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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孝武皇后

昭阳宫凄厉的哭喊声,打破了后宫的平静,杂乱的脚步声迈进椒房殿。

卫皇后正在对镜梳理云鬓,指尖捻着两对玉色极佳的玉手镯,放在掌中看了又看,没有送出去的簪环珠玉,正好留给阳石和诸邑作为嫁妆。

倚华服侍皇后著珰,在她耳边嘀咕,李妷伨不知好歹,辜负皇后的心意,还有那萧良人,更是不将皇后放在眼里。

卫皇后只是微微一笑,悠闲地把玩玉镯,并未将倚华的话往心里去,数日前,同李妷伨撕破脸面,不欢而散后,便再未将李妷伨放在眼里,一个失势无援的妃嫔,纵有几分傲骨,终究翻不起任何风浪。

至于萧良人无宠无子,还不如李妷伨,完全用不着操心,卫皇后不但不生气了,反而有种登顶尽是坦途的惬意,因为她明显能感觉到上天的眷顾,凡是跟自己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当年不可一世的陈氏,还不是废黜名位幽居长门,做了奈何桥头的枉死鬼,恃宠而骄的王夫人也早见了阎王,卫子夫甚至在心里祈祷,最好李夫人也短折而死,活不过明天。

可就在这时,帘动影斜,晃了她一眼。

长御面色苍白地入殿,扫视执扇环立的宫婢,勒令她们先行退下,走到卫皇后身侧,惶恐道出:“皇后,出事了,昭阳宫李姬……殁了。”

“啪”的一声轻响,玉镯碎在地上,卫皇后如闻惊雷,整个人错愕许久,愣是没能出声。

“你说什么?”卫皇后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追问长御,“好好的人,怎么会没了?”

长御愁眉苦脸答道:“回皇后,李姬连日绝食,水米不进,今日寅时薨逝了。”

绝食自戕?

短短四字梗在卫皇后心头,将她从万里高空堕入谷底,李妷伨的死讯像一座大山,压的她几乎要窒息。

“怎么会这样?李妷伨怎么会想不开?”

方才的震惊转瞬褪去,铺天盖地的惊惧裹挟而来,卫皇后手心骤然冒出冷汗,无数念头疯狂窜出。

她反复回想二人最后一次对峙的场景,回想自己彼时的盛怒与狠话,更想起自己一时气不过,以执掌后宫之权,裁去了李妷伨半数月例,断了她仅有的体面。

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是李妷伨记恨自己那日的折辱,记恨俸禄被裁,才决绝至此?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死死缠在卫皇后脑海里,她心口发慌的厉害,自己虽身居高位,只不过想惩戒李妷伨而已,可从未想过要逼死一条人命,若她真是因怨恨自己而死,那自己便是间接害人!

一旦陛下知晓李妷伨之死与自己有关,他会怎么想?

刘彻定会认定自己心胸狭隘,苛待嫔妃,甚至蓄意逼死她,卫皇后越想越后怕,惶惶不安地按住几角,在寝宫如坐针毡。

长御见她这般六神无主,连忙上前宽解:“皇后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此事与您毫无干系,李姬常年失宠,又遭陛下贬黜,之所以绝食,是自觉余生无望,一时心灰意冷才自寻短见,满宫宫人皆可作证,是她自己心结难开,并非因娘娘而起。”

“真的?”卫皇后抬眼看向长御,脸上透着期待,眼底却流露出不确定的慌张,依旧难以安心,“当真与本宫无关?”

“千真万确。”长御笃定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将错就错,“后宫皆知李姬久无圣宠,早已郁郁寡欢,绝非因些许琐事才动了轻生之念,娘娘切勿自扰。”

长御的宽慰固然有理,卫皇后心底的巨石依旧未能落地,宫人如何说辞是一回事,帝王心中如何定论,又是另一回事。

卫子夫太清楚刘彻的性子,他素来用法严苛,如果被他抓住把柄,很难全身而退,李姬虽然早已失宠,但终究是入宫多年的旧人,若无端自裁,刘彻必然震怒追查,日后若有人嚼舌根,将裁俸与对峙之事翻出,那时百口莫辩,可就太被动了,恐怕会落得个草菅人命的罪名。

不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唯有主动觐见陛下,主动示好,主动求情,方能试探出帝王真实心意,提前洗清自己的嫌疑,杜绝后患!

心念既定,卫皇后迅速压下心底慌乱,抬手整理凌乱的衣襟鬓发,敛去脸上失态之色,强装出端庄肃穆、心怀悲悯的模样,即刻前往宣室殿求见刘彻。

听闻皇后求见,刘彻并未推辞,宣其入殿。

卫子夫规规矩矩行过大礼,起身之时,摆出一副惋惜悲悯的哀伤神色,诚恳说道:“臣妾适才听闻李姬薨逝,心中悲痛万分。她侍奉陛下倏经廿载,倒也安分守己,如今骤然香殒,实在可怜可叹。”

她不时抬眸窥看刘彻神色,继续软声求情,展露自己的大度仁慈:“死者为大,过往种种皆可既往不咎,臣妾恳请陛下,念在她抚育皇子的份上,以王太后之礼厚葬李姬,保全其身后哀荣,也显陛下宽仁之心。”

这些话,看似体恤故人,为其恳请恩典,实则步步试探,她就是要借着求情厚葬之举,看看陛下是否会迁怒李氏相关人员,是否暗藏追责之心,借此摸清自己是否已然被陛下猜忌怀疑。

庆幸的是,刘彻脸上并无动容之色,眼底沉冷无波,非但没有半分惋惜,反倒裹挟着凛然怒意。

“不必。”刘彻冷硬回绝。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让卫子夫长舒一口气。

刘彻眉宇阴鸷冷酷,语气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食朕俸禄,居朕宫阙,却不自爱!身为嫔妃,纵有境遇不如意,亦当安分守己,她却胆敢绝食自戕,此非命薄,乃是怨怼天子、藐视君恩!”

他清了清嗓子,冷声再道:“深宫独处乃后宫常态,众妃皆能安然度日,唯独她心生怨念、自寻死路!此等心怀怨怼、不知惜福之人,何德何能配享王太后之礼?”

“传朕旨意,李氏失德,不予厚葬,草草掩埋即可,不必再议。”

铿锵有力的话打消了卫皇后所有的顾虑,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松开,紧绷的脊背逐渐松弛,心底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幸好陛下心中,早已将李妷伨的死,定性为心怀怨怼、自戕失德,是李妷伨自己的过错,与旁人无关!刘彻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要追查下去的意思,更没有怀疑是自己步步相逼、蓄意害人!

非但不追责迁怒,反倒厌恶李妷伨自戕之举,将所有罪责尽数归于李妷伨自身。这一刻,卫皇后彻底觉得安心,暗自庆幸摘清干系。

她连忙敛衽躬身,一副恭顺听旨、深以为然的贤惠姿态应道:“陛下圣明,是臣妾思虑不周,未曾看透其中情理。李姬自失本分,确实难称可怜,陛下处置公允至极。”

宣室殿的御旨一锤定音,后宫皆默认了刘彻对李妷伨“怨怼自戕、不予厚葬”的处置,无人敢再多言一句,可这冷漠的决断,落在闻讯赶来的李妍耳中,却显得刻薄过甚。

听闻李妷伨草草下葬,身后事全无体面,李妍心中早已生出几分恻隐,特意赶来宣室殿陈情。

刘彻见她入殿,惊喜之余收敛寒色,语气微缓问:“夫人所为何来?”

李妍抬眸,不避圣颜:“陛下明鉴,妾为李姬而来,私以为其后事处置,略有欠妥。”

殿内寂静一瞬,刘彻直勾勾看过去:“夫人倒是说说,有何不妥?”

“纵然李姬触怒圣心有错在先,可她入宫侍奉多年,昔年也曾承宠,更为陛下诞育皇子,如今皇子皆已长成,位列诸侯王,镇守大汉疆土,理应母以子贵。今日陛下薄待李姬丧仪,贬斥她身后名分,看似惩戒宫妃失德,实则折损的,是燕王和广陵王的颜面。”

“她爱埋哪儿埋哪去!”刘彻怒气冲冲说道。

“陛下说的都是气话,来日孩子们问起母亲,陛下您何言以对?”李妍三言两语戳中要害,击中刘彻软肋,他唇齿微抿,没有接话。

李妍见圣心松动,立即顺势请命:“陛下已然降旨贬斥李姬名分,君无戏言,自然不可轻易更改圣谕。既然陛下不便转圜,那李姬的丧礼,便交由妾身来办吧。”

刘彻沉默不语,定了定神,心中虽反感却有些触动,李妍的话在理,孩子们的情面不能不顾及。

后宫众人或畏惧自保,或趋炎附势,唯独李妍,敢在盛怒之时直言利弊,敢在人人避嫌之际挺身担事,替帝王周全人情,保全皇子颜面,刘彻顺坡领情,颔首应允:“可。”

“谢陛下恩准。”

得了圣允,李妍利落行事,回宫之后第一时间传召少府卿入见,有条不紊吩咐下去:“卿即刻快马传驿,火速召燕王、广陵王回京奔母丧。另外,一应丧礼器物、仪仗规制,尽数按夫人礼制筹备,不得简陋、不可潦草,务必周全体面。”

少府卿闻言神色惊悚,躬身请罪,说出心中顾虑:“夫人恕罪,无陛下旨意,臣不敢擅专。”

“卿只管去做,陛下若追究,有我担待。”

“臣遵旨。”少府卿虽有犹豫,却也想明白当前情形,知晓李妍奉圣意主持,不敢违逆,当即领旨退下,连夜筹备丧仪,快马传召燕王和广陵王回京。

定下礼仪规制,李妍遣人请来尹婕妤、邢夫人齐聚偏殿,共同商议李姬丧事。

李妍居于主位,环视二妃,悲恸说道:“李姬终归是侍奉陛下的旧人,又诞育了两位皇子,功劳远在你我之上。同为后宫姐妹,今日她身陨凄凉,我辈当尽同侪哀思,送她最后一程,也算全了相识一场的情分。”

尹婕妤毫不犹豫点头,目光从邢夫人转回李妍:“妹妹言之有理,如何发丧,就请妹妹示下,我们照办就是了。”

“是啊。”邢夫人亦点头附和,心中愧疚之余,亦暗自敬佩李妍的胸襟气度。

三人同心协力商议治丧细节,回去各自分工,李妍负责主持丧仪,邢夫人联络后宫其他嫔妃,置办祭奠之物,尹婕妤筹备灵堂诸事。

昭阳殿设立灵堂,白幡垂地,灯烛长明,灵前陈设奠馔,以供李姬魂灵,三日后封棺大殓,鄂邑公主抱着母亲冷却的尸身哭声凄厉,出嫁三月便没有了亲娘。

丧礼当日,后宫嫔妃亲临昭阳殿祭奠,卫皇后推托身体不适,遣詹事倚华携祭品至灵前代为祭拜。

灵堂素白凄寂,哀乐低徊,刘旦和刘胥马蹄急促,从封国星夜赶回,鄂邑公主已守在灵前几日,眼泪几近干涸,伏在灵柩呼唤母亲:“阿娘,您怎么忍心舍下孩儿?”

两位少年藩王穿白戴孝,踏入灵堂看见灵位白幡的刹那,瞬间溃不成声,数日奔途的疲惫、骤然丧母的剧痛都在此刻爆发,弟兄二人扑跪灵前,涕泗长呼。

“儿子未能尽孝,母亲呐!”

“娘,孩儿来迟了。”

悲痛极致之时,李妍率领众妃进来致哀,刘旦和刘胥一左一右扑向李妍,抱住她双膝嚎啕痛哭。

“姨母……我没有母亲了……”

“姨母……呜呜呜……”

稚子的哭声嘶哑破碎,闻者心酸,李妍也深感懊悔,梨花泪沾衣,像掉了线的珍珠,如果能早点向陛下陈情,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逝者已矣,生者珍重。”李妍身姿伫立,任由他们抱着,缓转情绪后轻轻抬手,安抚少年颤抖的后背,声音哀而不伤,柔中带刚:“你们是大汉诸侯王,不可悲伤颓志,更当勤勉立身,镇守封疆,他日功业有成,方能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整场丧礼由李妍亲自主持,礼而不僭,既保全了李妷伨身后尊严,又护住了皇子的颜面,更顾全了刘彻的帝王威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待到丧事落幕,灵柩安稳下葬,宫中上下回望这场风波,皆对李妍刮目相看,往日只知李妍有才情颇得圣宠,不曾想她也有常人不及的格局与担当,于绝境中为逝者挽回体面。

经此一事,李妍在六宫之中,声望也愈发厚重。

灵堂诸事尘埃落定,李妍一身素缟,倦容难掩,回到鸳鸾殿独自静坐,连日主持丧仪,往来应酬,心中积郁重重,眉宇间萦绕着散不去的悲愁。

陈梦宣来太医给她看诊,一名身着青布医袍的医者走向李妍,正是兄嫂举荐入宫的医者随但。

他恭谨上前,伏身行礼,随后取过脉枕,小心谨慎地为李妍诊脉,指尖轻轻搭在她腕间,凝神片刻,缓缓收了手,低声禀述脉象,乃脾胃失调之症,与陈太医的诊断几乎一致。

诊脉已毕,随但正要躬身告退,被李妍唤住:“先生留步。”

“娘娘有何吩咐?”

李妍嘱咐道:“先生医术扎实,日后在宫中行医,广施仁心的机会很多。闲暇之时,不必只周旋于贵人身侧,可多去往各处偏殿、宫人居所,为众人诊视疾患、布施汤药。救人疾苦乃莫大的功德,于你日后前程大有裨益,切莫只看重显贵,忽略了卑微之人。”

话语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训诫,只有推心置腹,既劝他恪守医者仁心,又为他长远考量。

随但心中一暖,当即深深叩首:“微末之人不曾远虑,谢娘娘教诲。微臣定谨遵娘娘吩咐,今后臣得空,便为宫人诊病施药,不负娘娘提点。”

李妍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他起身,随但再拜谢恩,方才捧着药箱,心怀感念退出殿外。

案上灯烛葳蕤,李妍寂寥扶额,脑海反复浮现李妷伨灵前凄切景象,皇子公主撕心裂肺痛哭的场景历历在目。

内侍通传刘彻驾临,李妍起身迎了上去。

刘彻见她神色郁郁,心意微动,执手温声细语:“连日操劳丧事,辛苦你了。事情办妥,夫人也该宽心一些。”

李妍垂眸轻叹,声音柔缓,带着浓稠的怅惋:“妾目睹生死离别,心中难以释怀。李姬侍奉陛下多年,最终落得这般结局,想来令人唏嘘。”

这话意有所指,许多心思她不便直言苛责君王,可心里却明白,李妷伨走向绝路,无非是长久深宫冷落,日复一日积攒苦闷,才会生出绝望,若君王平日多善待她,也许就不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憾事。

李妍斟酌言辞,虽不愿直指帝王的疏漏,仍委婉相劝:“宫中姐妹常年望眼欲穿,盼望陛下临候,她们对陛下的倾慕之心,未必比妾身浅薄。陛下若是得空,不妨多去各宫走走?”

刘彻略过她话中深意,不予采纳,目光落在她清丽的面容上,神里神气地反驳:“胡说,她们怎么能跟你比?”

“您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李妍蹙了蹙眉,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