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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近黄昏

闲着时我总坐在台阶上,用手撑着下巴看望那棵屋门前的桃树。

阿翁瞧见了要劝我回屋去,可我还是觉得坐在这儿才能踏实。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独守着这又虚又假的一株?”

他分明不虚幻。

我另一只手握着那块玉,已经我捂热了。

但他假吗?我不知道。

罢了罢了,无需再探究了。

“我知道了阿翁。”我还是坐在那儿。

阿翁见劝不动也索性不劝了,摇摇摆摆的回了房。

我看着日升又日落,月落又月升,桃花树也慢慢掉光花叶,成了棵秃。

可真是愁的什么都没了。杜阿婆见我坐在台阶上傻傻的什么也不干,

担心我昏倒后魔障了。

“姑娘在这盼什么呢?”

我在盼什么?我有在盼什么吗?

“盼上元。”

“可这才刚刚过完春天,姑娘得等到何时啊?”杜阿婆好似觉得我的回答有些傻气。

我不说话了,垂着眼脸,还有很久吗?

杜阿婆给我塞了个不饪,说有什么麻烦就找她,挎着个篮子回家了。

入秋了,火红色的苍穹时常映照着那棵只剩光杆的桃树。

我回房添了厚衣袄,阿翁捂着嘴不住的咳,在屋里到处走。

阿翁最近好像咳的越来越厉害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只得去找杜阿婆。

杜阿婆叫她老丈去寻个郎中来,一道去了我家。

“阿翁,我回来了。”

我推开门,屋内黑漆漆的,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洒在倒在地上的阿翁身上,柔柔的,阿翁像睡着了。

我不知道平日里连扛米袋的力气都没有的我是怎么硬生生的扶着阿翁从前堂走到阿翁房里的。

我没有让别人帮我。我学着阿翁照顾我的样子替他捻好布衾。

那郎中走过来替我阿翁号脉。

我退到一边盯着阿翁,不敢相信这个面如死灰,嘴唇乌黑的人是我的阿翁。

那郎中终于开口说我家阿翁应当是害了风寒,现下已经没了。他边说边摇头。

我睁着眼死死地盯着那郎中。

我当然知道我家阿翁是怎么了,这庸医居然说是害了风寒,他怎么敢?

我上前紧紧抓住那郎中的衣襟,我问他为什么摇头,他到底为什么要摇头?

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他摇什么头?

那是我阿翁,我的最后一个至亲,一直待我最好的阿翁。

“阿翁,阿翁,你快醒醒看看我。”我哭喊着。

阿翁怎么推都推不醒,阿翁这回睡得太沉了。

阿翁明明不该死的,该死的,是我。

可我还是好好的…可我还是好好的。

我守在阿翁床边,就像他守着我。我不再叫喊了,只感觉到眼泪在不停的往下淌,原来没有阿翁的天这么黑,黑的能把我紧紧包住,透不过气来。

我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了,也什么都没了。

杜阿婆手里拿着刚进门就掏出来点燃了的火折子,照着那一个小小的房间。

阿婆说该叫阿翁入土安息了。我拽着

阿翁的手,可是阿翁好像真的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我眼睁睁看着一点点合上的棺木带走我仅剩的归途。

我的阿翁他真的不见了。

我想起阿翁蹦蹦跳跳的挥舞着鸡毛掸子追着我赶的时候,突然觉得那时候我们俩还真像在这南郊不食人间烟火的爷俩。

那个时候挺好的,我也很好。

世间真的会有这么突然的离去,我想。

我忍不住嗤笑了出来,实在是太搞笑了,这种人生也太搞笑了,太没意思了。

我守着这座孤零零的房子,守着最后的念想,坐在阿翁常坐的那把木椅上,望向窗外。

天上的星星闪着光,都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我望着天上的星星将每颗星星都看了个遍。

有些废眼睛,但阿翁应当是看见我了。

我家阿翁死在了秋天,连个蝉鸣都没有的秋天。

冬季很长,霜雪漫天飞扬,院内的桃树上铺满了银白,一出门就白了头。

我想阿翁了,雪好白好白,很像阿翁一生气翘起来的胡子。

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杜阿婆来找我了,见我几日不出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她问我可是又不舒服了。

我摇了摇头。

“阿婆,我想回家了,我想阿翁,让我走吧。”

阿婆盯着我看了会儿转身去了厨房,她端着碗汤走过来。

“小娘子快喝吧,就当暖和暖和了。”

我接过碗低头捧起碗却不动了——是碗姜汤。

眼皮又开始发烫,眼眶不住酸胀。

“怎么不喝?不想喝了便不喝了。”阿婆欲夺过碗。

我抿着唇摇了摇头,一饮而尽。

“阿翁以前也给我熬姜汤。”我的声音都不住颤抖起来。

阿婆将空碗放在床头,抱住我,一下一下轻抚我的背。

“小娘子受苦了。”

我突然想起了崔护,那个春风得意的少年郎君。

“杜阿婆认识崔护吗?”

阿婆目光一滞。

“自然认识,当今御史大夫兼护国将军崔护崔大人,谁不认得?”

“还想着他?上元后便都结束。”

这是我今日第三次同她摇头了。上元后确实该结束了,我闭上了眼,脑中浮现崔护的身影。

从别人嘴里听他好像就变得更加遥远了,还是没办法将鲜衣怒马的他同服衮而朝的他联系起来。

待我再睁眼,阿婆早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我下床磨墨,就帮你一次吧,也是最后一次。

我写了封信,寄给了崔护,没有署名。

天又黑了。我回到床上,再过几日就要上元了。

先睡吧,安安稳稳的睡一觉。

我好像看见崔护了,他还是那天的小郎君。

他衣袂偏偏飘飞在一片春意盎然中一策马疾驰。

他站在树下问我可否讨杯水喝,那天我说我名为“绛”。

他说:“知道了,绛小娘子。”

他说:“定不负姑娘厚望。”

他牵着马抬头看我说:“走吧,绛小娘子。”

他立于马背,目中是日月华光。

“绛娘,我们来日方长。”

我紧紧攥着手里的那块玉,那玉却怎么也捂不热了。滚烫的水珠不停从眼角滑落到鬓发中。

阿翁,崔小郎君我真的好想你们。

今岁哭得属实是太多了。

脑中不知怎的冒出了崔护第一次同我说话的场景。

他对我粲然一笑。

“我姓崔名护字醒之。”

我记住了,你叫崔护。

意识缓缓流走,就如那天纵马南郊,他俯下身轻轻在我边说的那声“莫怕。”

我说“好。”

我的前半生是个暗探,后半生是个顶失败的暗探。

我叛国了。

有人问我难道所谓的情爱就么伟大,值得我丢了性命丢了国家最后只得落个客死他乡的下场?

不是的,是我太过弱小,太无能,偏偏还让阿翁替我做了徒劳的挣扎,这些苦难太大,我受不住。

我的处境过于尴尬,太不公平。我也想过自由,可体内的蛊虫不允许,我的国也不允许。

所以我抛下了一切,恨透了世俗,什么都不要了,都无所谓了。我只想逃走,只求所爱之人如愿以偿。

男孩坐在青石板上,两手拖腮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市诵着谣。

“桃花源里窈窕娘,独坐屋中弄茶香。”

又一女孩儿走来接道,

“娇如深春嫩桃花,灿若万里覆流光。”

这女孩扎着双垂警也坐下道:“你可

知还有第二段‘独坐阶前盼儿郎’?”

男孩儿歪头看向女孩儿道:“我不知,阿婆没教我另外一段。”

“阿婆教我了,我还知道窈窕娘在哪儿呢,我带你去。”

女孩笑着牵起男孩儿不停弯弯绕绕,终于走到一座种了棵桃树的破院前。

女孩走近一看,掉的只剩半个门板上作着首诗,只能依稀辨得清字。

“去年今日此山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男孩在一堆杂草中看到了另半边门板,他朗声读道,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