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从沈夕的眼角无声滑落。
她意识清醒,能听到周遭一切声音,感受到唐宋的崩溃和慌张,她心里明明想笑,调侃他胆小鬼,但是身体不受控制,手指都抬不起来。
于冬拦住还要尝试的唐宋,手指压在板机上,没有开枪,警惕的盯着沈夕。
无攻击反应,无异变征兆,好像……还有意识。
小古肌肉紧绷,心里紧张的像打鼓,拿枪的那只手微微颤抖,死死盯着缠绕着沈夕的紫藤花,一秒钟都不敢走神儿。
霎时间,整个空间只剩下沈夕嗓子里发出的呼噜呼噜声和三人的喘气声。
被唐宋拔掉的藤蔓没有继续生长,残枝败叶耷拉在地上,脚踝处的藤根深深嵌入防护服,贴着她的小腿,将她的衣服勒的紧紧贴在身上。
沈夕的身体也逐渐下来,躺在地上大口喘息。
小古带着哭腔:“冬姐,我放不放手啊?”
于冬这才注意到小古始终拉着沈夕没将她独立出去。
“别担心,她稳定值太低被分裂物当成养分扎根了,离开坍塌区就没事了。”
人慌乱的时候脑子是不动的,只顾着着急,忘了查看她的数值,好在是分裂物利用她的身体汲取营养。
几个人望着黑漆漆地楼道和无尽的紫藤陷入了无能为力的绝望。
……
“啪哒”
厕所的门锁搭扣扳开,朝歌屏住呼吸,拼尽全力撑开眼皮也只睁开一条缝隙,各种散发着光晕的物体影子不停在眼前晃动,她的意志力逐渐消失,看过的所有恐怖片都涌上心头。
扒着门头狞笑的肥猪头还是门下倒着个脑袋,再或者桀桀桀的捣蛋鬼。
哪怕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也没看清门有没有打开,倒是身体被抽空了力气,一阵天旋地转,她像根烂面条一样吻向地板。
“不要。”朝歌最后挣扎出声,伸手撑住地板,再没了意识。
如果有第二个人在场会发出,朝歌没有想象中的挣扎。在厕所搭扣响起的时候她就毫无征兆地瘫倒在地,一股无形的力量拖着她进入了厕所。
“啪嗒”
门关了。
好困啊!这是哪里?
我怎么才能醒来,好想再睡一会儿啊!
可是,总感觉又什么事情等着自己解决,不能再睡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真的不能再睡一会儿了吗?
朝歌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团云漂浮在半空,反复拉扯的意识反倒加重了睡意,环绕着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耳边悉悉索索的声音由远及近,绕在耳边没完没了,模糊不清分辨不出根源,在她耳边吵个不停,听不清也赶不走。
“别闹了,沈夕,我就睡一会!”
朝歌心里莫名烦躁,挥手驱赶,想安静一会儿,手指砸到门板上,猛地一疼让她恢复了些神志,这下那些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
“厕所神,我有一个愿望,求求你保佑我数学成绩可以及格。求求你。”
“我希望我和同学可以永远在一起。”
“考上理想的学校,爸爸妈妈身体健康。”
“我想每次考试都满分,游戏也满分…”
“没有人在我背后说坏话,所有人都喜欢我。”
……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变成无数虔诚的祈祷,朝歌仿佛坐在庙堂的神明,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门板,被动承接着愿望,好一阵才意识到醒了。
蓄水池呼啦呼啦冲刷着水池,消毒液味道刺鼻又难闻,自己则瘫坐在小便池的一角,背倚着蓄水箱十分疲惫。
“啪嗒。”
突兀的声音像是打在朝歌神经的麻筋上,警惕地看向门锁,扣着墙站起来,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门。
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安静的躺在地上。
她竟然进入到厕所隔间里了!!!
“稳定值?10。”
“稳定值?10。”
“稳定值?5…”
面板上的稳定值一路向下,朝歌忍不住头皮发麻,惊起一身冷汗,不停的深呼吸,缓解起伏的情绪稳住不断下降的稳定值。
她不应该睡着的,进出坍塌区这么多次,不能在坍塌区睡觉这点警觉性她应该有的。
可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睡了不知道多久。
“啪嗒。”
又一个纸条在她眼皮子底下凭空出现,掉在地上,和刚才的那一个并列在一起。
这一次朝歌终于听清了,啪嗒的声音是纸条掉落的声音,不是门锁来了的声音,怪不得她没有看见门里的东西。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朝歌只想出去。
转动门把手,用尽全力往外推,纹丝不动,一扇发泡板的门而已,她还不信撞不来。
狭小的隔间空间有限,她后退到身后墙边边,猛冲过去,狠狠砸在门板上,整个被门板直直弹开,门板安然无恙。
她蹲在地上,想不通。
咚咚~
门板外侧响起两下轻扣。
糯怯礼貌的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您好~”
“厕所神,可以帮帮我吗?”
小纸条雪花一样飘进来,快乐、伤心的事写满四面挡板,一层叠一层,将原本门板的白色盖成黑色,秘密麻麻全是少年心事。
朝歌捡起一张纸条,粉色的,叠成心型,有淡淡的香味。
朝歌一下子就意思到这是什么?小小的纸条上稚嫩地笔记承载着最单纯的愿望。那些祈祷声在此刻变得清晰可见,稚嫩的童声小心翼翼述说着自己的愿望。
“谁在外面?”
……
无人回应,手中字条清晰可见,朝歌换了一个:“我不喜欢做建筑师,房子已经够多够高了,可我还没看过草原的天空。”
“希望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希望爸爸妈妈能够和好。”
“厕所神,我的愿望是长大。也许我把自己杀死是不是就不用担心考核不及格了,长大到底是什么样子?我等不到长大了。”
朝歌的手停顿在一张普通的白色纸条上,这一张没有之前叠得那么整齐,边缘凹凸不平,沾着油墨,是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一截。
“您好~我已经决定了。妈妈五月份生日,我六月份离开。谢谢你能听我说话,我坚持不了三年了,我想六月份用跳的方式离开,她们应该不会太伤心。”
字迹横平竖直规规规整整,书写的人一定非常认真。
幽静的空间断断续续传来小声啜泣,听上去既委屈又不敢放声大哭,憋屈的压抑着。
如果医院的楼梯是世界上最绝望的地方,那么许愿池里的硬币将是充满希望的寄托。
朝歌怔怔看着眼前堆叠的纸条,她无从知晓这间角落里的破厕所如何成了孩子们的许愿池。一群孩子将最隐秘的心事写在纸上不断投递到这儿,落满整间厕所。
最可怕的是,她从这群孩子身上竟然看不到任何希望,天真的话里满是想离开的愿望。
她们的心是新的,底色是善良的,无法依靠伤害别人获得能量,还要被动接受父母的压迫。再亮闪闪的眼睛也会蒙上灰尘,再坚韧的孩子也会哭泣,她们还是孩子,语言贫瘠,不知道有个词专门描述这种痛苦和疑惑,那个词叫做绝望,于是天真的说出死字。
一个念头悄然萌生,渐渐侵占朝歌的身体。
人,还有希望吗?
“稳定值?20!”
“稳定值?10!”
纸条没有停止涌入。从门缝、板缝、上空所有能扔进来的角度投进来,拥挤的快要放不下。
朝歌沉溺在无能为力的无力感中,她总算知道无限分裂的房间出现的逻辑。
这里把人当作机器按需培养,批量塑造,磨灭人类的情绪和思想。“有用”才是标准,统一才能存活。
一批又一批孩子的执念成为母虫的寄生体,把所恐惧的事情藏在门后,直到这里成为一片巨大的坍塌区。
刺骨的寒意从头灌到脚,朝歌猛然惊醒,尖锐的机械提示音还在提示稳定值正在下降,一股巨大的悲伤铺天盖地倾泻下来,压得她无法呼吸。
狭小的空间总归放不下那么多愿望,纸条几乎将朝歌的口鼻淹没。
右腿骨裂的痛感被止疼剂压制,但实质性的伤病无法长久站立,没一会儿右腿便晃晃悠悠不听使唤,狼狈的跌倒在地,好不容易伸手碰到门板,拽着门把手才勉强站起来,身体靠在侧板上喘息。
太诡异了,怕不是又进了一间房子,低声咒骂:“真该死!”
隔壁的哭声戛然而止,短暂地停顿,不可置信地惊呼:“厕所神?真的有厕所神。”
朝歌耳朵贴在门上,确信啜泣声就在隔壁。
“付笛,是你吗?”
朝歌扯了扯腰间的丝线,这次没有传来疼痛,柔软的像一根真的蚕丝,越过门板落在隔壁。
付笛蹲在地上,激动的贴着门板,忘记了哭泣,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不是。”朝歌遗憾道:“但是我见过你,你的画很好看,辣条也很好吃。”
付强想都没想,立即回绝:“我一点都不好,我是总是不合格。”
“哦。我觉得你很好。”
“……没有人和我一样,她们很厉害,可以很快学会老师教的东西,但是我……我总是开小差……我不想成为画家,这样是不对的。”
“主角总是不一样。”
“我总是做错。”
“主角不会在意错不错。”
“…我不知道…我是谁?”
“付强,第一次见面你就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