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刘聿弦如约参加了大学同学的婚礼。婚礼在上海市中心一个有着百年历史的花园酒店举行的。据说民国时期上海滩首富的千金就在这里举行的婚礼,于是十里洋场各种名流豪门趋之若鹜,这里也成了当时最负盛名的酒店。百年的老牌酒店依旧保留了当年的建筑,隐藏在高大的梧桐树中,隐隐约约能看到折中主义的红砖建筑。大学同窗也是个时髦弄潮儿,学着试下最流行的草坪婚礼,给来宾设置了一个dress code——应着婚礼的主色调,宾客需要穿着蓝色或白色的衣服。十月的上海天气非常宜人,凉爽的秋风中还夹杂着丝丝桂花的香甜。我选了一条白色针织及膝流苏连衣裙配上一件浅蓝开衫,刘聿弦选了淡蓝麻质衬衫配本白休闲裤,紧扣dress code的命题。
嘉宾签到处,我看到了纪凌和余西,毫不意外。余西的状况令我意外,一身白色及脚踝的宽松长裙,一改往日热衷的火辣打扮,一向对自己身材很严格的她,居然微微发福了。纪凌白色的polo衫配上米色的休闲裤,挺拔的身形显得格外显眼,只是眉眼间隐隐的疲倦似乎怎么也没法遮掩。
“亲爱的,你男朋友在这儿,别老盯着别人看吧,男朋友会吃醋的。”刘聿弦在我耳边轻声说着,顺手搂着我向草坪婚礼观礼区走。
刘聿弦知道我和纪凌、余西之间的事情,我微微朝他侧头,压下内心的疑狐:“行行行,你现在去厨房吧,今天晚上的醋你来准备。”然后紧紧嘻嘻哈哈地挽着他去和新人打招呼。
同窗嫁了在国外留学时候认识的同学,两人毕业在海外发展,这次拿着年假回国办酒席,也算是给国内的亲朋好友一个交代。
草坪婚礼的最后一个环节必定是新娘抛捧花。司仪鼓励在场的单身女性一起来参加抢捧花的环节。新娘好几次给我使眼色,让我参加,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站到舞台前的走道,倒是余西显得特别积极,不仅站在前排,还轻声和新娘说:“抛得近一点。”于是新娘轻轻一抛,余西一个健步走上去,稳稳地接住了捧花。
一阵喝彩,照例,司仪要问接到捧花的余西讨几句吉祥话。
“谢谢新娘,也真的为新娘高兴。我想这份幸福已经传递到我的手上了,我也很愿意在这里和大家分享我的幸福喜悦。”
余西不自觉地用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我才注意这宽松的连衣裙下,肚子略微隆起。
“其实,我和男朋友已经有了宝宝了,我们也打算组建家庭,我相信我们也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台下不乏大学时代的同学和好友,今天大家看到余西和纪凌一起来,大约也知道两人在一起了,只是很多人没想到,余西会在这个场合宣布他们“爱的结晶”,大家纷纷送上祝福的眼神——毕竟和大学时期公认的男神在一起,真的很像一个童话故事。
我看了纪凌一眼,他也在对着余西微笑,却笑不及眼底,甚至没有站起来把余西牵回观礼席位。
有一丝诡异的氛围,我也不愿去细想,反正他们的故事与我无关了,只是嗅到了不寻常的八卦气息,让我有些猎奇心——人性的劣根性啊,我忍不住去想。
草坪婚礼仪式结束,各位宾客就在酒店的休息,拖家带娃的大多继续留在草坪,让孩子撒丫子地放电,父母又可以在这儿和老同学吃吃茶歇、聊聊天。还未成家的三三两两去找漂亮的小角落拍照,又或者在附近梧桐区的网红打卡店逛逛。原本刘聿弦说陪我四处逛逛,却因为忽然有工作要处理,在酒店大堂咖啡厅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开远程会议了。我无事,点了杯咖啡坐在他对面玩手机。只是这个会议太长了,在我坐得快腰间盘突出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想起身走走。我用嘴型示意刘聿弦我去逛逛,刘聿弦朝我点了点头。
百无聊赖,也不知怎地逛到了酒店的后门。空气中的油烟味让我加快了脚步,忽然在一个转角处,我听到了一男一女的对话。
“你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你怀孕的事情。我和你说过,我会负责的,你是在威胁我?”男的声音故意压低,却压抑不住一种怒气。
“是啊,你说你会负责的,可是快三个月了,纪凌,你有实际行动吗?”女的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甚至还刻意提高了音量。
“我让你申请调组,你又不愿意,你要我怎么办?”男的问。
“呵,我说过了,除非你和我领证,否则我绝不会申请调离。”女的狠狠地说。
这两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纪凌和余西,没想到余西嘴里所谓的“喜悦”和“幸福”,却是如此真相。
“我知道你现在正在申请内部晋升,虽然公司不鼓励部门内部恋爱,但也没有明文规定,也不会影响你这次晋升,不过大家就会当一桩办公室八卦说过就算了。但如果继续这么下去,我显怀了,不知道公司上层会怎么想。纪凌,我一直是爱你的,你知道的。”余西忽然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撒娇和柔软。
“我知道了,那我们先和双方父母说一下吧,尽快领证。”纪凌妥协,语气里的无奈和疲惫,仿佛赌徒输掉了所有的筹码。
渐渐安静,我悄悄探出头,纪凌和余西都走了。我踩在坑坑洼洼的小石子路上,不禁感叹,那些描述给别人的光鲜亮丽,到头来冷暖自知。或者生活本身就如同这百年传奇酒店一般,正面是人人艳羡的气派豪华,但背面也有着呛人的油烟味和久不修缮的泥泞小路。这都是洋房的样子,只是你愿意让别人看到哪一面,别人又恰巧窥探到哪一面罢了。
纪凌和余西,对于我来说,不过就是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刚才“听墙角”的那段争吵,对我而言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恩仇,也没有天道轮回的幸灾乐祸。只是有种八卦之心得逞的、带有一些“阴暗”的快乐。对于纪凌,或许他只是一个年少时候的梦,我带着滤镜看了很久,最终只是梦醒。对于余西,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遗憾,曾经无话不谈、曾经那么依赖,最终却还是成为了陌生人。对于他们,我不会祝福,但愿意吃瓜。
快走到大堂,刘聿弦也正好结束会议出来找我。四目相对,相视一笑。棱角不算太过分明的五官,温柔得像上海秋天的夕阳,是带着桂花香气的温暖。他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走向宴会厅。看着已经被吃的差不多的茶歇,还忍不住嘟囔:“这群工作狂,周末都不放过我,你看巧克力慕斯都被吃光了!”
我笑着:“刘聿弦,你要不考虑稍微减减肥,你看你回国没多久,肚子上的肥肥肉就出来了哦。”
“你这属于翻脸不认肚啊,昨天是谁在床上跟树懒熊一样抱着我,摸着我的肚子不肯松手的。”刘聿弦侧头在我耳边笑着吹起。
“喂……你……”
“你就是贪恋我的美色,哈哈哈。”刘聿弦一脸嘚瑟。
但好像,他也没说错。
晚宴上,大学同学坐在一桌。余西和纪凌没有参加,新娘说余西身体不舒服就先走了。而我就像悬疑小说中开了上帝视角的那个人,藏着隐藏的真相,笑而不语。倒是刘聿弦很快和我的大学同学打成一片。一会儿无实物表演吃烤鸡的默剧,一会儿模仿意大利人卷着大舌音比着手势吵架,引得餐桌氛围其乐融融,顺便还加了在明思力公关公司工作的同学的联系方式。新郎新娘来敬酒时,他还用牛津腔念了一段莎士比亚十四行诗“Love alters not with his brief hours and weeks, but bears it out even to the edge of doom. If this be error and upon me proved, I never write, nor no man ever loved. ”,逗得酷爱莎士比亚的新娘一脸心心眼。而我,不知怎地,明明是度过无数遍的莎士比亚,却被他这句娓娓道来的诗句打动,心房一颤,差点落泪。
夜色渐浓,宴会厅想起《Auspicious Sigh》小提琴轻快的曲调,把周围所有的喜悦和幸福都无限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