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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孝武皇后

汉使终军荣归故里后,刘彻荡平百越的执念变得更深。

吕后执政时期,因边境冲突,派隆虑侯周灶率军翻越五岭攻打南越,中原士兵完全不适应湿热的岭南环境,疟疾、瘟疫大规模爆发,军队刚到南岭一带就减员惨重,根本无力深入岭南腹地,围困一年多寸步难行,等到吕后病逝,朝廷无心再战,全军北撤,中原王朝第一次征伐南越以失败告终,岭南恐怖的环境使朝廷不愿轻易出兵。

南越第三代王赵婴齐曾在长安做人质,娶汉女樛氏,生子赵兴;赵婴齐死后,年少的赵兴继位,樛太后主政,一心归附汉朝,请求撤除边关,比照内地诸侯入朝;三朝丞相吕嘉是本土越人豪强,家族七十余人身居要职,世代联姻王室,坚决反对内属。

樛太后欲设宴诛杀吕嘉,计划败露,刘彻派韩千秋和樛乐将兵两千入越威慑,吕嘉发动政变,杀死赵兴、樛太后与全部汉使,立越妻之子赵建德为王,并在半路伏击,至番禺四十里处,全歼韩千秋全军,韩千秋虽未成功,亦军锋之冠,刘彻封其子韩延年为成安侯。

漠北决战结束,和匈奴的拉锯告一段落,刘彻腾出心思谋划越国,召集高级军事将领、会稽郡守朱买臣、大司农桑弘羊召开御前会议,决意征发江淮水兵、天下罪徒共十万,水陆分五路合围番禺。

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大庾、骑田、都庞、萌诸、越城为越地五岭,五岭东西走向,山体破碎,沟壑纵横,高山之间分布着许多东西走向的隘口和低丘山地,越城岭、都庞岭主峰高六七百丈,那里雾气弥漫,树木缠绕,人马难以通行,当年舜帝南征三苗,道死苍梧,葬于苍梧之野。

朱买臣呈上时新的越地舆图,山川河流,关隘守卫,标记的一清二楚,介绍完南越的基本情况,再将训练的水师回明,刘彻频频点头,朱买臣在会稽干的不错。

大汉健儿今非昔比,对功名利禄的渴望早已超越生死,再艰险的路也会被踏平。

军事将领情绪激昂,阔论攻城略地之术:招降、离间、火攻、水淹,接舷肉搏,封锁河道,沉船堵水,断敌军退路,桑弘羊心中没有攻城略地的亢奋,只有对度支事宜的锱铢计算:

“王师南下,虽不靠战船厮杀,可十万将士需得船只输送至沿岸,武器、辎重、粮草、马匹也要同步运转,军用楼船四十艘,折银十二万两,浅船三千,折银三万两,马匹武器折银四百六十万两,口粮皮甲每人折银二两,共折银二十万两,总折白银约五百万两,漠北至今,国库捉襟见肘,微臣建议优先征调民船、漕船,粮草补给由豫章郡和会稽郡分段补给,余者就地取食。”

朱买臣听完耳朵嗡嗡作响,五体投地的眼神投向邻席的桑弘羊,这位了不起的新晋之秀,难怪大农令孔仅没来,他会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朱买臣不动声色地捋须。

“朝廷内外,钱粮调度皆由桑卿统筹,均输平准策,朕已准奏,不能再拖。”花钱的事刘彻不管,就是烧,也得把百越烧平。

一两银子在丰年能买到二十五石粮,而在灾年买一石粮都很悬,均输平准推行下去,由朝廷出面低价买入特产,运到高价地区卖出,保障物资通畅,维持物价稳定,赚取差价给国库创收。

桑弘羊应道:“臣领旨。”

大军开拔需要船,回来还得用船,如果被越人用火烧船,岂非军心大乱?与会者回禀完,朱买臣才开始发挥:“臣闻岳山盛产佳木,木色赭红油润,木质坚硬耐腐,不易变形开裂,越人伐木制作盆桶桁梁,经久耐用,十几二十年不坏,越人称为青蕊杉,干材通直,枝细丫少,质地重而坚韧,极耐腐蚀,越人用它制作打渔船的大桅,渔船出海畅行无阻,诸位可征集匠人,用青蕊杉造船,可缓燃眉之急。”

会议顺利推进,刘彻敲定对南越的作战方针,封杨仆为楼船将军,自豫章下浈水,走横浦关入越,路博德为伏波将军,自桂阳下连江,郑严为戈船将军、田甲为下厉将军,从零陵分两路,一路入漓江,一路直抵苍梧,一路水军自巴蜀下牂牁江,包抄西翼。

散会后,众将领结伴而行,朱买臣满脸堆笑追上桑弘羊寒暄:“大农丞后生可畏,可喜可贺呀!”

桑弘羊沉湎心事,步伐越走越缓,听了朱买臣的话,勉强挤出笑脸,拱手回敬他:“太守此言,为时尚早。”

朱买臣拍了拍他的肩,大笑而去:“早晚的事。”

桑弘羊原地止步,向他的背影深深作了个揖,撩袍折返宣室殿,拼着得罪人也要一吐为快:“臣昧死启奏,请陛下过听,陛下南征百越,救万民于水火,怜悯苍生不愿加征税负,无奈臣下赤手难敌空拳,高皇帝至今,有土王侯不降反增,朝廷能征赋税少之又少,若不加以节制,绝非长久之计。”

“爱卿真乃股肱之臣,朕心甚慰。”表扬归表扬,爵位该封还是得封,刘彻高度赞誉,依旧保持原来的意见,桑弘羊只好作罢。

不过朝廷危急关头,王侯亲贵也该有所表示才对,刘彻下旨号召列侯出兵,却被现实狠狠打脸,根本没人响应。

要诸王列侯出钱出力,个个铁公鸡,一毛不拔,刘彻正恼火,昭平君酒后失性杀死傅母的案卷送至御前,案情层层查实,人证物证俱全,按律当斩,只待刘彻朱笔批复。

消息传入樊姬宫中,脸上霎时血色褪尽,樊姬只有一个女儿,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女婿赴死?

夜色如墨,星光惨淡,樊姬素衣荆钗,踏入椒房殿求救:“昭平君年少无知,酒后糊涂铸成大错,他本性并非大恶之人!求皇后念在他年轻懵懂的份上,施以援手,免他死罪,贬黜流放也好,罚为庶民也罢,只求留他一条性命,妾此生必定日夜感念殿下的恩德!”

昭平君素来言行不恭,卫皇后对陈家的人本就忌讳,好在刘彻也不待见他,樊姬求到跟前来,卫皇后为难的说:“不是本宫不肯帮你,陛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昭平君恃宠乱法,那是他咎由自取,陛下不会迁怒于公主,你也不必为此担忧。”

“贱妾福薄,膝下唯有夷安公主,毕生所盼她能嫁得如意郎君,和夫婿举案齐眉,美满渡过一生,昭平君要是死了,我的女儿怎么办?”樊姬抬头,泪落涟涟,青丝垂落肩头,模样楚楚可怜,事关至亲性命,再也无法淡然,“贱妾入宫以来恪守嫔妃本分,从无半句怨言,恳求娘娘念在妾身侍奉多年的份上,救昭平君一命。”

卫皇后无奈吁叹,既说不动她,也不忍心叫她落空,反教人以为自己是无情之人,索性先稳住她:“此事也并非全无转机,陛下如今宠爱李夫人,她的话或许陛下能听进去,只要她肯出面美言几句,兴许还有一线希望。”

“可是……”樊姬欲言又止,没有底气再说下去。

卫皇后贴心地扶起她,笃定说道:“她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明天晨会,你求求李夫人,本宫再帮你说和说和。”

樊姬大喜过望,连日的焦灼愁苦尽数散去,眼中含泪,深深福身:“多谢皇后娘娘!若能保全昭平君,妾永生铭记皇后恩德。”

看着樊姬满心感激、全然信以为真的模样,卫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漠然。

宫里的槐叶生得繁茂,层层叠叠遮去殿宇大半天光,风过之时,只余下满庭沉沉的寂静。

天色晶明,朝露未晞,众妃齐聚椒房殿,昨夜樊姬泣求皇后一事,早已悄无声息传遍六宫,是以今日椒房殿请安,六宫妃嫔心照不宣,人人揣着同一份心思。

许夫人悄悄瞥了一眼后面的樊姬,一身素衣,唇色淡淡,双眼已经哭的红肿,再没有趾高气扬的气派。

卫皇后进殿,众妃齐齐躬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圣安。”

卫皇后请众妃起身入座,众人依序落座,殿内短暂安静,所有人目光隐晦相探,等着皇后率先开口,“想必诸位也有耳闻,昭平君失手杀人,犯下不赦之罪,可惜夷安公主妙龄年华,本宫心痛不已。”

尹婕妤露出动容之色,沉声启口:“是啊,才刚嫁过去,先是没了婆母,丈夫又……”

许夫人惊恐说道:“会不会冲撞了什么?”

与众人恭顺凄婉的反应不同,燕无涓清艳锐利地问:“妾身听说隆虑公主生前,曾上缴千金给昭平君赎罪,陛下也金口玉言许诺了公主,总不会出尔反尔吧?”

秦夜者一声极轻的冷笑压在喉头,轻蔑地瞟一眼李妍:“哼,天知道便宜了谁?”

卑苦无助的樊姬抛下自尊,从席末步至李妍跟前,敛衽郑重一拜,由衷乞求:“妾身此前多有得罪,不敢奢望李夫人原谅,只求夫人可怜可怜夷安公主,在陛下面前为昭平君美言几句。”

众目睽睽,人人期盼,若因一己冷漠断了旁人活路,必会惹六宫非议、落得薄情名声,李妍犹豫看她,命侍女扶她起身,樊姬不依,为了女儿豁出去,摆出长跪不起的架势,邢夫人神色温和,坐看满殿陈情。

“庶母之中,李夫人是最疼孩子们的,随驾出巡照料皇子尽心尽力,陛下说起来也是赞不绝口啊!昭平君固然罪大恶极,李夫人只看公主的情面吧。”卫皇后于无声处转惊雷,轻飘飘将话题引向李妍。

李妷伨怜悯陈家,也想让李妍代为进言,心急如焚的说:“骨肉屠戮有伤天和,望李夫人劝劝陛下,只当可怜可怜夷安公主。”

尹婕妤体恤同侪的姿态说道:“妹妹若能救昭平君一命,也是功德一件。”

曹姬素来远离纷争、超然事外,从不掺和六宫是非,可得知昭平君生死未卜,夷安公主无辜受累,她也忍不住轻声叹惋,希望李妍能保住昭平君,“深宫女子,骨肉亲情便是根,樊姬近日闭门悲戚、形神俱损,日日泪眼难干,妾身看着心中实在不忍。恳请夫人体上天好生之德,垂怜无辜,代为婉转周全一二。”

“中宫与诸位姐妹体恤公主,心怀仁善,妾身看在眼里,心中亦有所感,妾身何尝不愿尽力保全?”一席软话先接住众人恻隐之心,众妃听罢神色稍缓,只待李妍代为劝谏,不料她话锋一转,条条至理剖析给她们听,“只是杀人若免于死罪,黎民百姓岂非命如蝼蚁?妾与诸位生于草野,食君之禄才有今日,理当知晓国法在前,私情在后。陛下坐拥天下,执掌刑赏,若只因亲缘便徇私宽纵,往后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如何信服?律法一旦开了情面,纲纪便再难维系,于江山社稷并非好事。再者,陛下素来明断,行事自有权衡,我身为妃妾,怎能以后宫之私干预朝政、扰乱法度?”

她一番话说得公允通透,可樊姬等人满心只想着脱罪,半句道理也听不进去,依旧纠缠不休,反复拉扯恳求。

“朝政法度妾身不懂,昭平君并非蓄意谋害傅母,难道就不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樊姬略带委屈地控诉,泪眼婆娑。

许夫人翻出旧历,讥诮带刺:“昭平君到底不是骠骑将军,否则杀了也就杀了,不过是唬傻子罢了!”

卫皇后脸色一沉,许夫人讪讪噤声。

身后的常氏哂笑搭话:“她想护着张氏哪还管法度,偏夷安公主就不行。”

秦夜者愠怒说道:“李夫人不想帮忙直说便是,用不着说些风凉话!”

周旋下来,李妍缓缓抬眸,望着众人避重就轻的模样,心底骤然清明,哪里心疼夷安公主那么简单,分明是刻意算计、祸水东引,谁也不敢承受帝王的雷霆之怒,如果不答应,她们便可暗中怨怼,尽数推到自己不近人情上来,而怪罪别人,是最容易的,可以不讲道理的。

二十二岁,在危机四伏的汉宫,李妍阅尽深宫冷暖、看透人性参差。

见众人执迷不悟,全然听不进规劝,李妍神色淡了几分,语气坚决地回绝:“樊姬既是当事人,当知孰对孰错,若诸位心中尚有说辞,不如亲自前往御前,向陛下坦陈,能否宽宥,全凭陛下圣裁。”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寂静一瞬,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反驳。

耳根子清静下来,李妍起身向卫皇后福了福,“皇后乃后宫之首,妾身岂敢越俎代庖,为此事面见陛下求情?”沉稳回答,滴水不漏。

卫皇后脊背突然感到发凉,嗅到一丝不好的气息,一时竟无话可说。

李妍已然水泼不进,不肯松口插手此事,樊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卫皇后身上,双膝移向卫皇后,苦苦哀求:“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昭平君,救救他吧。”

李妍轻轻上前,扶起几近脱力的樊姬,亲自为她拭去脸颊泪痕,神色温和又通透:“皇后娘娘贵为嫡母,又怎会对夷安公主袖手旁观,樊姐姐尽管放宽心。”

樊姬抬眸,泪眼朦胧地看着卫皇后,积压的委屈、悲痛尽数翻涌,哽咽难言:“皇后殿下……我……我只是想保子婿一命……我……”

卫皇后脸色凝固,眼眶周围洇着一圈不正常的红,从脖子根一路红到额角,像被人隔空扇了一记无声的耳光。

待众人散去,詹事倚华低声问道:“娘娘,此案本就棘手至极,连陛下都讳莫如深,您真要去宣室殿为樊姬求情吗?”

“自然要去,本宫既居中宫,掌六宫法度,便避无可避,亦不必避。”卫皇后淡淡开口,望向宣室殿方向,一语道破心底算计:“本宫既应了樊氏,少不得要做足姿态,不落人口实。至于陛下如何决断、此事能否回转,由不得本宫。”

停午已过,宣室殿余温未散,御案堆叠着满朝奏章,刘彻正垂眸批阅,钧玄长冠衬得他面容英挺凌厉,眉宇间尽是帝王独有的威严肃穆。

“臣妾拜见陛下。”卫皇后进殿行了礼节。

“皇后不在宫中歇息,何事至此?”刘彻埋头批阅,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卫皇后指尖轻轻攥住衣袖,斟酌着措辞,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她清楚陛下心思通透,昭平君的事定然早已了然于心,任何拐弯抹角的铺垫,都显得多余又可笑。“臣妾今日前来,确有一事,想求陛下宽宥。”

刘彻端起案上汤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催不问,静等她往下说。

“昭平君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臣妾自知其罪难赦,只是夷安公主还年轻,日夜忧心,臣妾于心不忍,斗胆恳请陛下,念在樊姬多年追随陛下的情分,从轻发落。”

殿内寂静无声,刘彻没有打断,卫皇后心头不由分说紧了紧,强自镇定,缓缓道出折中安置之策:“臣妾以为,子婿乃无心之过,求陛下留下他的性命,将其远遣外放,终身不得涉足朝堂,既予以惩戒,亦保全天子之诺,两全其美。”

刘彻放下手中朱笔,身子微微后靠,目光冷冽地落在卫皇后身上,没有半分恻隐,反而字字如电,直击人心:“朕问你,倘若昭平君杀的是卫家老太太,皇后也会跟朕求情吗?”

一句话,如寒冰利刃,狠狠刺穿了卫皇后所有的祈求,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瑟瑟发抖,脸上的血色彻底散尽,惨白如纸。

她设想过求情会失败,但没有料到刘彻说话会这么难听。

“臣妾行将四十,只盼着孩子们好。”

刘彻看着她呆滞落泪的模样,心中虽有惋惜,却依旧立场坚定,沉声再道:“皇族宗亲、功臣子弟,犯法尚且必究,何况外戚?朕若徇私饶了他,便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往后世人如何信服大汉律法?这天下,便再无公道可言。朕就是要让世人知晓,朕刑不避大臣,罚不避骨肉!”

说罢,他不再多言,提笔落下朱批,一字定生死。

步辇落于宫阶,卫皇后扶着倚华的手缓步踏下,方才殿上强撑的从容尽数散了,指尖攥紧锦帕,肩背微微发颤。入得寝殿,不等宫人奉茶,她便挥退左右,独自倚在雕花床榻上。

御前那些冷言冷眼一遍遍在心头翻涌,卫皇后鼻尖一酸,泪珠毫无预兆滚落在衣襟上,卫皇后抬手掩住面颊,肩头轻轻耸动,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母后!”一声呼唤将卫皇后思绪拉了回来,阳石公主牵着诸邑公主,默不作声出现在卫皇后跟前。

诸邑公主踮起脚尖,抬手擦掉卫皇后脸颊的泪水,“是谁惹母后难过?”

阳石公主撇撇嘴,生气的说:“父皇喜新厌旧,冷落母后,也不来看我们!”

诸邑公主爬上床榻,依偎进卫皇后怀里,小小的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腰,脑袋贴在她心口,软糯的嗓音哄道:“您别哭了,我和姐姐会一直陪伴母后,等女儿长大了,定会护着母后,不让旁人再欺辱您半分。”

温热柔软的小小身躯贴在怀中,句句稚语真挚纯粹,深宫无人可诉的委屈,此刻总算有一处可以安放。卫皇后轻轻搂住孩子,将脸颊埋在她柔软的发顶,压抑许久的伤心,混着一丝暖意,渐渐散了几分。

宣室殿鸦鹊无声,只有宦者令在里头伺候,八面珑珑的眸子时刻留意帝王的变化,见刘彻龙颜森寒,眼里还透着决绝狠辣,宦者令灵机一动,劝他去后宫散散心。

听说李延年演奏《绿水》之歌,李夫人作《阳阿》之舞,刘彻嘴角一翘,施施然走出去,宦者令忙跟出来。

抵达鸳鸾殿,安安静静的,李妍在偏殿小憩,案上摆放着翻阅过的书简,荷韵插花,博山炉内暖香浅浅,李妍斜倚锦榻,鬓发松垂,容色清艳绝尘。

刘彻缓步上前,屈身坐于榻侧,抬手抚过她鬓边碎发,指腹轻蹭她温润面颊,把李妍拨弄清醒,语声低柔缱绻:“数日不见,夫人养得好看些了。前几日恹恹卧榻,朕临朝都心神不宁。”

李妍抬眸浅笑,轻轻抬手按住他作乱的指尖,故作轻嗔:“陛下乃天下之主,怎可为妾身小疾乱了心神,传出去可要叫朝臣笑话了。”

话音一落便要起身,被刘彻及时按住。

“笑便笑去,朕就是牵挂你。”刘彻低笑出声,顺势反手扣住她柔荇,十指相扣,微微摩挲她细腻掌心,目光灼灼问:“夫人食兴寥寥,饭菜不合口味么?”

男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就连呼吸都黏乎乎的,李妍情不自禁贴上他的脸庞,笑着说道:“夏来食寡,每饭不多,吃了随先生一剂药方,比往年进用更多。”

“哦?”刘彻喉咙发出一道好奇的声音,目光在李妍身上流连不去,手指继续轻薄。

李妍耳尖悄然泛红,不忍再与他调笑,便正色缓缓言道:“妾身得愈,全赖兄长举荐医者随但,此人仁心精湛,沉稳妥当。宫人常年幽居永巷,多有劳疾郁结,难求良医,陈太医春秋日高,倒不好连累他四处奔忙,愿请陛下恩准,留随但常驻内廷,普惠宫人,以安宫闱。”

她言辞坦荡,公心恳切,毫无徇私之意。

“夫人喜爱,留用便是。”刘彻望着她端庄仁柔的模样,心头怜爱泛滥,又往她耳畔凑近,气息温煦,轻声调笑:“朕的妍儿心善通透,事事顾全旁人,那朕呢?”

李妍见他眉宇持续颓丧,试着问道:“陛下今日心事重重,莫非因昭平君之事?”

刘彻抬眼,一声长叹:“外人皆道朕凉薄寡恩,视朕为无情之人,纵朕平定四方,难堵悠悠众口。”

李妍未急着辩驳,轻坐身侧,柔婉开解:“妾知陛下心中苦楚,不能饶恕昭平君,则失信于隆虑公主,若饶恕昭平君,则失信于天下,世间事总难万全。陛下今日决断,看似残忍,实则是为杜绝日后祸乱,保大汉社稷长治久安,取舍之间,是家国为重,非一己私怨。”

见刘彻面色稍缓,李妍伸手轻覆他手背,眼含体恤:“流言不过一时浮论,陛下励精图治,开疆拓土,令四海升平、百姓安乐,世人终将知晓,陛下是济世明君,并非薄情之辈。”

刘彻闻言心中块垒尽散,揽她入怀,怅然感慨:“满朝文武皆只论利弊,唯有夫人懂朕心中难言之痛。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李妍靠在他肩头,柔声劝慰:“妾刍荛之见,实不该班门弄斧。陛下身负万民,不必困于闲言碎语,妾会永伴陛下身侧。”

“先民有言,询于刍荛,朕真是问对了人。”刘彻说完目光往李妍脸上一定,吻住她的唇瓣,李妍仿佛触电一般,浑身酥酥麻麻的。

一阵娇喘后,李妍低头错开脸,往边上挪了挪,分外腼腆时,蛾眉弯弯,温柔极了。

刘彻下巴一扬,搂住李妍腰肢,将她带进怀里,换了个深思熟虑的表情:“你的事朕都放在心上,朕已经想好了,自周王室衰微,礼崩乐坏,朕欲重建礼乐制度,由李延年筹备宫廷乐章,等有了结果,朕再给他封官。”

“妾代兄长谢陛下赏识。”李妍屈膝谢了恩,挽住他的胳膊往外走,准备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宦者令匆匆进来回话:“启禀陛下,三公主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