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主任哪里肯放手，看到徒弟失态成这副模样，又急又恼，脸色难看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声音沉得像雷：“要收拾也先听别人申诉好吗？判了死刑的死囚都还有上诉的机会呢。”
小陆医生已经被怒火攻心，口不择言：“他根本不是人，就是一个不要脸的畜生！”
“畜生”两个字砸下来，像一记闷锤猝然落在胸口，他脸上那点惯有的从容裂开一道细缝，可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又被他强行按了回去。陆即沉默了一瞬，然后稳了稳情绪，看着小陆医生，一字一句道：“陆子，我过来，就是要告诉你——我和李子在一起了。”
自从决定与李格在一起，他便再没叫过她“格格”，只唤她“李子”。李格爱极了这个称呼，暗暗认定那是陆即单给她的独一份，是她在他的心里与旁人不同的证明。何况，李子酸里带甜，清脆爽口，不正好似她这个人么？
包厢里暖黄的灯还亮着，桌上几碟凉菜刚上，茶壶嘴冒着细白的热气，窗外春夜的霓虹在玻璃上洇开一片模糊的光。可这一刻，空气像是被谁抽走了。小陆医生根本不信。自己的兄弟是什么样的人，他自认还算有所耳闻更是了解的。他转过头，死死看着李格，眼睛里填满了悲伤与恳求：“格格，你说实话，是不是他强迫你？”
洪主任真想把这傻徒弟的脑瓜撬开，看看里边是不是真装满了浆糊。他脸上写满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咬着牙说：“拜托你清醒一点好吗？傻小子，这都什么年代了，要是自己不愿意，谁还能强迫得了谁！”
陆即原本是想一个人过来，与兄弟把话说清楚。怎么说呢，抢了兄弟的女人已经够不要脸，若还耀武扬威地带着女人一起出现，那真就畜生不如。可准备出发的时候，李格呼了他，问他是不是要找小陆医生摊牌。陆即想，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反正事情本就与她有关。
得到明确答案后，李格欢喜得心似开了花。
当小陆医生来找她吃饭时，她就已经想好了：就今晚上，她要让陆即就范。陆即一直暧昧不明，让她很不爽。毕业在即，她等不了了，也想逼陆即一把。所以转头她就呼了陆即。要不是陆即提前打过招呼，她差不多等不及，早就想自己亲口告诉小陆医生实情让他离自己远点。
以往，只要小陆医生值烧伤外科的夜班，李格就像一只认了窝的鸟，早早飞过去。她穿过住院部那条长长的连廊，白大褂下摆被夜风轻轻掀起，手里提着热豆浆、生煎包，或者一保温桶刚熬好的粥。护士站的护士姐妹们一见她就笑：“小李同学，又来找小陆医生啦？”她也不羞，反而把下巴一扬，笑得明亮又张扬：“是啊，我来陪陪他。”
医生办公室不算大，灯光白得发冷，桌上摊着病历和听诊器。小陆医生低头写病程，她就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看一会儿便拿笔帽戳戳他的手背，或者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他嘴边。小陆医生红着耳根说：“别闹，我还没写完呢。”她偏不，凑得更近，拿起听诊器装模作样地挂在自己脖子上，又贴到他胸口，眨着大眼睛说：“我听听你有没有想我。”小陆医生常常被她逗得无奈，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总喜欢在人前与他做出些亲昵来：如果在走廊，逢人经过，她会特别替他理一理白大褂领口，拍掉肩上的灰，挽着他的胳膊去开水房，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一对。
轮到她值夜班时，只要小陆医生科室里没事，他也一定会拎着保温桶、水果和热饮，穿过大半个医院来送吃送喝。李格远远看见他，眼睛就亮了。提前得到通知的她，会故意在护士站或者医生办公室门口提高声音：“你怎么又来了呀？”手却已经自然而然地挽上去。护士姐妹们总喜欢对他们俩一起哄，她更得意，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也不管带教老师是否有意见，把小陆医生拖进女医生值班室，两个人挤在小桌边，分一碗馄饨，你一口我一口；她喝不完的汤，顺手推给他；他嘴角沾了东西，她会目光脉脉含情，温柔地伸手替他擦掉。每一次，小陆医生都被弄得不好意思，低着头笑，她却巴不得每一双眼睛都看过来，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这个老实、干净、满眼都是她的医生，是她的男朋友。
那时候，李格是显眼包，小陆医生是她的陪衬，也是她的骄傲。她要把两个人的好，铺张地晾在所有人面前，像是笃定这份感情会一直稳稳当当地属于她，并且会天长地久地持续下去。
可自从与陆即走在一起之后，一切都变了。小陆医生的夜班，她再也没去过烧伤外科；传呼机响起时，她看一眼号码，便烦躁地摁掉，或者隔很久才回一句“忙”。小陆医生照旧拎着保温桶来送夜宵，身影一出现在走廊尽头，她就像看见一根扎进肉里的刺。她开始借口查房、换药、写记录，从另一条路绕开；实在躲不过，便接过东西，扯出一个贴上去的假笑：“谢谢，我忙着呢。”然后转身逃也似的就走掉。
小陆医生还站在原地，保温桶的提手勒着手指，像被谁遗落在走廊里的一截影子。他越是不明所以，越是小心翼翼地对她好，李格心里就越烦。他老实，他体贴，他满眼满心都是她，可这些曾经让她得意的东西，如今全变成了黏腻过期的口胶糖，甩不掉，吐不净。他就像一副狗皮膏药，贴在她和陆即之间，不揭难受，揭了又怕留下痕迹。她甚至后悔从前太高调，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俩好；如今那些追随的目光都成了碍脚的绳子，捆得她进退不得，叫她为难极了。
现在好了，事情终于有了眉目，她坚持说要与他一起过来面对。当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她所有的任性与小性子，仿佛都可以被包容与忍受。此时的李格对于陆即，仍然有超强的吸引力，依然让陆即对她着迷。因此他选择让兄弟更伤心，也同意李格同行。当然，他还有另外一层想法——希望陆子可以彻底死心。
她之所以坚持要一起来，是因为对自己才华与容颜的自信依然爆棚。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相信自己就是陆即的陆小曼。但她好像忘了，徐志摩真正最爱的其实是林徽因，陆小曼不过是退而求其次。最后，徐志摩更是为了听林徽因的一场演讲，把命都丢掉了。陆即是十分喜欢她，并且对她着迷。但这喜欢是不是真爱，陆即不表态，她便想当然地认为就是了。她也从侧面了解过，陆即这些年的女朋友，不说一打，也有十个八个。可自从与自己在一起以后，他身边再也见不到其他女生。浪子回头金不换。一旦一个人对自己盲目自信，就容易产生错觉，她把陆即的迷恋，错觉成了真爱。
她更不知道的是，陆即对兄弟与对女人的差别，远远超出她的想象。是的，陆即与小陆医生之间有着深厚的兄弟情感，他没有兄弟姐妹，因此他把从小认识，一起玩耍长大的小陆医生，当成手足一样敬重与关爱。这些年来，万花丛中过，他仍然可以片叶不沾身，既得力于他自己的能力与财力，也少不了大家给他老头子的面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女生，在他心里的重要性，能抵得过自家兄弟的份量。
原来，陆即对李格其实不仅仅是喜欢，应该还有一些爱的。但当她自信满满地要求一起面对陆子，还在门口搞突击，在推开门前伸出手与自己十指紧扣时，陆即对她仍然很喜欢，可仅存的那一点爱，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当李格的手指与他的手指扣在一起时，陆即没有男女朋友亲密牵手时的激动与欢喜，反而是在心里暴了一句粗口。
解释吗？肯定是解释不清楚了。现在甩掉吗？那在别人眼里，估计也就是矫情。既然如此，还不如暂时顺了她的意，让她暂时先嚣张、嚣张。
小陆医生已经没有了理智，愤怒的他几次想要扑上去，却还是被师傅死死拖住了。
看到徒弟竟然会对一个见异思迁的女子如此着迷，洪主任终于生气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杯盏一震，茶水溅出几滴：“你能不能有点骨气！没有她你会死了不成！”
被洪主任的怒火震住的三个人，突然间同时失语。
既然徒弟无法冷静，他作为师傅，且人家已经打到门口，总要拿出点对策来。洪主任这才看着十指紧扣的两个人，厌烦地说：“说吧，说说你们的意思吧。约我们师徒来这里，不会是仅仅为了在我们面前秀恩爱的吧。”原本他对陆即其实还是有好感的，毕竟的徒弟的兄弟，还那么有本事的兄弟。但他现在连带着看陆即都是充斥着憎恶。
小陆医生哀怨又不满地喊了一声：“师傅……”却被洪主任一句不耐烦的“闭嘴”堵得把一口气生生咽回心口。
看到兄弟被震住，陆即在心里安慰自己：还好把他师傅叫一起了，否则今天估计要闹笑话。想想也是，他堂堂陆公子，为了一个女人与自己的兄弟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这样的谣言要是传出去，自己还怎么在省城混。
知道今晚上注定不可能与好兄弟平静的坐一起了，陆即转头看向李格，指着自己的兄弟，神色严肃：“给你最后一次选择权。我还是他，顺从你自己的本心就好，不用顾及我俩的感受与脸面。”
陆即与她在一起也有两三个月了，但因为小陆医生横在中间，陆即不得不克制与自律。更因为李格把陆即当成真正的恋爱，甚至是结婚的对象，毕竟省卫生司长家公子，很显然，就是最好最大的那一串麦穗。更何况她是真的爱上了这个风度翩翩、能言善辩、工作好、家世更是非常了得的男子。自从决定与陆即在一起以后，她不再像以往对待异性那样玩暧昧、玩欲擒故纵，更不似对豪哥那样急于上手。她变得内敛、沉稳。她不仅天生妩媚，拥有外在的美貌，还有现代大学生内在的才华和智慧。她在陆即面前不仅展现自己的美貌，更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华与智慧。每天只要不需要跟老师值夜班，她总是及时地出现在他面前，通过关注细节、主动邀请、暖心照顾等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好感和爱意。
在碰触到陆即手的一瞬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她的指尖皮肤上窜过，在她心里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原来与喜欢的人握手就是这样的。可惜她还来不及感叹，李格先是被洪主任的怒火震惊到，然后又被陆即的严肃表情怔住。她想，他是不好意思对兄弟说出绝情的话，所以把问题抛给自己的吧。李格并不理会用哀求目光看着自己的小陆医生，而是用坚定且充满爱意的目光看着陆即：“我的想法、我的真心，不会变的。”
可惜她深情的表白，并没有在陆即脸上看到她预期的感动与欢愉。陆即平静地说：“好。”然后看着小陆医生与洪主任：“我不是人，抢了兄弟的女人。不过既然做了，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
然后，陆即又看向李格：“反正我们俩一路货色，都是不要脸的人。你既然决定跟我，我先声明——除了爱与婚姻，你想要的我都会满足你。工作、金钱、社会地位。”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李格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好一往直前。
刚刚还满怀信心与热诚的心，瞬间沉入海底。女人心，海底针，男人也他妈不好猜啊！“除了爱与婚姻”——这几个字像刺骨的冰凌，投入李格满怀希望与信心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寒意与羞辱。除了爱与婚姻，那他到底为什么会选择与自己在一起？为了恶心自己的兄弟吗？不像。是为了给兄弟脸面？也许吧，毕竟抢兄弟女朋友确实不光彩。或者是爱得不够深？应该是的。
好吧，总有一天，你会求着我去爱你，然后与我结婚的。丢了脸的李格在心里狠狠地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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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我们都是不要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