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春日宴当日。
天清气朗,京郊皇家园林繁花盛开。宴会设在临水的高台之上,红毯铺地,锦帐高悬,王公贵族、世家女眷、各国使臣依次入座,衣香鬓影,笑语不绝。
白岁刃跟着白时澜下了马车。
她今日穿浅杏色襦裙,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素银簪。脸色被阿鹂敷得恰到好处,唇上淡淡一点胭脂,看起来温顺,怯弱,像枝被风吹久了的杏花。
白时澜绕着她看了一圈,十分满意。
“不错。今日你只要少说话,就像个真正的病美人。”
白岁刃点头。
少说话,她擅长。
全有福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杯温茶,低声道:“表小姐,今日人多,您不必急。水榭那边多半就是玄国质子的位置,时候到了,自然有机会。”
白岁刃轻轻应了一声。
她看似垂着眼,余光已经将园中布置扫了一遍。
高台左侧是主位,右侧是各国使臣。水榭入口有两名侍卫,步态沉稳,腰间刀比普通侍卫长半寸。假山旁那个黑衣护卫太阳穴微鼓,练家子。曲桥口几个贵公子刚吃了闭门羹,脸色不好,说明水榭附近不让闲杂人靠近。
她过得去,可她现在不能那样过去。
白时澜刚下马车便被几个闺中密友拉走,临走前还回头冲她比口型。
“别、乱、来。”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已经在人群里飞快扫过,显然开始寻找兵部尚书二公子的帽子。
白岁刃忽然觉得,白时澜今日也有任务。
两个人都在春日宴上找目标。
一个找玄国质子,一个找发旋。
各有难处。
白岁刃在角落站定,端起茶杯,装作安静。她抬眼时,终于看到了江支离。
他坐在高台一侧,穿月白锦袍,身形清瘦,面色比画像上还要苍白。热闹从四面八方漫过去,到了他身边便像淡了许多。他微微倚着椅背,手边放着一盏茶,身后侍卫垂手而立。
这是她第一次以白岁刃的身份见他。
可不是第一次看见他。
半湖灯火里的那一眼,像藏在袖中的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江支离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淡淡扫过来。
人群隔在中间,他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只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白岁刃手指在茶杯上轻轻一紧。
他认出来了吗?若认出来了,为何不多看?若没认出来,那晚画舫上,他看的人又是谁?
她不喜欢这种不确定。
任务正式开始之前,她已经有了第一个麻烦:目标太聪明。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园中人四处走动。白岁刃记得白时澜的话,若想偶遇,便要去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出现,又不能显得刻意。
水榭不好靠近。
水榭后的桃林却可以,她慢慢往桃林走。
桃林不小,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细碎花瓣落了满地,靴底踩上去软软的。园中人声被枝叶隔远,只剩隐约丝竹声从高台方向飘来。
白岁刃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得过分。
她停住。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闷闷的,短促,像被主人强行压了回去。
白岁刃顺着声音转头。
月白长衫的人站在不远处桃树下,正将抵在唇边的手放下来。他脸色苍白,唇色浅,眉间有一点倦意,肩上落着几片桃花瓣,像是这满林春色没能暖到他身上。
江支离。
目标确认。
身份确认。
周围三丈内无明显杀机。树后有一名护卫,气息压得很好,但脚跟落地略重,应该是右腿旧伤。另一人不在视野里,多半在高处。
现在需要执行任务第一步,让他注意到她。
白岁刃在脑中飞快翻过白时澜的教导。
偶遇。
眼神要轻。
话要软。
不要盯喉咙。
不要评估目标战斗力。
她试着弯了弯嘴角,觉得不自然,又收回去。
江支离已经准备转身走了。
白岁刃心里一紧。话本里不是这样写的。
话本里的小姐站在花下,公子便会主动过来搭话。可眼前这个公子咳完嗽,拍掉肩上桃花,转身便要离开,半点没有配合剧情的意思。
她脑子里的话本停在“等他走过来”这一页。
后面没写“若他转身就走该怎么办”。
白岁刃脑子一热,往前迈了一步。
“公子请留步。”
江支离停住,转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清淡淡,像一泓不见底的水。白岁刃被他看着,这才惊觉自己方才那一步迈得很响,响得整个桃林都听见了。
她稳住声线,屈膝行礼。
“公子可是玄国的江殿下?小女白岁刃,久仰殿下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不妙。
太熟了。
像全有福昨夜写在纸上让她背的客套句。每个字都端正,连在一起却硬邦邦,像刚从仓库里抬出来的木箱。
江支离看着她。
他没有笑。
可白岁刃分明觉得,他眼底有一点极轻的波纹。
“白姑娘。”
他微微颔首,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沉,好像说话也耗费力气。
“不必多礼。”
白岁刃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动。
接下来怎么办?
话本里说,小姐偶遇公子之后,应当茶饭不思,对月长叹。可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她总不能说,我先回去茶饭不思一下,改日再来。
江支离看着她:“白姑娘找在下有事?”
她脱口而出:“我迷路了。”
说完,她听见自己心里某根弦断了一下。
白时澜教过,若一时无话,可借迷路。病弱小姐在花园里迷路,不算离奇。
可她忘了看路。
江支离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左边那条小径笔直通向宴席方向,路口桃枝上系着一条红色引路丝带,正在风里晃。那丝带红得十分醒目,醒目到白岁刃很想一刀削了它。
江支离又看回她。
“姑娘身后那条路,直走二十步便是出口。路口有路标。”
白岁刃回头看了一眼。
确实。
空气静了片刻。
远处丝竹声悠悠传来,桃花瓣在两人之间慢慢落下。白岁刃平生第一次觉得,沉默比埋伏还难熬。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的咳嗽……”她忽然开口,“枇杷露有用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不该说。
白岁刃今日第一次正式见江支离,不该知道他咳嗽,更不该提枇杷露。昨夜湖上见过他这件事,不能落到明面上。春日宴前她翻墙去照夜楼,更不能让他知道。
好了。任务第一步,裂得比她想象中还快。
白岁刃索性抬头,直视着江支离。
若要圆回来,便看他怎么接。
江支离沉默着。
桃林风轻,吹动他衣袖。他抬手拂掉肩上的一片花瓣,动作缓慢,像留给她一点喘息时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姑娘的药,还没收到。收到了,再告诉姑娘有没有用。”
白岁刃心口一顿。
他接住了,而且接得很稳。
他没有问她为何知道,也没有拆穿她昨夜可能见过他,只顺着她的话,给了一个台阶。
她忽然不太确定,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江支离微微欠身,转身往桃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侧头看她。
“白姑娘。”
“嗯?”
“若下次还迷路,记得带个丫鬟。”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便说府里教规矩的嬷嬷管得太严,丫鬟替你翻墙买糖炒栗子还没给钱,你得回去付账。这个理由,比三生有幸顺一些。”
白岁刃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桃花落了满肩。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好几遍。
他知道她是故意迷路的,也知道她那句三生有幸不顺,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可他没有揭穿,看来这个人比画像上麻烦得多。
江支离走远后,白岁刃仍在桃树下站了一会儿。她摸了摸袖口,确认袖中没有刀,才慢慢往外走。
出了桃林,白时澜正在宴席入口处踮着脚四处张望。看见她出来,立刻提着裙子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假山后面。
“你去哪了?我看见你进桃林了。你不会撞上江支离了吧?”
白岁刃点头。
“嗯。迷路了。他给我指了路。”
白时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表情很复杂,像周嬷嬷看见她第三次行礼时一样。
“他给你指路?你就让他给你指路?”
“我还说了话。”
白时澜眼睛一亮:“说什么?”
“久仰殿下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白时澜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三生有幸?你当着玄国质子说三生有幸?”
“全伯教的客套话。”白岁刃顿了顿,“不对吗?”
白时澜抬手按住额头,在原地转了两圈。
“不能说不对,只能说太对了,对得像给长辈拜寿。”
白岁刃认真记下。
三生有幸,慎用。
白时澜重新振作起来,压低声音教她:“下次记着,声音要软,话要少,让他多说。他问你什么,你就反问回去。”
“反问?”
“对。比如他问你是不是迷路了,你就说,公子怎么知道我迷路了?把问题抛回去给他。懂了吗?”
白岁刃点头,这个她擅长。
夜不收审讯课里有一项叫反问诱导,她考过满分。只不过以前用来审犯人,如今用来攻略质子。
虽然用途变了,但技巧还能用。
白时澜正要继续说,目光忽然越过白岁刃肩头,瞬间定住。
她眼神一变。
锐利、专注、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
白岁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几个贵公子从曲桥边走来,其中一个穿藏蓝锦袍,身量颀长,五官端正,今日没戴帽子。
风吹过,他额前几缕发丝微微扬起。
白时澜一把按住白岁刃的肩,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道:“等一下,我看到二公子了。他今日没戴帽子,风也够大。我过去一趟,你帮我看好江支离,别让他跑了。”
白岁刃还没来得及说话,白时澜已经提起裙摆快步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等我回来汇报战果。
白岁刃目送她的背影。她觉得,白时澜其实很适合进照夜楼。
她来春日宴,是为了接近任务目标。白时澜来春日宴,是为了确认相亲对象的发旋。她们都有必须完成的事,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
只是白时澜的方式比她高明。
至少白时澜不会一上来就说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