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将至,岁暮天寒。
无极宗坐落于苍梧山深处,常年云雾缭绕,峰峦如黛,本是清净绝尘之地。可近来几日,山门内外却渐渐少了往日的喧嚣,往来弟子稀疏,连藏经阁前的石坪上,都少见了打坐修炼的身影。大多弟子都已提前告假,返乡与亲人团聚,偌大的宗门,竟透出几分难得的空旷与寂寥。
桑止是为数不多选择留下的人之一。
他身着一身月白道袍,衣摆处绣着细密的云纹,被山间的寒风微微吹起,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他站在观星台的边缘,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那是叶渡云捡他上山时,戴在他襁褓中的唯一物件,温润通透,刻着一个模糊的“桑”字,也成了他姓名的由来。
对桑止而言,无极宗从来都不只是一座宗门,而是他唯一的家。自记事起,他便在这里长大,叶渡云既是师父,也是至亲,教他识字修行,护他平安长大。山间的一草一木,观星台的每一块青石,藏经阁的每一卷古籍,都承载着他十几年的光阴。那些旁人翘首以盼的节日,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的寻常日子,依旧是练剑、读书、打坐,守着这座山,等着师父出关。
“阿止,”一道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又在这儿吹风呢?”
桑止转过身,见楚兰卿提着一个食盒走来。她穿一身浅紫色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练。她比桑止年长两岁,入门也早了一年,常帮忙打理琐事,与桑止也亲近得如同亲姐弟。
“师姐。”桑止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同山涧的泉水,“刚练完剑,过来看看。”
楚兰卿走到他身边,将食盒递过去:“厨房炖了银耳羹,想着你肯定又忘了时辰,给你带了些。”她的目光落在桑止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忍不住叮嘱,“天冷了,练剑也要有度,别冻着了,师父出关要是见你瘦了,又要念叨我没照顾好你。”
桑止接过食盒,指尖触到温热的木质盒身,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楚兰卿也算半个孤儿。她的父亲本是江南的富商,家底殷实,却偏偏嗜赌成性,又好寻欢作乐,短短几年便将偌大的家业挥霍一空,还欠下了巨额赌债。母亲早年染病去世,父亲不管不顾,她走投无路,只能带着年幼的弟弟楚兰辞逃离江南,一路辗转,最终投靠了叶渡云——那是她母亲的远房亲戚。
或许是有着相似的境遇,楚兰卿对桑止格外照顾。她天赋虽远不及桑止——桑止是百年难遇的剑修奇才,入门三年便已筑基,如今不过十六岁,剑法已是宗门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但她胜在勤勉肯吃苦,性子又温和周到,宗门里上上下下的琐事,只要她能搭上手的,从来都不会推辞,深得长老们的喜爱。
“兰辞呢?没跟你一起?”桑止打开食盒,舀了一勺银耳羹,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练剑后的寒意。
提到弟弟,楚兰卿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无奈:“还能在哪儿?又跑去后山掏鸟窝了,我寻了他半天才抓回来,罚他在房里抄经,估计这会儿正不乐意呢。”
桑止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楚兰辞比他们小四岁,性子跳脱调皮,天生不爱练功,总爱四处闯祸,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样样都少不了他,也因此成了宗门里的“小魔王”。楚兰卿为了管教他,没少费心思,姐弟俩常常一个追一个跑,闹出不少笑话,也为清冷的宗门添了几分烟火气。
“等他抄完经,让他来我这儿,我教他几招基础剑法。”桑止说道。虽说楚兰辞天赋一般,但桑止看在楚兰卿的面子上,也时常指点他一二。
“那可太好了,”楚兰卿眼睛一亮,连忙道谢,“有你盯着,他定不敢偷懒。”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无极宗后山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期盼,“师父这次闭关,已经快三个月了,你说他元旦能出关吗?”
桑止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叶渡云是无极宗的宗主,修为深不可测,却常常闭关修炼。这次闭关前,他只留下一句“元旦前归”,便入了闭关室。如今元旦将近,闭关室依旧毫无动静,桑止心里也难免有些牵挂。
“师父向来言出必行,会回来的。”桑止轻声说道,像是在安慰楚兰卿,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楚兰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两人并肩站在观星台上,望着远处的云雾翻涌,山间的风呼啸而过,带着冬日的凛冽,却也透着几分宁静。过了许久,楚兰卿才开口:“我先回去了,兰辞那小子估计又要偷懒了。你也早点回去,别待太久了。”
“嗯。”桑止颔首。
看着楚兰卿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桑止才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宗门里的人越来越少,连往日热闹的膳堂,如今也只有寥寥几人。他不太习惯这样的空旷,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后山的密林——那里万籁俱寂,只有风声、鸟鸣与树叶的沙沙声,能让他彻底静下心来,专注于手中的剑,专注于体内流转的灵力。
自弟子们陆续告假后,桑止便天天去后山林子里练剑。
今日,已是他在密林练剑的第七天了。
密林深处,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粗壮的树干笔直地向上生长,枝叶交错,形成一片浓密的绿荫,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泛着淡淡的金光。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润气息,吸入肺中,沁人心脾。
桑止站在一片相对空旷的空地上,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狭长,通体银白,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剑穗,穗子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墨玉。这柄剑名为“寒川”,是叶渡云在他筑基时送他的礼物,剑身蕴含着极寒的灵力,与桑止的修炼功法相得益彰。
他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气。随着气息的沉入,周身的灵力开始缓缓流转,如同平静的溪流,在经脉中穿梭。他的神色渐渐变得专注,清冷的眼眸中只剩下手中的剑,以及脚下的这片土地。
突然,他睁开眼,眼底寒光一闪。
“唰——”
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凌厉的风声。桑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动了起来,剑势展开,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初时,剑招舒缓,如同山间的溪流,缓缓流淌,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沉稳,剑身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随着灵力的不断注入,剑势渐渐变得凌厉起来,如同狂风骤雨,势不可挡。
他的身形辗转腾挪,在空地上留下一道道残影。长剑挥舞间,剑气纵横,卷起地上的落叶,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阳光照射在剑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如同无数道银色的闪电,在密林中穿梭。时而劈、砍、斩、刺,招招狠辣,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时而挑、拨、撩、扫,灵动飘逸,如同闲庭信步。
“寒川”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剑,都蕴含着他对剑道的理解与感悟。他的剑法,既有叶渡云亲传的沉稳大气,又有他自己领悟的灵动飘逸,刚柔并济,张弛有度。灵力顺着剑身流转,在剑尖凝聚,时而化作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向旁边的树干,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时而化作点点寒光,如同流星赶月,划破空气。
桑止的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眼神依旧坚定,手中的剑丝毫没有停顿。他沉浸在练剑的状态中,外界的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只有剑,只有灵力,只有招式的流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灵力的变化,感受到每一次挥剑时肌肉的酸痛与力量的涌动,感受到剑气与空气碰撞时的震颤。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道剑气劈出,击中远处的一块巨石,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巨石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时,桑止才缓缓收剑。
他站直身体,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周身的灵力渐渐平复,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丝淡淡的余韵。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不知何时,山间的雾气已经弥漫过来,带着几分湿润的寒意。
桑止提着剑,缓步走向不远处的那颗百年老槐树。这棵老槐树不知已生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壮,需要几人合抱才能围住,枝叶繁茂,如同撑开的巨大绿伞,遮住了大片的天空。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是桑止每次练剑后休息的地方。
他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将“寒川”剑放在身侧,剑身贴着青石,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树干粗糙的纹理硌着后背,带来一种踏实的触感。他微微仰头,望着头顶交错的枝叶,以及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零星阳光,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连日来的高强度练剑,让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但他却乐在其中。对桑止而言,练剑不仅是提升修为的方式,更是一种修行,一种与自己对话的方式。在挥剑的过程中,他能忘却一切烦恼,忘却孤独,忘却过往的迷茫,只专注于当下,专注于手中的剑,专注于不断超越自我的过程。
林间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这种寂静,是桑止最享受的状态,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纯粹的宁静与自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传入耳中。
那声音很轻,夹杂在风吹树叶的声音中,若有若无。但桑止的警觉性向来极高,常年练剑培养出的敏锐感知,让他瞬间从放松的状态中惊醒。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底的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不远处的一片茂密树丛,枝叶繁盛,遮挡住了后面的景象。
桑止缓缓站起身,拿起身侧的“寒川”剑,却没有出鞘。他放轻脚步,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朝着树丛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被风吹树叶的声音掩盖,几乎听不见。
他的呼吸放得极缓,心脏平稳地跳动着,周身的灵力悄然运转,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无极宗的后山向来是禁地,除了宗门弟子,极少有人会闯入。如今宗门弟子大多告假离去,是谁会出现在这里?是迷路的樵夫?还是别有用心的闯入者?
桑止一步步靠近树丛,距离越来越近,那“沙沙”声也越来越清晰。他能隐约听到,树丛后有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衣物摩擦树叶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干枯的落叶。树叶边缘有些锋利,带着草木的韧性。他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叶片的质感,目光紧紧盯着树丛的方向,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风,似乎停了一瞬。
桑止手腕一扬,手中的落叶如同暗器般,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树丛中声音最密集的地方射去。落叶穿过枝叶的缝隙,精准地击中了目标。
“啊!”
一声清脆又带着几分愤怒的叫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密林的寂静。那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却又透着浓浓的不满,像是被人打扰了好事的小兽,带着几分凶悍。
桑止毫不犹豫,手腕一翻,“寒川”剑瞬间出鞘,剑身划破空气,发出“嗡”的一声轻鸣。他身形一闪,已然挡在树丛前,长剑直指前方,眼中满是警惕:“什么人?”
树丛晃动了几下,一片翠绿的衣角先探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女,身着一袭青衣。那青衣质地轻盈,像是用最上等的云锦织成,泛着淡淡的光泽,衣摆处绣着细碎的竹叶花纹,随着她的动作,如同真的竹叶在风中飘动。她的裙摆很短,只到膝盖处,露出那浅青色的灯笼裤,脚上穿着一双青色的布靴,靴面上绣着小小的流云纹,看起来灵巧而轻便。
少女的头发乌黑亮丽,没有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用一根青色的丝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庞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红晕。一双眼睛很大,像是山间的清泉,清澈明亮,却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愤怒与警惕,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着,更添了几分灵动。她的鼻子小巧而挺翘,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正微微抿着,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她的右手紧紧捂着左臂的小臂,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带着一丝痛苦的神色。鲜血从她的指缝中渗出,染红了青色的衣袖,也滴落在脚下的落叶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红点。显然,刚才桑止扔出的那片落叶,恰好划伤了她的手臂。
“你干什么?”少女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瞪着桑止,声音带着几分愤怒与质问,像是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猫,却并不让人觉得可怕。
桑止见对方只是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女,手中握着剑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收剑。他的目光在少女身上扫过,注意到她的衣着打扮并不像是宗门弟子,也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身上带着一股山野的灵气。
“你擅闯我无极宗境地做什么?”桑止的声音带着几分疏离。无极宗的后山是宗门禁地,外人不得擅入,这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规矩,眼前这个少女不可能不知道。
少女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放下捂着手臂的手,从腰间扯下一块白色的帕子——帕子边缘绣着淡淡的兰花纹样,看起来很是精致。她动作麻利地将帕子缠在受伤的小臂上,轻轻系了个结,动作间带着几分洒脱与利落。
“我就路过,抄近道回家!”少女抬起下巴,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谁知道你们这儿还有人乱扔东西,把我划伤了!”
桑止的目光落在少女系好的帕子上,看到鲜血已经浸透了帕子,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是无极宗禁地,不得随意出入。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处?”他再次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少女撇了撇嘴,似乎对桑止的盘问很是不满。她上下打量了桑止一番,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寒川”剑上,又落在他身上的月白道袍上。“你怎么不先说你是谁?”她反问一句,语气带着几分狡黠,“自古都是先问别人名字,自己却不说的吗?”
桑止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个少女会这么反问。他向来不擅与人争辩,也不喜欢拐弯抹角。既然对方问了,他便如实回答:“无极宗,桑止。”
少女听到“桑止”这个名字,微微挑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神色。她挺直了身体,声音清脆地说道:“不周山,柳下云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