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的脸一半扎在沙子里,磨得火辣辣的疼,另一半被太阳烤着,烫得快爆开了。
为了看清突如其来的来者,她不得不把脸换个方向,于是被太阳烤过的那一面又接受了一次沙子的摩擦,她疼得龇牙咧嘴。
孩子们举着的武器却放下了,他们挪着步子,让出了一道小口。
莉娅从他们细长伶仃的小腿缝隙间看去,刚刚出声的,是一个比小鳐鱼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他的头上缠着几圈头巾,几根系带随意地甩在脑后,套了件宽大的背心。灰扑扑的早就变形得看不出衣服本来的样子,细长的胳膊从耷拉的衣料里伸出,风一吹就鼓起来,露出皮包骨的胸膛。一条褪色的长裤明显比他的个头长了许多,裆部大剌剌垮着,裤子外侧从上到下的兜里不知装了些什么,鼓鼓囊囊地凸起,在裤脚处收紧,扎了一圈又一圈。
和要么随意裹着脚、要么从鞋头蹦几根脚趾的孩子们不同,他脚上踩着一双皮短靴,尽管上面满是划痕,但至少是一双正常的、完好的鞋子。
少年蹲在莉娅的正前方,叼着一截植物的根茎,百无聊赖地嚼着,下颌高傲地扬起,略略扫过来的眼睛里满是漫不经心。
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处生理缺陷来,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子慵懒随性,不像是核区饱受身体畸形之苦的孩子,倒更像是城市里骄矜的小公子哥。
“埃文斯!”
一个小女孩雀跃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武器纷纷收了回去,孩子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跟他打招呼,争先恐后地向他汇报。
一个说:“埃文斯!埃文斯!我们把人捉到了!”
一个说:“开始她被压在车子下面的……”
另一个又接上:“然后我想到了用桅杆!”
“不是!一根桅杆根本不行,太脆了,是我想到把几根绑在一起!”旁边的不服气了。
“可是还是我先想到用桅杆的!”
“那还不得是我……”
“我也!我也!”
个子小些的举起手跳了起来,生怕晚了一步,没能把自己的英勇事迹汇报出来。
“行啦行啦!”
眼看孩子们争功争得面红耳赤,少年埃文斯烦不胜烦地把他们推开,他抄起手,懒洋洋地走过来,叼在嘴上的枝丫一翘一翘的,好似猫咪的胡须。
孩子们自动列队站在两侧,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为首长让出一条路来。
小鳐鱼紧张地弓起肩膀,脖子缩得快看不见了。
埃文斯拍拍他的肩,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小鳐鱼立刻绽放出笑容来。
埃文斯打量了一番地上的莉娅,抬起脚轻轻推了一下,认真地审视了一番她的面容。
埃文斯皱起眉头:“流亡者?”说完他恍然大悟,眉眼舒展,一口啐掉嘴里的植物,改口道,“不对,是流亡者的后代吧?那个老头也是你父亲吗?”
莉娅绷着嘴,在思考他的问话有无别的深意之前,她决定谨慎一点,因为“埃文斯”这个名字实在有点耳熟,她一定在哪里听过。
莉娅搜肠刮肚,试图从脑海深处挖掘出一些细枝末节的线索来。
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少年有些苦恼地挠挠后脑勺,吊起一边眉毛深深看了她一眼,斜眼睇向断成两截的罐车。
“你们在为骷髅帮做事?打算去哪儿呢?”
孩子们侧过头,围了上来。
“她知道云茜!” 小鳐鱼恍然醒转,道出关键信息。
埃文斯双眸一亮,一下子了然于胸,故作成熟地似笑非笑威胁她:“说吧,人在哪儿?我不管你们是流亡者还是什么,核区的规矩应该懂的吧?给我我想要的,我也会给你自由,很公平的交换,不是吗?”
他耸耸肩,摊开手,好似一只天平。
“你看,你只需要提供信息,很划算吧?”
他说着,蹲下身,冲莉娅挤挤眼,像个正向姐姐撒娇的小男孩。
“那其他人呢?”莉娅问,“另外两个,安德烈和伊戈尔。”
埃文斯愣了一下,很快笑眯了眼。
“我们没有随意杀人的习惯,除非真的十恶不赦……”他顿了下,歪着脑袋想了下,“啊,前天那个纯属他运气不好,我发誓。”他举起双手以示清白,可是紧接着,刀光一闪而过,莉娅感到脸侧一丝冰凉,锋利的匕首突兀地贴在她脸颊上。
埃文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目光里透出凶狠,他呲开牙齿,压低嗓音威胁道:“不过你们要是敢玩花招,‘乐园’也不介意陪你们玩玩。”
乐园?
莉娅脑海里的缠绕的两条线解开了,两端轻触,发出一声脆响,一切都连通了!
像是接错线的灯泡突然点亮,她“噌”的抬起头。
埃文斯还在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到时候没有哪个集会会收留你们,没有拾荒场愿意同你们交换物资。”他顿了顿,冷笑了一声,“或许你们可以祈祷农场发发善心,前提是你们的器官还能派上用场……”
“乐园……”莉娅打断他。
“嗯?”埃文斯以为是威胁凑效了,偏下耳朵打算好好听她说话。
“你是那个‘圣子’?”莉娅欣喜地说。
埃文斯眉心一跳,脸上隐约透出几分纳闷。
莉娅赶忙对上云茜的离别时的暗语:“你知道哪里有……”
埃文斯耳尖微微一动,他表情霎时变得严肃,陡然转身,摸出一把枪,冲着身后连开三枪。
子弹从孩子们之间穿过,在他们身后,一个人影高高跃起。
埃文斯神色骇然,他迅速抬枪射击。
是诺克托!
莉娅一眼认出,她阻止不及,只能滚身撞向埃文斯,埃文斯重心一歪,趔趄了一步。
又打空了。
埃文斯没顾得上理会莉娅的干扰,因为从对方的矫健的身手,他已经意识到来者不善,不是他们可以随便应付的阿猫阿狗。
埃文斯手里握着枪,却因为担心误伤同伴而不敢再扣动扳机。
“都躲起来!”他大声命令道。
孩子们跳起来,四散逃开,寻找掩体。
还好偷袭他的黑发男子并不关心其他人,直冲他而来,几步就闪到了他面前。
埃文斯再开一枪,对方以一个不可思议的侧身避开了近距离的子弹,动作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埃文斯大惊失色,下一秒,剧痛从手腕传来,男子一脚踹飞了手里的枪,他匆忙举起匕首横扫格挡,男子轻轻向后一仰就躲开了他的攻击,接抓起他的胳膊反手一拧,埃文斯被狠狠掼倒在地。
“诺克托!”莉娅放声大喊。
埃文斯强忍着疼痛,屈膝反击,两个人在沙地上滚打了起来。
埃文斯个头矮诺克托一个成人太多,每次挥拳踢腿都短上那么一截,总能被诺克托轻易制住,他像一头小兽一样,用牙齿和头做武器,勉强给诺克托造成了一些有效攻击。
举着弩箭的孩子躲在车背后探头探脑,但那两人纠缠得太紧了,他迟迟不敢出手,紧张得快要哭出来了,带着哭腔问大家:“怎、怎么办?”
小鳐鱼一咬牙:“他没有枪,我们一起上!”
孩子们互相用眼神鼓励,接着不知是谁抢先跃起,于是众人纷纷跳了出来,从她身上跨了过去,挥舞着形形色色的武器前去帮忙。
“等等!等等!”莉娅仓皇地想要制止他们,奈何她被捆得死死的,只能一曲一伸地蠕动。
还没等他们碰到诺克托的衣服边,所有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诺克托反剪着埃文斯的双手,先前威胁莉娅的锋利的匕首,正抵在埃文斯脖子上。
埃文斯的头巾散了,深棕色的头发垂散下来,覆在不甘的双眸上,那双眼睛里喷涌出怒火,他低吼着挣扎。
“别动!”
诺克托没有开玩笑,刀尖刺破皮肤,鲜血和疼痛换来埃文斯一丝清醒。
他挟持着埃文斯,一步步逼近,孩子们围在周围,高举着武器,却只能一步步后退。
“看来我运气不错,”诺克托瞥了一眼还不到他胸口的小男孩,“你就是他们的头领吧?”
“呸!你们这些垃圾!人渣!和你一比,格兰顿斯的百足蚰蜒都更光明正大!等着吧!迟早有一天,你们会被农场掏空内脏!人皮被挂起来做成夜灯!”埃文斯喋喋不休地咒骂。
诺克托不作理会,只说:“现在让我们走,这些物资或许还能给你们留上一些。”
埃文斯哈哈大笑:“什么时候骷髅帮也学会讨价还价了?”
“诺克托!”莉娅刚出声想要解释这个误会,头顶吃痛,被人一把揪住了头发。
枪顶在她太阳穴,小鳐鱼颤抖着手,仍勉力镇定大喊:“放了埃文斯,不然我一枪打死她!”
“胡克!”埃文斯大喜,“干得好!别管我!打死她!”
诺克托手上的力多使了两分,埃文斯随即惨叫。
“你们可以试试。”诺克托微眯起眼睛,周身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孩子们一个个瑟瑟发抖,手里的武器却握得更紧了。
“不!这是个误会!我们和骷髅帮没有关系!”明晃晃的枪口就在眼前,莉娅强忍着痛,声嘶力竭地喊着。
“你放屁!车上的标记明明……”
埃文斯话说到一半,突然瞟见诺克托持着匕首的那只小臂上,一个他刚刚咬下一圈牙印的伤口正在快速愈合,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眨眨眼,伤口已然消失不见,皮肤光洁如初。
埃文斯大受震撼,他忘了自己刚刚要说什么,双眼失神,嘴里喃喃着:“你、你是……”
“乐园!”莉娅仍未放弃,“你知道哪里有乐园吗?”
她终于说出了云茜离别的赠言。
“这里!这里!”
她恍然想起自己现在根本掏不出手来完成那个动作,只能拼命扭动着,她曲起身体,试图用膝盖指向心脏位置。
“心里!在心里——”她引声高喊,声音几近嘶哑。
孩子们慌了神,他们彷徨四顾地问:
“她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
震惊、怀疑、困惑、费解此起彼伏地蔓延。
小鳐鱼拽着莉娅头发的手缓缓松开,他怔愣着看了看莉娅,又望向埃文斯,陡然一个激灵想起自己的使命,赶忙把握枪的手稳住。
莉娅艰难地扭过头朝诺克托看去。
“诺克托,都是误会,你先放手,他们还只是群孩子……”几番动作下来,莉娅气喘连连,此时说话都有些提不上气了。
诺克托迟疑着,手上微微卸下了些力气,奇怪的是埃文斯却不再死命挣扎。
他垂直头,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若不是还拧着他的手腕,诺克托几乎怀疑他放手的一瞬,埃文斯就会一头栽倒在砂石里。
埃文斯的嘴里轻声叨唠着些什么,孩子们渐渐安静了下来,凝望着他。
“哪里……有乐园……这里……”
他的声音听上去悲伤又隐忍,莉娅正不解着,只见埃文斯缓缓抬起头,眼泪从少年的脸颊滚滚滑落。
“埃文斯!”孩子们发现了他的异样,忍不住大声惊呼。
“你是……乐园的守护者吗?”
埃文斯颤抖着嘴唇,与其说这是询问,更像是一声祈祷。
诺克托眉心收紧,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松开手,扔掉匕首,双手握住少年的肩膀,将他转过来。
诺克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欣喜、伤感、激动、内疚、震惊……无数复杂的情绪从脸上划过,他撩开少年的盖住大半张脸的碎发,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五官。
他颤抖双唇,郑重地问了一遍:
“你叫埃文斯?”
少年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了,他茫然地眨眨眼,头轻轻一点,眼眶里打着转的眼泪又落下一颗。
诺克托还以一个拥抱。
电脑硬盘坏了,这是u盘里的存稿……唉,又遇到封控,没法修,难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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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峡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