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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地府往事 1.1轮回择途

江珂觉得孟如兰是个妙人。

这个念头她揣了整整三十年,守在忘川边上,半分都没变过。

孟如兰慢慢走过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脚上是一双绣花布鞋,针脚细密,落地上一点声响都无。身上那件素色粗布裙是她自己用忘川的忘忧麻捶洗出来的,洗得泛白,却打理得平整服帖,连一道褶皱都找不到。布料看着粗糙,常年浸着河畔千年不散的水汽,泛着一层柔和温润的哑光。

外人嘴里凶名赫赫、人人惧怕的孟婆,哪里有半分老妇的模样。倒像是从古旧画卷里走出来的仕女,浸了千百年笔墨气韵,活生生站到这忘川边上。

孟如兰把木托盘搁在青石桌上,两只青白玉碗盛着两碗汤水,汤面浮着细碎淡蓝微光,稳稳凝在水面,只在碗身轻晃时扯出转瞬即逝的波纹,静得像凝固了千万年时光。

旁人瞧这蓝光只觉得阴冷刺骨,落在江珂眼里,却是这阴司日常里唯一妥帖的暖意。

桌两头的光景看着格外割裂。

孟如兰这边摆着粗陶茶壶、原木小勺,壶身是她亲手刻的缠枝小花,拙笨又耐看;江珂那一侧堆得满满当当,触屏手机、轻薄笔记本,各色口红护肤品,还有一沓沓阳间烧来的膨化零食,乱糟糟挤在一处。

分属两个世界的物件摆在一起,看似界限分明,日子久了早揉在了一处。

平日里江珂捧着没半点信号的手机,跟孟如兰絮絮叨叨说阴阳两界各样新鲜琐事,抬手就能接到对方递来的热茶;孟如兰闲了也会拿起她的物件翻看把玩,两人谁都不觉得违和别扭。

“天天都能喝上你亲手熬的汤,三十年我也没喝腻。” 江珂弯着眉眼往后靠在木椅上,随手端起玉碗抿了一口。地府统一配发的实木椅子硬得硌背,她坐了几十年,早习惯了。

身上还是离世那年穿的黑色西装,生前的工装,剪裁利落合身,在地府风吹雾打三十年,也没磨出半点破损。头发尽数一丝不苟挽在脑后,露出光洁脖颈,脸上没施半点脂粉,眉眼间自带一股藏不住的锐利锋芒。

唯独对着孟如兰时,那一身凌厉尽数收了,只剩散漫慵懒。

忘川河面上卷来的阴风带着刺,裹着彼岸花衰败的腥气与黄泉水湿冷的寒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寻常新鬼站片刻,魂体便冻得发僵,险些散了形。可这间小屋任凭外头狂风翻涌,永远温温软软,不是燥热,是能安下心的暖意。

江珂就这么静静望着孟如兰,三十多年朝夕相对,依旧看不腻。

孟如兰又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耳尖发烫,垂手去摩挲碗沿,想躲开,脚步却没挪。

江珂看得好笑,放下汤碗起身走到她跟前,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说孟大美女,从前我看电视,都把孟婆塑造成一个老太太,结果一见你,才知道全是他妈的鬼话。”

孟如兰被逗得失笑,指尖凉凉地拂过碗沿,声音软软的:“鬼传出去的,自然是鬼话。”

江珂收回手,视线落到桌角一摞阳间烧来的物件,是她父母定期托人送下来的。新款手机、时下热门的口红,连网红店铺限量零食都一应俱全。二老总想着尽力给她最好的,怕她在地府过得清苦。

可看着这些东西,江珂心口只堵得慌。

她本就不喜花哨繁复的物件,平日里极少碰零食,偏爱简单素净的一切。父母却总记着她年少时为零食和弟弟争执的旧事,认定女孩子都偏爱这些鲜亮琐碎的东西。是啊,怎么没爱过呢,他们寄来的,都是她十多岁时的爱而不得。

这份沉甸甸的好意像一记闷拳闷在胸口,不痛,却堵得喘不过气。比年少每次明明占理,反倒被父母指责不懂事时,还要委屈。

她不是没想过托梦同二老说清,劝他们不必再费心烧东西,多留钱财好生安顿自己。可阴阳两界有定规,魂魄不可随意惊扰阳人安眠;就算勉强入了梦,醒后也只当一场虚幻,转头依旧攒钱为弟弟置办房产。想来多说无益,她便不再动这个念头。

好在每逢清明、中元、除夕,父母烧下来的金银纸钱从不少,地府账户里的数额节节上涨。不必再像活着时,为攒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省吃俭用,反倒成了旁人嘴里依靠父母的人。她觉得十分讽刺的事,等她对身外之物全无执念时,反倒不愁花销。

这笔钱,也是家里唯一一份全然落在她身上的心意。

刚离世那会儿,江珂满脑子茫然。从前从壁画、传说里见到的地府,该是青砖铺地,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身着传统制式官服。可来接引她的无常一身西装,开着黑色轿车,直接打碎了她固有的认知。后来见鬼差乘着特制飞行器穿梭往来,反倒见怪不怪。

日子久了她才慢慢理清其中门道。在地府眼中,人间从不是顺着时间单向流淌的长河,而是一方巨大沙盘。历朝历代亡魂离世后尽数汇聚于此,各色文化交融,远比阳间繁杂多元。

唐宋元明清,乃至二十一、三十世纪的魂魄共存一地。投胎从不是顺着时序顺延,阴司查阅每个人的因果卷宗,随机投放至沙盘各处,落到哪个时代,便开启哪一世人生。

江珂生前素来喜爱传统文史,对地府本有几分粗浅认知,亲身踏足后才发觉,民间传说、壁画雕塑里的十殿阎罗,和真实的阴司体系相去甚远。

若将地府比作集团,酆都大帝便是总领全局的董事长;下设十处分司,由十殿阎罗各自执掌。

一殿秦广王负责初次判审,以孽镜辨善恶,善魂直接送往轮回,恶魂分发各殿领受刑罚;

二殿楚江王掌管活大地狱,惩戒偷盗杀生、蓄意伤人之魂;

三殿宋帝王统管黑绳地狱,处置忤逆长辈、搬弄是非者;

四殿五官王坐镇合大地狱,审判经商欺诈、拖欠赋税的亡魂;

五殿阎罗王设有望乡台复审陈年冤案,重罚贪官污吏、亵渎神明之人;

六殿卞城王管辖枉死城与大叫唤地狱,惩治辱骂天地神明之辈;

七殿泰山王掌热恼地狱,严惩盗墓掘坟、离间至亲、拐卖人口者;

八殿都市王看管闷锅地狱,审判家暴施暴、苛待妻儿父母之人;

九殿平等王主理阿鼻地狱,收押杀人纵火、谋财害命的极恶之徒;

十殿转轮王核定最终业果,安排亡魂步入六道轮回。

江珂任职于一殿分司调解部,直属秦广王蒋子文;孟如兰归属于十殿,归转轮王管辖。

孟如兰时常要前去向转轮王禀报事务,相较之下江珂清闲许多,做了三十多年调解主事,从未见过顶头上司秦广王。

她倒不怎么好奇这位阎君,反倒一心惦记着五殿阎罗包拯,总想寻机会讨一幅亲笔字迹。生前看过开封府题名记碑,百姓爱戴包拯,长年触摸碑上名字,字迹都被摩挲出包浆,她总想同包大人细说这件事。只是念头藏在心底不敢付诸行动,生怕惹得对方动刑,至今不敢贸然前去,连鬼受铡刑会是什么下场,她也不敢细想。

“今日处理亡魂,遇上一桩怪事,不少小姑娘读重生穿越小说入了迷,干脆自寻短见,总觉得转世就能改写命运,实在让人费解。” 江珂想起白日经手的事,忍不住同孟如兰闲聊,“有个小姑娘说要去清朝睡四大爷,我就纳闷了,四大爷是那么好睡到的?一个凌晨四点起床做作业的皇帝,哪有时间跟她磨叽。还有一个说要去宋代当女商人,搅动风云,我问她,你打算怎么搅动?她说,从卖猪下水开始。还有一个,说要回到高考前,考清北,我问她,你平时成绩怎么样,她说全班二三十名徘徊,我都无语了。”

孟如兰听得忍不住轻笑,端起自己的小碗浅饮一口,声线柔软,又裹着跨越千年的沉静:“她们哪里知晓,若带着前世满身因果投胎,过往恩怨会死死捆住魂魄,就算重活一世,依旧难得顺遂,反倒拖累下一世修行。”

这话江珂再清楚不过。倘若此刻她前去轮回,心底装着对父母复杂难解的心结、生前堆积的工作郁结,下辈子未必能落个安稳心性。

孟如兰静静看着聊得神采飞扬的江珂,只觉得这人鲜活热烈。她在忘川守了千百年,从未见过这般性情的亡魂。

当年她轮休外出,恰巧撞见刚离世的江珂那批新魂。队伍里众人或是痛哭跪地,或是崩溃疯癫,唯有江珂独自站在末尾,脊背挺得笔直。两人对视一瞬,她还冲孟如兰轻挑眉眼,递了个玩笑似的眼神。

当时孟如兰只觉得这女子一身干练正装,行事却这般跳脱,怕是魂魄失了心神。

后来机缘巧合,江珂本阳寿未尽,尚有还阳机会,她主动放弃名额。恰逢地府调解中心积怨爆发,数十位冤魂聚众闹事,前任主事不堪其扰,索性申请投胎避祸,上下没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不知是谁翻出她生前□□工作的履历,举荐她接管调解事宜。江珂想着在地府无事消磨光阴,便应下,上任当日便稳住了局面。

靠着生前□□工作练出的口才与果决性子,一众难缠亡魂全被她梳理得服服帖帖。

分配居所时两人分到一处,从起初各自开火度日,慢慢搭伙做饭,到最后无话不谈。人情淡漠的阴司里,她们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江珂手里的调解差事,繁杂又棘手。车祸、工地意外、斗殴离世的亡魂,死后依旧互相推诿争执,全都归她处置。

一殿以审判教化为主,阴差行事大多心怀悲悯,面对含冤新鬼,向来以温和劝导为主,极少呵斥动刑。久而久之,调解中心形成了柔性处置的惯例,可这份温和反倒让闹事亡魂愈发肆无忌惮。

前任主事便是吃亏在太过和善,一味好言安抚,反倒让心怀怨怼的亡魂得寸进尺。不少作恶者颠倒黑白,反倒要求受害亡魂赔付来世福报。

江珂行事全然不同,最擅长压制撒泼蛮横的亡魂。遇上油盐不进、肆意闹事的,她不先讲道理,出言震慑;若依旧不知收敛,便直接动用规制管束。

多数闹事亡魂见她是女子,心底存了轻视,甚至敢伸手逼近她身前。无需她亲自动手,一个眼神示意,随行阴差便上前约束,单单亮出刑具,一众亡魂便不敢再放肆。欺软怕硬,这套心性,就算到了阴司也从未改变。

三十年前一场大巴事故,十五位亡魂齐聚调解中心,闹得屋顶几乎震颤。江珂走进屋,既不拍桌呵斥,也不厉声争辩,只搬一把椅子坐在角落,慢悠悠喝茶。

等一群人吵到声嘶力竭、力气耗尽,她才放下茶杯,淡淡开口:“再继续寻衅滋事,今生积攒福报尽数扣除,来世统一发配劳苦役、落魄乞讨,你们自行抉择。”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再无人敢出声。只有各位鬼差满头问号,觉得这位主任真的是满嘴跑火车,调节中心哪里有扣福报的权利?可这些新鬼不知道,居然就被她唬住了。

等众人平复心绪,她再翻阅卷宗划分责任,谁亏欠谁、该领何种惩戒,条理分得一清二楚。纵使心底万般不服,也没人敢在她面前再生事端。

还有一对夫妻,生前日日争执打斗,最终互下狠手一同离世,到了地府依旧互相攻讦。男子指责妻子克夫,女子控诉丈夫常年家暴。

江珂也没惯着,把俩人的命簿往桌上一摔,指着上面的朱批红字,一人一顿臭骂。她不骂别的,就骂他们糊涂——活的时候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死了还在这互相折磨,简直是现世现报的活标本。这俩夫妻活着都是狠人,除了两人对骂对捅,还没别的人敢这么一边讲道理一边骂他们。骂到最后,那对夫妻哭得瘫在地上,也不用劝,自己拉着手去喝汤了。

经她一番整顿,调解中心秩序井然,江珂的名头渐渐传遍地府,人人都知晓一殿有位行事利落的江主事。

起初地府同僚大多心生敬畏,不敢轻易搭话;后来见她休值后待人随和,常同身边人说笑打趣,才慢慢熟络。相处久了才看清,这位主事性子随性洒脱,闲时会约同僚喝酒搓牌,玩笑话从不避讳。

在地府各殿中层官员里,她是独一份的存在。

就连一殿那位威严的崔判官——翻译一下就是一殿阎君蒋子文的特助、或者办公室主任——平日里板着张脸,唯独见了江珂,那是半句话不敢多说,老远看见她过来,都会下意识地往边上让,留着她先过。他一向不苟言笑,众鬼差都怕他,谁知道江珂一天招惹他,他可不想被这女魔头逮住,当着一众阴差的面,对着他开几句没大没小的玩笑,或者阴阳怪气地调侃两句“崔大人最近头发又少了啊”。

地府这么严肃的地方,规矩大过天,就没见过江珂这么“混不吝”的公务员。但是,也因为她突然的加入,地府的氛围、特别是一殿的,悄悄的轻松了不少。

江珂上辈子是过劳死的,本来可以抢救回去,她自己放弃了。由于是作出了杰出贡献的人物,本来也可以投个好胎,却留在地府天天加班。

她经常说自己是超级牛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加班,领工资的时候经常跑去找崔判官掰头,说制度不完善、加班费计算有问题。

崔判官忍无可忍,问她:“那么不满意,怎么不去投胎?”

每每这个时候,江珂就会回句:“因为我富裕,在地府可以享福。”然后把手里的奶茶往崔判官桌上一砸:“请你喝的。”

她并非真的计较薪俸,只是闲来无事,逗一板一眼的崔判官寻乐子。无他,纯坏耳。

孟如兰虽不懂她总招惹崔判官这种没事找事的动因,心里却清楚江珂迟迟不肯投胎的真正原因。

她在等父母百年离世,来这忘川相见。

三十五岁骤然离世,走得仓促,没来得及同二老好好道别。心底藏着多年郁结,也知晓父母心中满是遗憾。她要等二人抵达地府,同他们说一句自己一切安好,不必挂怀,安心入轮回。

带着遗憾投胎,会牵绊来世因果,这点她见多了亡魂轮回,心里通透得很。

轮回从没有绝对的好坏命格,本质都是取舍。想要一世安稳,难免一生平淡;追求富贵荣华,或许寿命短促;一心拼事业,多半难顾情爱。人人都盼着弥补前世缺失的东西。

如今她不愁吃穿,唯一想要的,不过一份清净自在。

前些日子父母终于离世,积攒几十年的心结尽数说开,两边都放下执念。老人家安心奔赴轮回,江珂也彻底放下了心底重担。

孟如兰指尖轻轻摩挲玉碗,抬眼望向她,轻声发问:“心结解开,你也该动身轮回了,心中可有选定去处?”

江珂没有立刻作答,指尖一下下轻敲碗沿,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翻了几世卷宗,看中一处名唤新朝的时代,史书上全无记载,只是个小众割据王朝。”

孟如兰手猛地一颤,几滴汤水洒在青石桌上:“你怎么这般莽撞?安稳平和的二十一世纪,或是人人无需操劳的三十世纪不选,偏偏去往那般闭塞之地?听说那里礼教严苛,女子寻常连家门都难以踏出。”

“谁说的。” 江珂剥开一颗地府特产无核橘子,慢慢说道,“我仔细翻阅过当地卷宗,新朝少有大规模战乱,民生水准近似阳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比历朝历代富庶不少。当地女子可入私塾读书,也能自主经商,在我眼里,算得上一处小型古代乌托邦。”

“那重回二十一世纪不好吗?凭你的心性,本可以做独当一面的女子。” 孟如兰满心不解。

“二十一世纪节奏太快,人人不停内卷,我生前便是被无尽工作拖垮,不愿再重复那般紧绷的日子。” 江珂把一瓣橘子送入口中,“小时候总披着毛巾被模仿古时女子,如今有机会,反倒想亲身体验一番。”

“三十世纪又如何?遍地人工智能,人人不必辛苦谋生,刚好合你躺平的心思。” 孟如兰依旧劝她。

“三十世纪人人平等,可生活如同预设程序,日复一日全无新鲜琐事,人和人之间已不需基础社交,连八卦磕牙都找不到伴。” 江珂如实答道。

孟如兰又好气又好笑:“你就从未想过带着前世记忆投胎?知晓世事走向,随便谋划便能积攒财富,一世尽享荣华。”

“做预知世事的先知?” 江珂撇撇嘴,“日日被旁人围堵问询,比调解闹事亡魂还要疲惫,我一点不想尝试。”

“听闻蒋总奖励你自主挑选命格,最后定了何种出身?” 孟如兰知道劝不动她,只能换个话题。自从江珂来了以后,地府这些公职人员也被她带了不正不经的,堂堂一殿阎君,突然变成了“蒋总”。还好,其他各殿没出这种“刺头”,其他九位也没被“总”。

“新朝阳达城何家,独女。” 江珂又咬了一瓣橘子。

“什么?王侯将相、世家公子,各种富贵命格任选,你却偏偏选这个?” 孟如兰实在难以理解,她的感觉,好像是某人被允许去超市零元购,结果此人只拎了一瓶旺仔牛奶出来。

“卷宗里给了两副上等命格做参考,一是盛世嫡公主,二是王府嫡长子。” 江珂缓缓解释,“如果我现在只是十多岁,甚至敢选皇帝命。可是,越活得久越明白,富贵是要用别的东西换的。我生前去过和亲公主博物馆,皇室公主生来便是朝堂博弈的筹码,看似尊贵,半点自主都无;王府嫡子自小要防备纷争,还要扛起整个家族兴衰,活得太累。”

她话音顿了顿,眼底漫开几分黯淡:“我细细回想过前世,大半辈子都在扛家里所有琐事,活在父母、旁人的期待里。当年父亲为了外人眼光逼我成婚,从来不曾顾及我的心意——那还只是一个没有矿的普通家庭。所以,我清楚自己不可能伟大到去和亲,也不愿再背负一整个家族的荣辱。”

孟如兰沉默下来,她懂江珂藏在心底的遗憾与执念,她从来不在意金银权势。

“我年少时最羡慕家里只有一个孩子的同龄人。” 江珂笑了,笑意里裹着几分苦涩,“不用争抢资源,不用事事迁就旁人,父母满心满眼只护着自家孩子。遇到难处时,身后永远有人撑腰,不必逼自己时刻强硬。倘若来世能重来,我只想做个庸常普通人,安稳度日,便足够了。独女,这个命格,是我心向往之的。”

她骨子里的强硬从不是天生,全是常年逼迫磨练出来的。家境普通,父母积蓄大多留给弟弟,衣食好物永远优先弟弟。从小到大她必须懂事忍让,扛起家中大小琐事,像一枚停不下来的陀螺,直至彻底耗竭。

当初接手调解主事一职,旁人只夸赞她能力出众,唯有她自己清楚这份能干背后的代价。越是可靠能干,身上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永远要承接旁人不愿处理的麻烦,“女强人” 三个字,她早已厌倦。

孟如兰听得心口阵阵发酸,伸出微凉却安稳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只要是你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便无需旁人置喙。” 孟如兰声音轻柔,却无比笃定,“能活得舒心自在,胜过世间一切荣华。”

下辈子,不必再独自硬撑,不必终日疲惫。

那一阵,我很累,在住院的前一刻,还在处理着工作。

于是在想,能当咸鱼,该有多好。

在医院里,我一次又一次地假设:

如果可以选择命运、

如果原生家庭够好、

如果出生够富贵,

是不是就能好过一点。

所以,我脑海里有了这个故事,也用它治愈着自己。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

这个故事的走向并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江珂好像一个生活在平行世界的朋友,

她不断地告诉我:只要你是你,就无法躺平。

七年了,我想要写下她的故事。

可能,无法躺平,才是最后的安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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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地府往事 1.1轮回择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