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子的毒素仍在她身体里蔓延。
乐澄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毒素在她的哪个部位穿梭,毒性只增不减。
显然,饶是她早年在师傅的训练下已经能承受许多毒素的侵害,但这次却不是那么容易能对付的。
她耳边听见两个男人的声音。他们好像在愤怒地交谈着什么。
“这种情况只有……虽然说可能会比现在还痛十倍……以毒攻毒说不定还有效些。她之前也摄入过。”
“几成把握?”
“……百分之20不到。”
“滚蛋。”
“我说真的!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真的要死了!”
乐澄迷迷糊糊睁开眼,依稀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郑枭手上拿着一个针管,里面装着紫色的溶液。
他面色都不太好,忽然敏锐地捕捉到她睁眼,惊喜道:“你终于有意识了!”
乐澄来不及说什么,只觉头下枕着的手臂一紧。
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随后俯下身侧过来端详她。
秦圩面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重,眼里似乎还划过一丝紧张:“你会没事的。”
他的语气却像一支定心针一样,让乐澄迅速平复下来。
只是蔓延的毒素难以控制,她周身都在冒汗,指尖也开始发白、变成紫灰色。
乐澄靠着他的腿,挣扎着坐起来,朝郑枭点点头。
郑枭看懂了她的意思,立即拿起针管。
“你做什么。”秦圩拂开他的手,眼神警告他。
乐澄无力地看向他,又伸手捏捏他的手心,表明让他放下心。
秦圩神情复杂地垂下眼眸,脸色难看。
他放下手,没再说什么。
郑枭看到她的动作,眼下微黯,却停顿不得,迅速将针管扎进她的血管里。
“你最好祈祷她活着。”秦圩恶狠狠地看着他。
“秦先生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郑枭也突然气不打一出来,冷言冷语道:“如果不是你把事情做得太绝,杀了那个老警长,怎么会逼得她这样不顾惜自己单独行动?”
二人都陷入了沉默,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两分钟的时间,乐澄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些,但转而却变成更难以忍受的漫天痛楚。
仿佛压着胸膛的石头碎成了尖锐的万千颗粒,堵塞在她交错的每条血管里。
她开始大口喘气,指尖也不受控制地攥紧,将手都攥出了血迹。这种濒死的感就像她当年被毒枭抓住,第一次注射毒素一样。这次的毒性太强,简直让人招架不住。
恍惚间,她隐隐约约看见了很多人的影子。
叫嚣的毒枭,带血的仪器,赶来的卫城,孤儿院的院长,拿着玩具走来问她要不要一起玩的蔺玟,砍断蔺玟一只手还害她死去的仇人彭千文、彭清、豹仔、王应苍、郑枭、威廉、黑珍珠号上的船员们……还有他。
三番五次赶来救她的……明明就是背负骂名的叛徒、恶棍。
倏地,一只温暖的大手塞进她的手心。
乐澄顿时像发现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攥紧这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它的掌心和指节上弄出了条条血印。
那人却一身不吭。
“用这个吧。”郑枭递过来一块毛巾。
秦圩瞥没接,只沉沉看着在他怀里痛苦不堪的人,另一只手将她的衣襟微微敞开,让她更舒适些。
郑枭手上动作一顿,轻轻收起手帕,识趣地起身走开了:“我去看看有没有人来。”
*
老挝国王酒店今日没有开张。
酒店外停的车堵得水泄不通。许多贵客没有下车,派人下来问情况。
门外站岗的工作人员只好一脸抱歉地给他们说明情况:“实在是很不好意思,今日酒店不开张。”
人群霎时炸开了锅,纷纷面色愤懑道:“怎么不早说,我们都是不远万里,推了几日的行程专门来这里的!”
“我们今天就是要进去!”
“对!你们王老板呢!”
工作人员面色为难,只是机械地重复道:“抱歉,今日酒店不开张。还请贵客们移步庄园的休息区,等酒店恢复营业后,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滚!老子要见你们老板!谁听你在这扯淡!”
“就是!叫你们老板出来!怎么打电话电话也不接!”
眼看着情形愈发难以控制,老挝的警方终于出动了。
不过,他们显然不是来平复人群的怒火的,而是火上浇油。
带队警官手持检察院搜查令和查封令,对工作人员亮证,当众宣读:“我们是老挝公安部刑事警察局,现在依法对你场所进行突击检查,所有人原地不动,禁止通讯,禁止出入!你们的酒店经理在哪里?”
布阿宋本来撒腿就想跑,看到警官手里的枪,瑟缩着探出个头来:“在,在。”
警官继续宣读:“接到实名举报与情报核查,老挝国王酒店,以酒店经营为掩护,长期非法开设赌场、组织跨境赌博、涉黑暴力追债、洗钱,涉嫌多项严重刑事犯罪。我们持有检察长签发的搜查令与查封令,现在依法执行任务。”
人群一阵哗然,顿时散开,都不敢靠近了,但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你们实际控制人、赌场老板王应苍已死亡,场所处于无人合法管控状态,且长期危害社会治安,违反老挝《赌博禁令》《刑事诉讼法》,依法立即予以查封、全部涉案物品没收,所有人员带回检查。”
听到王应苍死亡的消息,诸多宾客都震惊万分。
王老板竟然死了!他的手下不都个个武功高强吗?特别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豹仔!究竟是谁杀了他!
“听说杀手只有一个人,昨天晚上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他干掉了。我还以为是假的呢!没想到是真的!”有个人立即神神叨叨地和身边人讲。
对方一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王应苍的庄园那么大,保镖又那么多,少说也是一个组织才杀得了他吧!”
“你还别不信,我兄弟的二舅在里面上班,说的还能有假?真的就只有一个人!但没看清是谁,动作很快,跑得也快。”他上下端详门口僵持的情形,一副出了口恶气的样子:“希望他们找不到凶手。这哪里是凶手,明明就是好人啊!”
“就是!自从王应苍来了老挝,干了多少坏事?我的表哥去年被他手下人暴力打死,找警察都没用!”
“死得好!死得好!”
“是谁杀了他!英雄啊!”
“简直大快人心!我们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在民众的一阵谩骂和叫好中,原先还闹腾着要肇事的宾客们都吆喝司机快些开走了,只留下灰溜溜的车屁股。
“从即刻起,老挝国王酒店及非法赌场予以查封、停业、没收,涉案财物全部扣押,涉案人员全部带回刑侦队审查。无关人员立刻撤离,违者一并处理!”
老挝国王酒店的奢华装横下,内部设立的赌场早已乱作一团。
刺耳的警笛霎时从四面八方涌来,警灯透过酒店大堂的落地玻璃,将水晶吊灯的光影搅得支离破碎。
警方的喊话声、急促的脚步声、赌场人员的惊呼和推搡声交织在仪器,原本纸醉金迷的赌场,瞬间变成了惶惶不安的囚笼。
“我以为他是无情的人。没想到他又救你一次。”郑枭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道:“又?”
郑枭疑惑扬眉,沉默半晌又明白了什么。
估摸是在制药那会儿她不清醒,还不知道她被秦圩救了,又轻薄了他的事。
“你那会儿对他那样,他竟然没有记仇?”郑枭语气有些不可置信,脸色也变幻的很是精彩。
乐澄脑子很乱,伤口也在渗血,就没细想他的话
杂物储藏室里,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外面有人来了。是警方的人。”秦圩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我出去看看。你在这看看他。”郑枭很识趣地回避了。
乐澄还在与毒素抗衡着。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额角遍布细密的冷汗。方才杀王应苍时,她手臂上和腰上的伤口也崩开了。
秦圩挽起袖口,手臂的线条紧绷着。
他动作利落地撕下衬衫的一角,又撕成几条干净的碎条。
他轻轻敞开她的上衣衣襟,把衣扣也挨个解开。
乐澄身上交错的伤痕顿时映入他眼帘。
两个月前,他第一次近距离和她的肌肤接触,还是在威城那个仓库里,他逗她,给她的后背上药。
但那时候他只见了她后背上的伤疤,没注意到她前胸处有这么多伤。
好多处都是陈年的针头痕迹。想来卫城训练她训练得烟里,她没少受罪。
她在北郊孤儿院之前,落在毒枭手里过。是卫城救的她。
听说她那时就已经奄奄一息了,卫城也差点拿她没辙。
秦圩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轻微起伏的胸膛,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庞,和痛苦得拧成一团的眉头。
原来她受的苦,也不比他少。
他别开眼,给她新添的伤口消毒过后,仔仔细细上好药,再缠上布条。
“我们必须得走了。警方的人马上就要搜索到这里来了。”郑枭没走过来,但还是出声提醒道。
乐澄的意识其实已经恢复了不少。她感受到有冷风吹来,便睁开眼,触目便是拿着棉片给她上药的秦圩。
她身子微微一僵,握着拳的手紧了紧,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这种情况下,她应当露出一丝郝然,但她没有,只是略路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不用管我,你们先走。”她压低声音道。
王应苍是她亲手解决的,刺客警方查封赌场,一旦被发现,她杀人的事必然暴露。警方可不会管她杀的是不是恶人。届时不仅她要担责,还会牵连秦圩。
他现在的身份本就不光明磊落,绝不能再被牵扯进这种是非里。
秦圩没答,只拢好她的上衣:“现在你在通缉名单里排名可是要比我还高。”
他面色难看,手上动作却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