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刃上惊鹊 > 第3章 照夜楼

第3章 照夜楼

湖边今夜格外热闹。

照夜楼依水而建,楼宇连片枕着半湖灯影。两岸挂满琉璃灯,暖黄灯火垂落水面,风一吹,碎金般铺开。数艘画舫泊在湖心,船身描金绘彩,轻纱流苏随水波摇晃。

丝竹声从画舫里漫出来,婉转缠绵,顺着晚风扑满湖畔。

往日歌舞都在楼内戏台,今夜难得放开规制,将盛宴挪到湖上。最中央那艘画舫空出大片临水平台,不设围栏。舞姬们穿着水色舞裙,赤足立在船板上。裙摆缀着细碎银铃,一转身,铃音便碎在乐声里。

灯光落满她们周身,衣袂翻飞,水花四溅,像一群从月色里走出来的人。

湖岸挤满了看客。

惊鹊刚跨进照夜楼后门,后领便被人一把拽住。

她没有反抗,能这样拽她还不被她折断手腕的,照夜楼里只有几个。

屠苏把她拖到廊下阴影里,眉头皱得很紧。

“你怎么跑出来了?按规矩,你此刻该在白府。”

惊鹊抬手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

“太闷。”

“闷也不能乱跑。”屠苏压低声音,“你现在是白府表小姐。白府少一个人,照夜楼多一个人,中间但凡有谁多看一眼,都是麻烦。”

惊鹊朝湖上看去。

“我避开了巡夜。后巷没人。门房在打盹。白府东墙第三块砖松了,明日我会补回去。”

屠苏噎了一下。

她盯着惊鹊看了片刻,最后重重叹气。

“我跟你说的是规矩,你跟我说的是翻墙。”

“翻墙也是规矩的一种。”

“谁教你的?”

“师父。”

屠苏一时竟无法反驳。

远处湖上歌声转高,岸边爆出一阵喝彩。惊鹊的目光早被吸过去了。

屠苏看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亮,心一下软了几分。她知道这孩子今日第一次进白府,满院子的规矩、称呼、亲戚,恐怕比杀十个人还难熬。

她从身后小几上取来一坛酒,塞到惊鹊怀里。

“行了。来了便坐会儿。只一会儿,听见没有?”

惊鹊抱住酒坛,眼睛亮了一下。

“听见了。”

“别喝多。”

“听见了。”

“别惹事。”

“听见了。”

“别光听见。”

惊鹊已经转身往临湖的位置去了。

屠苏看着她背影,气笑了。

“白府第一天就敢翻墙,顾聿衡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

话虽如此,她还是跟了过去。

两人在湖边寻了个位置。

惊鹊坐下后,整个人才真正活过来。她抱着酒坛,看湖上舞姬旋身,看琉璃灯倒进水里,看那些陌生人喝酒、笑闹、争着给台上抛花。

她喜欢这里。

这里吵,乱,香,热。所有人都在活。

白府也活,可那里的活法太轻,像一碗温水。照夜楼的活法浓烈,像烈酒入喉,会烧,会疼,也会让人记得自己还有血。

屠苏靠在一旁喝茶,斜眼看她。

“白府如何?”

惊鹊想了想。

“饭清淡。床很软。堂姐心热。”

屠苏眉梢一动。

“心热?”

“全伯说的。看见别人冷,自己先想添衣裳,叫心热。”

屠苏没笑。

她看着湖上的灯影,轻声道:“那挺好。”

惊鹊抱着酒坛,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屠苏姐,有人拉你的手,你会怎么办?”

“看是谁。”

“堂姐。”

“那就让她拉着。”

“若她靠太近?”

“她是你堂姐,不是刺客。”

惊鹊皱眉。

“若有刺客装成堂姐呢?”

屠苏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活该被白府教规矩。”

惊鹊觉得这个评价不公,但没有争辩。

她正要喝酒,眼角余光忽然扫到湖心一艘僻静画舫。

那艘画舫离主台稍远,灯不多,纱帘半卷。喧哗到了那里,像被水浸过,淡了许多。

画舫里坐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身形清瘦。侧脸在灯影里淡得像一笔水墨,唇色浅,眉眼疏离。身旁站着两个护卫,皆沉默,皆警惕。

惊鹊指尖骤然收紧,酒坛边缘硌住掌心,她却没有察觉。

是那个画像上的人。

江支离。

他怎会在这里?

不对。质子入京,照夜楼鱼龙混杂,各国使臣、贵族公子、朝中眼线都会来。他出现在这里,算不得离奇。

真正糟糕的是,她现在也在这里。

白府表小姐,夜里翻墙,男装,抱着酒坛,坐在照夜楼湖边看歌舞。

若被他看见,春日宴前,任务便先裂了一道口子。

她放下酒坛。

屠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也变了。

“认出来了?”

“嗯。”

“走。”

不用屠苏催第二遍。

惊鹊起身,低着头混入人群。她借着看客拥挤的影子,从灯火边缘滑出去,三两步便钻进湖岸旁那条狭窄暗巷。

巷子里潮气重,墙根生着青苔。

她一路走得极快,直到照夜楼的灯火被甩在身后,丝竹声也渐渐远了,她才停下来,背靠墙壁,轻轻吐出一口气。

奇怪。

她杀人时从不手抖。

方才隔着半湖灯火看见那个人,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怕。也不像惊。

更像一枚极小的石子落进水里,涟漪不大,却一圈一圈扩散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还残留着酒坛的凉意。

春日宴还没到,任务已经比想象中麻烦。

巷外人声喧嚣。

她很快收起所有情绪,沿着阴影往白府方向去。

湖心画舫上,那道月白身影缓缓放下茶盏。

江支离方才一直望着岸边。

那个抱着酒坛的人坐在灯下时,神情松弛,眼睛亮得像刚从笼中飞出来的鸟。可一看见他,便立刻收了所有光,转身没入人潮。

身侧护卫低声道:“公子?”

江支离摆了摆手。

“不碍事。”

他的目光落在岸边那只尚未喝完的酒坛上,过了片刻,唇边浮出极淡的笑意。

“看来,白姑娘比画像上有趣。”

护卫没有听懂。

江支离也没有解释。

今夜人间热闹,棋局尚浅,不急着落子。

他重新端起茶,茶水已凉。

他却没有换。

只隔着半湖灯火,静静看向那条空了的暗巷。

白岁刃回到白府时,夜已经深了。

她从后巷翻进院中,落地无声。枇杷树影铺了满地,窗纸上没有灯,阿鹂已经睡熟。她推窗入屋,换下男衣,重新把裙子穿好。

裙带系到一半,她停住。

今日之前,她是惊鹊。

今日之后,她是白岁刃。

可惊鹊会翻墙去照夜楼,白岁刃也会。惊鹊会在半湖灯影里认出任务目标,白岁刃也会。

这两个名字像两件衣裳,一件黑,一件浅青。她今日来回换了两次,竟有些分不清哪一件更合身。

她坐到床边,低头看见白时澜傍晚留下的一只小香囊。

鹅黄色,针脚细密,里面装着艾草和桂花。香味很淡,放在枕边,正好能压住陌生床榻上的木漆味。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飞扬,和白时澜本人一样热闹。

“岁刃妹妹,夜里若睡不安稳,把这个放枕边。明日我来找你说话。”

惊鹊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香囊放到枕边。

躺下时,枕边有浅淡桂花香。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枇杷叶沙沙响。

她闭上眼,脑中却浮起半湖灯火,以及画舫里那道月白身影。

江支离

任务目标。

玄国质子。

可能藏着顾聿衡想要的东西的人。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标签一一放好,像从前记住每一个目标的身高、步法、习惯、死穴。可最后浮上来的,偏偏是那人隔着灯火望过来的眼睛。

清清淡淡,像一盏没有熄的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白府的床还是太软。

软得让人容易想些没用的东西。

第二日天亮前,全有福在廊下写完新的简报。

某月某日,表小姐初入白府,见大小姐白时澜。夜间安寝,未惊动府中人。

末尾仍是四个字。

未见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