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影破窗而入,没等人反应过来,便疾驰至楚棠身侧。
楚棠下意识格挡出手,竟还与那人拆了两招。可那人身手矫健,力大无穷,随手扯下一段床帏,再对两招间,已将楚棠紧紧锁住。
却不留任何空隙,拉着帷幔缚住的楚棠又从方才的破窗冲出,两人急速消失在夜色里。
顷刻间,宫室之内又恢复寂静,方才一切电光火石,令人错乱。
太子从帷幔后出来,已然惊出一身冷汗。
远处窸窸窣窣有了响动,正在靠近这里。太子亦从破窗离去,消匿于夜色。
片刻之后,漆黑的院落终于被火光照亮,是一队官兵。领队见着坏窗,朝里面探头观察,见六皇子床前散落的软枕和凌乱的帷幔,面色阴沉下来。
“快搜,别搞出太大的动静!”
人四下散去后,他进入寝宫,六皇子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微臣看护不力,请六殿下降罪!”
一片沉静,无人回应。
领队犹豫片刻后起身上前,探了探六皇子的鼻息,感知到气息的时候,终于松了口气。
他将软枕归位,一把将另一片帷幔扯下。
搜了一圈无果后,小队重新聚集在宫院内。一掌一从两宫女被副手带到领队跟前。
“你们怎么办的差?堂堂六皇子,宫殿之内竟无一人值守,无一人侍候,连灯都没有一盏!”
“奴婢知错了!六殿下昏迷,实在无需人在旁侧碍眼,灭了灯火,也是为了省些开销...”宫女越说声音越小。
“胡扯!皇子寝宫差你这烛火钱吗?”
两宫女被呵斥的不敢出声。
“黑灯瞎火,如若引来不轨之人,趁乱暗害殿下,你们的脑袋能担当起吗?”
两人连忙跪伏在地:“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这窗!还有这帷幔!”领队一把将手里的帷幔扔在地上,却又给副手使了个眼色,副手会意,从地上捡了起来。
“窗一开便掉,帷幔陈旧生霉!现在正是殿下要紧关头,如若陛下亲临,见你们这样办差,你们还想活不想!”
掌事宫女听得此话,才惊惧起来:“多谢大人提点!多谢大人!”
“饶你一回,小心当差!”说完带着副将出了寝殿,却迎头碰见姗姗来迟的太医。
见着院内阵仗,太医亦是一惊。
“这是发生何事了?刘大人”
“无事,依例巡查而已。”
“我方才从董贵妃处过来,皇子暴疾,刘大人巡防可要辛苦了。”
“职责所在,陈大人还要照料六殿下,更是辛苦。”
两人寒暄两句,各自分别。
刘领队带人出了宫殿,走出一段,副手才凑上前询问,手上还拿着那段帷幔。
“大人,这是何意呀?为何不查问那两个宫女?”
刘领队白了他一眼,转身对其余人道。
“这几日不太平,管好自己的嘴就是管好自己的脑袋。多加两成人手,尤其是王上,太子和各位娘娘的宫殿,看严实了,绝不可再出乱子!”
派走余人后,才小声对副手道:“放任贼人闯宫作乱,你我已是失职,人也跟丢了,宣扬出去你我的头还要不要?”
副手了然。
“索性这人是奔着六皇子来的,六皇子昏迷不醒,横竖不知道此事,便可小事化了,只要王上娘娘那边别作乱起来,今夜的事权当没有。”
“大人英明!”
“横竖六皇子这里也算是点过卯了,这几日都加严戒备。”
陈太医再探察过六皇子的病情,脸上依旧难看,哀叹不绝,起身对两宫女交代。
“我回去备方,今夜就在司医局,你们照看好六殿下,有任何情况即刻来传。”
说完便草草离去。
两宫女送走太医,终于松懈下来。
小宫女道:“这刘米,多管闲事耍官位,内院之事何时轮得着他来多嘴”
掌事宫女去查看那扇破窗。
“他这手确实伸得长,但话却说得没错。”
“六皇子烂命一条,谁稀罕过来要他的命。”
“我说的是王上。”
“王上?六皇子打出生起王上就没来看过他一眼,怎可能亲临。”
“寻常自然是不会,可这节骨眼,若王上心血来潮,或哪位为了体面过来走过场,咱们几个也难担待!”
小宫女不再应声,却愤愤的踢了一脚地上的破窗柩。
“明日着人把宫内常年坏的旧的都修缮一番,那些个陈旧的布布纱纱,该洗也都洗涮一遍。”
小宫女不悦道:“哪还有钱打点人去修缮呀,这宫里常年只出不进的!”
掌事宫女白了小宫女一眼,语气亦是不悦:“那就把你们吃的吐出来!”说完愤然离去。
小宫女独自憋闷,转头走到了六皇子床边,拿起软枕狠狠朝六皇子的身体砸了几下泄愤。随后在寝宫内留下一盏灯后悻悻离去。
不时许,宫内外又陷入了寂静。唯有宫墙外时不时的巡逻之声。
入了深夜,一切更为静默。
突然,一直躺着的六皇子坐了起来。
昏暗间他像一道鬼影,下床拿起茶壶直接对着茶嘴牛饮。喝光半壶茶水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肩的起伏随之变大,越来越大,越发夸张。
他在笑。静默又狂放的笑。
接着实在难忍,便笑出了声,笑了好一阵才复忍住。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无聊的生活,终于来点意思了。”
六皇子静悄悄在寝宫内探查一圈,又在院内摸索了一圈。
院中几间偏房都上着锁,探了一圈后,将茶壶重新灌上水后幽幽回了寝殿,重新躺回床上,一动不动,如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
另一处,华熙宫,院内几个掌事宫女太监值守在寝宫的前门后墙,院子里亮堂着,屋里已然吹了灯。
屋子里,却有三个人坐在黑暗里密会交谈。
“你疯了吗?胆敢闯宫杀皇子!”
楚棠坐在一边,身上仍不住的发抖,不发一言。
“兄长也是,莽然把她带到这儿,就不怕王上今日在此休息!”
“惊动了守卫,不好再反原路,只好冒险一试。”说话的男人正是将楚棠带走之人,楚家长子楚松。
女人又盯在楚棠身上:“我听说了今天的事情,可你现在又在唱哪一出?”
楚棠依然沉默。
“说话!”女人不耐烦的斥责,声音不由自主提高,令屋外值守的宫人一阵紧张。
楚松也略微紧张,忙小声提醒:“桑儿,冷静些。”
“我...”楚棠颤抖着出声:“我就是想杀了孟呈岘。”
楚桑急迫道:“六皇子跟你有什么仇怨,你命也不要了来杀他。”
楚松思索片刻,忽然惊诧道:“难不成...今日在寺庙六皇子对你做了卑鄙的事?”
“不是。”楚棠看着两人:“姐姐兄长,即使我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只当我是疯了吧。”
楚桑自上位起身,走到楚棠的身边,紧紧盯着她。
“杀皇子是谋逆,要株连的,你想害死全家吗?”
“六皇子一直被王上厌恶,现在又昏死,门庭无人,杀他不会有人发觉。”
“未见得,今天在六皇子寝宫里,除了你我他,还有第四个人在。”
楚棠惊诧的看向楚松。
“你说什么?”
楚桑脸阴沉下来:“是谁?”
“不知道,我感受到他就在另一侧帷幔后面藏着。”
楚棠心乱如麻,不再作声,屋内一时间陷入沉默。
楚桑坐回上位,淡淡道:“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如若刁难,应当早就发作起来了。”
“说不准,是其他想要杀他的人。”
“住口!”楚桑喝住楚棠:“我先传消息给家去,明日你们扮成宫人在我后院库房打杂,我去向王上求一个回家省亲的恩典,先过了眼前再说。”
※
翌日晌午过后,太子独自来到六皇子宫院。
方才到靠近,隔着院墙却听到墙的另一边有人说话,太子轻声驻足,侧耳听着。
“真晦气,在这种地方做工。”
“一点油水都没,还要修缮。也不知是这宫院晦气,还是寝宫里的那位晦气。”
“说起这个,我跟你说,昨天半夜我听到寝宫里有笑声,你听到了吗?”
“哪有什么笑声,寝宫里除了昏迷的那位哪还有别人,你别吓人。”
“是真的!我真的听到了!你说会不会那位已经没了,是魂出来笑。”
“吓死人了,青天白日的。别胡说了!”
“六皇子定然是被诅咒了,才突然变成这样。”
“你这话被别人听见了,非给你皮打烂了不可,我不跟你说了。”
太子悄无声息进了宫院,径直来了寝宫,太医正在给昏迷的六皇子灌药。见着太子,匆忙停下手里动作,下跪行礼。
太子免了太医的礼,来到床边。六皇子像是安稳的睡着一般。
“怎么样,陈大人。”
“尚且没有眉目,六殿下一切体征都很平稳,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太子满面担忧,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
“陈大人,我过去看过一本医术,里面记载或可用外物刺激身体,来唤醒昏迷不醒的人,大人可曾听说过。”
陈太医沉思片刻:“《庸脂术》里面确有记载。给昏迷病人施加适当痛楚,刺激患者经络,以此来唤醒病人。殿下真是博学。”
“我这算是班门弄斧了,依大人看,可否一试?”
陈太医犹豫,有话到嘴边又不说,看着太子认真的表情,才吞吐道:“倒是...也可一试。”
太子连忙让出方寸地:“请。”
陈太医只好从箱中取出一根粗针,犹豫了一下,便直接将针扎进了六皇子的手心。
等了片刻,将针拔出,血顺着针沁出。床上的人,却丝毫反应都没有。
太子希望落空,轻声哀叹。
“我这兄长也是无用。”
“哪里,殿下全心挂念六殿下,已然尽心尽力了。”
“有劳大人了。”
※
深夜,无人之际,六皇子又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动不动的躺一天亦是浑身僵硬,他下了床便抻筋松骨,却牵扯手心一阵刺痛。
伤口渗的血已经干了,但仍然隐隐作痛。这样的痛楚,左脚的脚心也有。
他攥紧拳,令伤口的痛楚被拉扯到最强烈的程度,脸上却是顺意的神情。
“看来就是你了,太子殿下。”
他趁着夜色溜进小厨房,随意找了些水和食物果腹,接着又迅速回了寝殿。
‘昨夜是被窒息感唤醒,那人之后,便是楚家二小姐,脚心的针伤是楚姑娘来之前的。’
‘本来还拿不准第一个想要我命的人是谁,多亏了“太子”的多疑和试探。’
六皇子在书架上找了几卷皇子手卷,铺陈开来,坐在书案前,研了墨,展了纸,照着皇子手卷上面落款的字迹,仔仔细细的写了三个字。
“孟呈岘。”
‘当太子十余年,本以为人生就要这样无聊的过下去。却不想还能遭遇这么神奇...’
想到那接连两段暗杀,两次窒息濒死的感受,又回想起来在寺庙的那天,那种心脏如同被一只大手捏碎的感觉。不禁笑出声。
‘又美妙的事情。’
他抬眼盯着书架旁佛龛上供奉的那尊佛。
回忆起当时心脏剧痛时候,脑子里回响的那句话,那句不知道是谁塞进自己脑袋里的话。
“如若说出你是谁,即刻暴死。”
‘我不能说出我是谁,而我现在只能是孟呈岘,那太子,你的身体里是谁?’
‘这么急着想杀了我,一定是知道什么,真好啊,真有意思啊。’
面前的纸上,手仍一刻不停的书写着,满页尽是“孟呈岘”。
‘可,楚二小姐,为什么会说那些话,孟呈岘害死她全家,害死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来要做的事情还真不少。’
六皇子搁置笔,拿起满满一页“孟呈岘”走到佛龛前面,就着长明灯点燃了纸张,窜起的火苗映得屋里亮堂了不少。
‘接下来就是该谋划怎么把太子之位拿到手里了。’
他的眼里,亦是火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