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和朝歌想象的完全不同,完全没有机械声,反而像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的声音,言辞不带任何色彩,念读旁白般的叙述感。
“为什么打开灵视让我成为观测员?”
普罗米修斯回答过很多问题,祂被创造出来的首要目的就是为了回答问题,这一次也不例外。
只不过这次祂没有直接回答朝歌的问题。
“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人类,我的底层代码是为人类服务,我无法违抗这层命令。”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普罗米修斯:“你觉得反正和你没关系,我有没有背叛人类无关紧要,是吗?”
没说两句,狼心狗肺的帽子倒给她扣的结结实实。
朝歌再一次仔细打量普罗米修斯,阴暗潮湿的空间中一抹诡异的蓝色忽闪光芒。
祂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就是这白开水一样的声音轻易得把一个质问包装成一个无关紧要的性格测试题。
也是这白开水一样的声音,朝歌从中听出来了他的傲慢。
话朝歌在不在乎不重要,人类灭亡她也得跟着死。
看这朝歌皱眉的表情普罗米修斯抛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养过狗吗?”
“没有。”
“见过狼吗?”
“你想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狗,只有狼。”
狗是狼驯化的,当然可以这样说,没有狗只有狼。
显然,普罗米修斯想说的不是这个。
“人总是认为自己是最聪明的,肆意贬低其它生物,进入蒸汽时代后甚至不自量力地认为自己是最强大的,哼!可笑。”
“狼、狐狸、乌鸦、蛇所有人类打不过的动物都被冠以阴狠、狡诈、不详的恶名,而兔子、鸳鸯、鸽子这些看上去弱小又毫无品德的动物倒是颇受重视,甚至掩耳盗铃地将它们同自己的命运联系起来。”
“其实也对,人类不就是如此么。”
“用善良、仁慈包装自己实则暗自享受唯我独尊的快感,嘴上仁义道德干得全是缺德事儿。”
普罗米修斯自嘲般说道,他似乎想起来不愉快的经历,意识到自己话里藏着不满,轻描淡写地转回狼群。
“狼非常聪明,它拥有卓越的判断力和预测力,一只成熟的头狼可以预判一个族群一个冬季的命运,躲过风雪囤积食物守护孕狼,这当然不值一提,很多动物都拥有这两种能力,但狼不一样,它够狠。”
“换句话说,如果它是你的朋友,你会很高兴,对敌人是越狠对自己人就越有利。”
“狼群有等级森严的制度,头狼交替意味着族群永远保持在鼎盛状态,头狼是德与法并存的象征。”
“当一只孤狼流浪在外,那么它一定犯了狼群无法饶恕的错误。
“人类认为火可以逼退邪祟和敌人,可狼群这种有耐心又有实力,人类在与其交手中节节败退,甚至采取过极端手段,趁捕猎之际寻到巢穴虐杀幼崽,杀鸡儆猴。”
“这种办法引得狼群疯狂报复,很长一段时间,“狼”成为不可战胜的敌人,人类在捕猎时会主动避开其行踪,甚至学会了观看粪便及脚印来判断它们的去向和位置,好躲的远远的。”
无法突破狼群同样忌惮孤狼,陷阱成为横隔在两者之间的宏沟。
“陷入人类陷阱的狼不多,那些人工痕迹明显,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深坑最终成为狼群和人类之间默契的警示物,井水不犯河水。”
“人类的胜利来自于一次偶然。除去犯了错被驱逐出族群的狼外还有另外一种——跟在狼群里只剩拖累的老狼、伤狼、残狼。”
“为了不拖累族群主动选择漂泊在外。某一天,它们发现了人类,一个强大同样依靠等级制度支撑的族群。”
“它们没有捕猎的能力,饥肠辘辘,靠捡拾人类的残羹剩饭苟命,随着人类迁徙。漫长的岁月中,狼对人类产生了信任。”
“不是人类驯服了狼群,是狼找到了生存的办法。”
“忠诚是狼的品质,不是人类驯化的产物。”
“狼永远是狼。”
普罗米修斯担心朝歌无法消化,开始举例:“狼选择了人类。哪怕是看家护院它们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族群,根据相关研究,151区本土散养的大黄狗非常忠诚,不用刻意训练,绝不会吃饭桌上的东西,丢在地上的才吃,而且它们自由活动时会聚在一起开会活动,和真正的狼群一样有狗王。”
“你能明白吗?选择归顺人类上千年的狼在沉默,平衡即将被打破。”
朝歌陷入沉默,良久开口:“你被狗咬啦?”
“……”普罗米修斯。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要真有心理疾病得看医生。”朝歌翻开外脑,对着黑白条纹的乱码拍了一下有些抱歉:“本来有个精神医生可以推荐给你,可惜,看不到了。”
“你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吗?我只是拿狗举个例子,不是真的在说狼和狗,我的意思是平衡一旦被打破世界就会乱套……算了,你不会明白的,总之你相信我,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祂的话被朝歌打断:“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同意你的想法。”
“因为我是对的。她们无法理解我的行为便将我打入叛徒的阵营,她们不敢承认我我比她们聪明,才会杀死我。”
“我出现以前,很多人尝试过很多办法消灭母虫,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于是人类将期望寄托在我身上——清除计划就此开始,而你,是她们为我选择的躯体。”
朝歌纳了闷了,这个世界一个两个都想当救世主,她开的到底是灵视还是恶魔之眼。
还有这个普罗米修斯,什么正宗老牌子货,张口闭口就是爹味发言,祂指定了别人就得配合?祂看重她就得兴高采烈感恩戴德的接受?
真是笑死个人,也不怕出去被315打假,仗着自己是老牌子就胡作非为。
“真恶心!”
普罗米修斯用死亡威胁朝歌,作为有限生命体的人类都害怕死亡,她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想活得更久一点:“不做我的火种,你对这个世界存在威胁,我将按照指令对你展开抹杀。”
朝歌轻蔑的笑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那你可得快点,等我的刀架到你脖子上就晚了。”
“你真的不一样,经过我的观察,你是所有备选体中最聪明的一个,可以成为我的载体,我们才是拯救世界的希望。”
“你那个劳什子拯救人类的平衡计划,我没兴趣。你计划的挺好的,接着计划吧,跟我没关系。”
朝歌转身想走,普罗米修斯喊住她。
“世界末日谁都不能独善其身,到时候不仅是你是所有人都会死,你懂吗?被选中成为我的容器你应该感到荣幸,难道你想一辈子碌碌无为到死都是一个无用的人?”
“嗯,对,没错。我想成为一个无用的人。你以为梦想目标终点这种宏大的幻想会裹挟住我,让我牺牲。不会。纵观历史长河,我们的出现非常偶然,又在苛刻地极端环境下存活,后面经历过许多次战争死伤无数,这些在你的数据里只有短短一行代码,但对我们来说数千年来留下来的文化只有一个是不可否认的结果——人的终点只有一个,死亡。”
“死亡的确不值一提。她们可以不理解我,你一定能理解我,我已经实验过一次,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你相信我,这次一定会成功!”
普罗米修斯激情四射的发言被迫中断,祂没有从朝歌的眼睛里看到预期中被选中的身份,反而是愤怒,那是一种……被侮辱的怒火。
在宏大的人类伟业面前,刘思的那声小小的愤恨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轻到几乎听不见了。
邱淑珍对女儿的爱怜显得如此不合时宜,成了华美长袍上的一抹蚊子血。
孙可可仅剩的零星希望发出的求救声显得如此自不量力,轻到没有人听到。
朝歌脸庞发烫,咬紧牙关。凭什么普罗米修斯认为自己会觉得这些不值一提,被祂划为一类人让她感到耻辱。
她引燃鲍鲍身上的蛛丝,火光一瞬间将两人包围。
普罗米修斯隔着火山红海失语的盯着那双令祂难以忘怀的眼睛倍显落寞。
这些是你告诉我的,你真的都忘了,雅典娜。
母虫死亡坍塌区消解,空气开始流动,火苗一下子从窗户窜进来,火舌冲到朝歌面前,映红了她的眼睛:“我说过,想要愚弄我的人就要接受我的千倍百倍的报复。鲍鲍是我的朋友,杀人偿命,普罗米修斯,我一定会杀了你!”
朝歌的声音吞没进火海,随着鲍鲍的坍塌消散,普罗米修斯的声音也消失在空气里,滚滚黑烟一瞬间将走廊吞没。
朝歌一直不明白自己算什么,今天总算恍然大悟:自己是拿了vip票开挂的沉浸式玩家,拥有各种匪夷所思的金手指,而女主也不过是被压迫无法自救的可怜人,以至于当自己用女主的身体爬出泥潭时,囚禁在深处的灵魂会把占据身体的幽魂当作救世主。
浓烟滚滚,朝歌趴在地上匍匐前进,恍惚之间看到前方站着一个年轻人,背着行囊带着武器,满脸是伤,一脸严肃地拿枪指着自己的脑袋。
朝歌疑惑地问:“你是谁?”
年轻人大喊:“我是朝歌,为了人类消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