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禾安下楼倒水,撞见容律辰蜷在客厅沙发上处理公务。
“禾安,还没休息?”
他身上换了宽松的家居睡衣,额前碎发凌乱地垂落,褪去了白日里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笔记本屏幕冷白的光映在脸上,本就偏冷的肤色愈发显得苍白,浓重的黑眼圈在光影下格外醒目。
容律辰向来日理万机,数不清的会议、待批的文件、接连不断的商务应酬与实地巡查,填满了他整日的生活。凌晨五六点起身,熬到深夜一两点才歇下,早已是常态。可纵使满身疲惫,他待人依旧温和有礼,神色从容,眉宇间甚至藏着一丝投入工作的亢奋与满足,是个不折不扣、脾气极好的工作狂。
“律辰哥,你才回来吗?”禾安有些意外,他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对方。
“四十分钟前刚到家。”容律辰声音温润,顺势问道,“这段日子,和靖远相处得还好吗?”
容家平日大多只有容靖远与禾安二人留守,他心中难免挂怀。
“挺好的。”禾安如实作答。走近几步,才看清对方眼下乌青深重,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不由得心生担忧,“律辰哥,你多久没有好好歇过了?看着气色很差。”
容律辰指尖飞快敲完最后几行字,轻舒一口气,关掉文档页面。
“无妨,我向来如此。抽空见缝插针补会儿觉就够了。”
他气质温润如玉,纵然劳累整日,回答时依旧耐心十足,言语间自带一股亲和力。在禾安眼里,容律辰就像一块温润无瑕的美玉,是他心中理想的成年人模样。
容律辰略一思忖,忽然开口:“要是觉得闷,想出门逛逛、熟悉周边,不妨让靖远陪你。你们小时候玩得素来亲近,由你主动开口,比我出面安排要自然得多。”
禾安闻言略显局促,轻声应道:“您还记得这些?”
心底却暗自犯疑:他们从前,当真算得上相处融洽吗?
儿时寒暑假,容靖远的确曾几次被送到乡下小住。只是后来前来探望奶奶的,多半是容律辰。至于两人的交情,实在称不上和睦。
他还记得,年幼的容靖远总爱故作张扬。有一回爬上树捉了青虫,捧着不停蠕动的小虫跳下来,特意跑来捉弄他。明明禾安全程看得一清二楚,对方却偏要嘴硬,谎称手里不是虫子,逼着他闭眼伸手去接。
禾安执意不肯,转身便走。容靖远自觉丢了脸面,心头一气,快步追上来,不由分说拽过他的手,硬是将虫子放到他掌心。
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传来,禾安低头看见掌心扭动的虫子,只觉头皮发麻,浑身仿佛爬满蚁群,鸡皮疙瘩瞬间冒了满身。视觉与触觉的双重冲击下,他惊呼一声,用力甩开掌心的虫子,慌乱间推了容靖远一把。
容靖远自幼养尊处优,鲜少日晒劳作,身形单薄瘦小。禾安却常年跟着邻里长辈干农活,力气不自觉练了出来。这一推之下,容靖远重心不稳,直直摔坐在地上,白嫩的手掌撑在地面,蹭出几道破皮的伤口。
禾安见状,心底当即涌上愧疚,正要上前搀扶,对上容靖远满眼不敢置信的怒视,脚步又迟疑下来。
容靖远很快撑着地起身,怒气冲冲地大步朝他走来,抬脚狠狠碾过地上的青虫,软嫩的虫身当场被踩烂。
看着对方凶狠的模样,禾安不敢久留,转身拔腿就跑。他心里清楚,这是奶奶的外孙,惹不起便只能躲开。
自那以后,容靖远每次过来,总要故意找他麻烦,处处要和他一较高下。那时的禾安尚且不知自己身世,每每受了委屈,便躲在奶奶身后撒娇求助。老人向来公允,从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只让两个孩子自行化解矛盾。
待到小学四年级,容靖远便再也没来过乡下。他跟着父亲远赴海外,多年后才因工作调动重回故土。岁月流转,昔日孩童渐渐长开,性情也愈发内敛冷淡,儿时那点浅薄的交集,更是淡得几乎寻不到痕迹。
“我一直记得你们相处得不错。”容律辰温和的嗓音再度响起,“当年靖远帮你捉虫,后来还是你帮他贴上创可贴,这些事都忘了?”
禾安抿了抿唇,含糊地应声:“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暗自腹诽,想来律辰哥是连日操劳过度,连记忆都出现偏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