么事"，只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迈步走出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Cat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刘苗的简历照片——一个穿着廉价职业装、笑得很自然的女孩。
她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