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金似坠,云霞染成橙黄,喧天的锣鼓鸣响吸引长安城男女老少倾巢出动,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地聚在道路两旁,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围观,衣衫褴褛的百姓托家带小,身临其境见证宏伟壮观的场面,羡慕的眼神灼热无比。
西斜的金晖温暖着大地,北风吹落的枯枝败叶还残留着脚印,挤在中间的老人和孩童个个汗流浃背,锣鼓声由远及近,哗闹的人群逐渐变得安静,屏气凝神注视着行近的仪仗队伍。
清游队持槊清场巡视,鼓乐队伍鸣锣开道,引导仪仗的卫士手执横刀,与负弩手保驾护航,四匹马拉的高轩大车徐徐通行,咋舌惊叹的声音鼎沸壮阔,戍卒托举大纛紧随导从车。
两岸夹道人满为患,如潮水般涌动,女娃儿骑在父亲脖颈上,看着仪仗队伍拍手叫好,众百姓都在好奇,你一言我一语。
有人忍不住问:“好生气派呀!不知是哪位封疆大吏进京?”
一男子指着仪仗队伍,信心满满说道:“大纛上面写着,是从会稽来的。”
“闻朝廷欲兴兵讨伐南越,如此看来**不离十喽。”拄杖的老者注视着仪仗队伍,捋了捋须,不住地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悲是喜。
“老人家没听说过夜郎吗?夜郎君不知天朝上国,妄自尊大,那滇国不过弹丸小国,国君犹如井底之蛙,亦不识汉家广大,他们与南越国乃一丘之貉,之所以有恃无恐,不过倚仗山险而已。”
“匈奴单于也曾自恃险远,以为我汉家劲旅不敢度幕,现在只能躲在狼居山,唱着‘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的悲歌。”男子长得瘦瘦高高,说起话来抑扬顿挫,却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逗的众人哈哈大笑。
有人激动地回应:“南蛮子,早该教训了!”
仪仗队伍驶出径道,喧嚣声归于平静,看热闹的人群罗雀般散场。
漠北大捷,匈奴元气大伤,刘彻便把精力放在南越,准备收拾南边的乌合之众,只要拿下南越,西南蛮夷便不足为虑,大汉王朝将会拥有一个安稳的后院,会稽郡太守朱买臣应诏入京,等候觐见天子。
车驾停驻司马门外,朱买臣下榻官舍洗尘,与接应的同僚互致问候,用过暮食送走同僚,换了身简洁的便服,乘坐小车前往严家宅邸,趁夜拜访严助。
严助取来酒壶,温酒注满朱买臣的酒碗,二人围着火炉对坐畅饮,启齿长谈前,朱买臣仔仔细细打量严助,青丝半白,胡子拉碴,眼中的潦倒透着说不出的失意,加上室内光线黯淡,使他看起来异常颓丧。
曾经意气风发的有志青年,而今却判若两人,时也命也。朱买臣心中感慨万千,再抬首,双眼噙着同情的柔光:“一别数载,大夫消瘦不少,如今身体可还硬朗?”
“托朱兄的福,囫囵身儿犹健。”严助惆怅叹息了一声,微微垂首,避开朱买臣打量的目光,内心的胶着无法言喻,如同覆上纠缠不清的蛛网,伸手烤火缓解一丝尴尬,笑容辛酸:“我被朝廷厌弃,早已不是什么大夫。难得朱兄不嫌弃,夜访微舍,助三生有幸。”
朱买臣诚惶诚恐半起了身,弯腰就要下拜:“若无大夫仗义提携,买臣焉有今日的光耀?大夫知遇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严助急忙伸手扶他,免于繁文缛节:“朱兄休要多礼,请坐下说话。”
朱买臣重新坐定,笑着忆述:“论视死如归的气魄,孰堪与大夫比拟?持节援瓯,浮海相救,闽越降汉,安定东南。问长安弃否?庙堂群英谁不汗颜?风姿秀色名扬天下,严君威名贯誉四海,会稽的父老乡亲至今还在称颂贤明。大夫才华横溢,何愁不能一鸣惊人,再续辉煌?”
好汉不提当年勇,那些前尘旧事,早已淹没在宦海沉浮之中,别人或许不知道怎么回事,严助心里很清楚,穷途末路,早晚难逃一劫。
朱买臣满怀期许地凝视,给他指点明路:“大丈夫能屈能伸,即便遭遇了困厄,也断不可轻言放弃。只要大夫能为圣上分忧,风再大,浪再急,都有化险为夷的可能。”
一腔肺腑之言听得严助鼻子发酸,顷刻陷入了恍惚,呆呆望着朱买臣出神,清瘦的身影映在逼仄的墙壁上,触及朱买臣洞悉的目光,神思立即清醒过来,朱买臣是今晚的说客,却并非受人所托。
严助扬起沉重的脸庞,声音有些万念俱灰的凄凉:“今时不同往日,陛下的屠刀早已对准淮南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的罪过我心里清楚。”
“大夫既然明白其中的原由,何不趁早投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朱买臣身体挪得更近,尽管压低了嗓子,还是能听出着急,“您若能主动揭发淮南王,便是首功。在下愿助您一臂之力,即便不能官复原职,也可争取宽大处理。”
仕途失意以来,故交凋零,至亲疏远,日子过得了无生趣,人生六苦已然尝遍,严助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而今孑然此身,反倒多了几分从容:“朱兄的心意某心领了,生死吾已置之度外,惟愿妻儿得以保全。”
感受到严助发自内心的果断和释然,朱买臣终于明白已经劝不动他,人各有志,最终的答案就交给天意吧。
“大夫珍重,在下就此别过。”
严助目送朱买臣,伫立在阴暗的夜色好久好久,直到朱买臣的车驾消失在阴冷的迷雾里,才微微一笑,悔恨交加的泪水打湿了眼眶。
更漏子时冷风呼啸,烛影一灭,漆黑的夜空便下起毛毛细雨,直到天亮才停。清脆的鸡鸣声拉开崭新的序幕,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贩夫的吆喝声从街头飘到巷尾。
李敢驰马赶到大将军府,不顾守卫的阻拦,杀气腾腾地冲了进去,大声喊着要见卫青。
“这是大将军的私宅,关内侯,您不能擅自闯入。”
“我必须要见到大将军,走开!”
李敢挣脱阻挠的守卫,冲屋里大声喊,“请大将军无论如何,给卑职一个说法!”
卫青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挥挥手示意守卫退下,李敢怔怔盯着卫青,把方才的话又重申了一遍。“漠北大战前夕,我父亲受封前将军,大将军为何调他去东道?请大将军务必给我一个说法!”
该来的总会来,卫青怅然阖目,愧疚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班师还朝以来,他也曾无数次懊悔,假如让李广跟着大部队作战,兴许伊稚斜单于已经束手就擒,李广也不会迷失道路,一念之差,铸成千古恨。
可卫青有卫青的难言之隐,他不能把责任推卸给皇帝,只能遗憾地告诉李敢:“老将军之死,本将军深感痛心,至于你要的说法,恕难相告。”
得不到真相的李敢猩红着眼,厉声诘问卫青:“卑职只求还我父亲公道,大将军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卫青没有接话,见李敢情绪失控,嘱咐身旁的门客任安送他回家。
仇恨占据了李敢的全部,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早已不是当初释放苏建、请天子裁夺的仁义统帅,而是道貌岸然、敢做不敢认的伪君子。
“是你把他逼死的,是你害死他的!是你!”李敢指着卫青咆哮控诉,卫青的无动于衷使他处于崩溃的边缘。
面对李敢一声声的质问,卫青始终闭口不谈。
李敢甩开任安,宛如一头凶猛的野兽,快步冲了过去,揪住卫青衣领,一拳将他击倒在地,把他按在地上捶打,使出浑身力气死死掐住卫青脖颈。
任安拉不开架势,急忙唤来府吏,合力将李敢拉开,扶起身受重伤的卫青。
平阳公主从屋里出来吓了一跳,看了眼卫青的伤势,怒斥李敢:“本公主还没死呢,你就敢贸然闯进来,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尊卑?你父亲就是这么教你的?”
李敢被平阳公主训斥的语塞,立在原地深深吸口气,一双怒目直愣愣瞪着卫青,想到父亲死的蹊跷,心中的仇恨和委屈便又控制不住,恨不能把卫青撕碎。
平阳公主睥睨的眼神,让李敢横生几分怯意,喘息声逐渐趋于平稳,挣脱府吏的手,却没有造次,只是站的挺直,质问卫青:“大将军果真心安理得乎?”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关内侯若觉得不公,去宣室殿找陛下评理,大将军府容不得你撒野,来呀,给本公主打出去!”刘娉关注卫青的伤势,没耐心听李敢的废话,命府吏轰走李敢,又让侍女去请太医过府看诊。
门客任安见状,极力安抚李敢,也替卫青抱屈:“老将军之死错不在大将军,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大将军有他的难言之隐,你要多多理解才是啊,快回去吧,不要再闹了。”
听到“难言之隐”四个字,李敢攥紧的拳头才放松下来,半信半疑地直视卫青,质问的语气相比之下平和许多:“大将军究竟有何难言之隐?”
卫青依旧没有回答,嘴角的鲜血还在流,长年积累的军旅疲劳,使透支的身体一下子支撑不住,栽倒在刘娉怀里。
对于李广的不幸任安颇为同情,更担心李敢年轻气盛听不进去劝,反而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因此近乎哀求的语气请他出去:“走吧!”
大将军什么也不肯说,父亲遭遇的不公向谁说理去?李敢心里的悲愤堆积如山,府吏们将他围成铁桶,李敢不得不先行离开。
李敢走后,卫青拉着平阳公主的手反复叮嘱,“告诫府中上下,今日之事不可外扬,尤其是去病,不要让他知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他……”平阳公主眼眸湿润地轻嗔,埋怨归埋怨,却还是点点头答应他。
卫伉卧床困顿了月余,每日召集心腹商量报仇雪恨,听闻父亲被李敢击伤,一瘸一拐地起床去探病,父亲脸上遍布淤青,没一块好皮,卫伉抬手擦掉眼泪,不由往深了琢磨,越想越恼,当爹的被李敢欺负,做儿子的被倡子欺负,卫家的风水出了什么岔子?
要是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今后岂非要任人宰割!卫伉咽不下这口气,趁平阳公主分身乏术,悄悄套了车溜出门,往未央宫方向疾驶,哭着喊着求见皇后,卫士给里面递了口信,长御亲自将他领去椒房殿。
“伉儿不在家静养,何事着急见本宫?”卫皇后看他走起路来腿脚不利索,想必是偷溜出门,孩子正哭的伤心,卫皇后责备的语气并不重。
卫伉跪在地上,朝皇后拜了拜,抹泪控诉:“姑母有所不知,关内侯李敢今日突然闯进家中,他二话不说上来就动手,将父亲大人打成重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你说什么?”卫皇后一听卫青昏迷不醒,心房猛然一颤,哪里还能坐得住,走到卫伉跟前,再次向他确认,“你说李敢打伤卫青,此事千真万确?”
卫伉猛吸鼻涕,连连点头,肯定地看着她:“孩儿所说句句属实,关内侯是大表兄的部下,父亲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和大表兄生分,所以告诫我们不许张扬此事。姑母,您要为父亲大人做主,不能任由这群小人,对卫家蹬鼻子上脸哪!”
李广自刎,朝野上下对卫青的舆论很不利,刘彻的态度也耐人寻味,他让李敢继承李广郎中令的职位,实际上也是一种补偿,李敢将父亲之死怪罪卫青,看来卫家和李家的仇怨是越结越深了,倒是卫青,如果有个好歹,卫家的天可就要塌了。
卫皇后的紧张难以平复,她几乎不敢往坏处设想,子侄尚不足以挑起大梁,二皇子刘闳尤其爱幸,刘据的地位仍然岌岌可危,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卫青出现什么意外,卫氏的荣耀还能维持多久,她不知道卫青现在是什么情况,只能派长御出去打听。
“要是父亲醒不过来,我们该怎么办啊姑母?”
“住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长御还没有回来,卫伉继续添油加醋夸大卫青的病情,言辞渲染下仿佛卫青活不过明天,卫皇后听完卫伉的原委,焦虑的心情达到顶点,在殿里面不停徘徊。
李敢既然是霍去病的部下,难道他事先就没有丝毫察觉?他现在心大了,翅膀硬了,卫皇后也拿不准,只好听听他的解释。
卫皇后脚步一顿,转身传倚华进殿,命她即刻去请霍去病入宫。
霍去病被火急火燎地宣进宫,摸不着头脑问:“不知姨母急召,所为何事?”
“你倒是气定神闲。”霍去病脸上带着嬉笑,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不以为意的态度让卫皇后很是反感,冷冰冰的责问他,“你带出来的关内侯,擅自闯进你舅舅家中,想杀了他给李广偿命,你知道吗?”
霍去病吃惊地看着卫皇后,疑惑摇首:“臣从未听说此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卫皇后一听霍去病否认便怒目圆睁,心想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跟自己装聋作哑,“李敢不分青红皂白,将你舅舅打成重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你跟我说这是误会?”说着便看向卫伉,“伉儿,你说。”
卫伉站起来把对皇后说过的话重申了一遍,提及卫青的病情两眼便蓄满了泪水。
李广都死了一年多,要找舅舅麻烦早干嘛去了?没道理现在才来这一出?霍去病将信将疑,向卫皇后和卫伉口头承诺:“李敢是否打伤舅舅,待臣回去查明,倘若属实,臣绝不会徇私包庇自己的部下,必定给舅舅雪耻。”
“大表兄莫非连我的话也不信?”卫伉对霍去病的态度很不满,虽然是表兄弟,霍去病却并不拿正眼瞧他,卫伉趁机借题发挥,对霍去病冷嘲热讽,“也是啊,大表兄现在贵为大司马,和我父亲平起平坐,早已经不是没父亲的野孩子,现在富贵了,自然是要把舅舅一脚踢开的,哪里还会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
霍去病为了周芒山忤逆的阴影,卫皇后仍历历在目,樊姬的忠告也时不时盘桓在卫皇后脑海里,听了卫伉的话,勾起心中激荡的怨念,没好气地批评霍去病,“你自小跟着舅舅长大,应该比任何人都懂得感恩,你若心里还有你舅舅还有本宫,就管好你手底下的人,下不为例!”
霍去病的心口被狠狠扎了两刀,眼中的泪珠子几乎要蹦出来,委屈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良久才张了张嘴,“臣知道该怎么做。”转了身,又忍不住回头,对卫皇后和卫伉截铁说道,“先母在天上看着,外甥对舅舅的敬重不容污蔑!”
一语说罢,霍去病带着怒气撩袍离开,和长御擦肩而过,从前碰上总会说上两句,可是现在不知怎么了,霍去病的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难亲近。
给卫青看诊的御医跟着长御进来回话:“大将军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殿下不必多虑。”
卫伉听他说的风轻云淡,赤急白眼反驳御医:“你胡说!我出门前亲眼看见我父亲昏迷不醒,定是你这庸医误诊!”
御医没有辩解,只就事论事:“大将军忧愁国事,身体难免受损,虽受了点皮外伤,但并未伤及性命,现下已经醒了。”
“这不可能!”卫伉大声嚷嚷。
卫皇后揪着的心渐渐松弛,按住卫伉两肩,柔声劝诫:“好了伉儿,既然你父亲已经醒了,你快些回去,替我向他问好。你也老大不小了,要学着给父亲分忧,别总冒冒失失,让他再为你操心。”
“诺。”
“微臣告退。”
卫伉和御医双双出殿,卫皇后坐在屋里独自追悔,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自己对霍去病会不会说话太重,太苛刻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树欲静而风不止,最让卫青担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李敢击伤卫青的消息传到了霍去病耳里,他要当面锣对面鼓,亲自问李敢。
霍去病和李敢陪同刘彻巡幸雍地,在甘泉宫狩猎之时,霍去病策马上前追上李敢,问他是否击伤卫青,欲置大将军于死地?
李敢没有否认,和霍去病激烈对峙:“大将军存心逼死我父亲,他不仁不义在先,我身为人子,岂能不为父亲讨回公道?”
霍去病勒马辩驳:“你父亲失道贻误军机,与大将军何干?”
李敢嗤鼻冷哼:“若非大将军将他调去东道,我父亲怎会失道?公孙敖废为庶人,大将军怎么不让他去?贻误军机,走脱单于,大家都有罪,为何只处置我父亲?大将军若不是心里有鬼,他为何不惩治公孙贺和曹襄?”
霍去病再辩再驳:“李广贻误军机,事实摆在眼前,大将军军法从事,何错之有?你父亲不敢面对失败,选择轻生,那是他自己没骨气!”
“可大将军的做法真的公平吗?”李敢乌黑的眼眸泛起怒光,忿忿说道:“军中谁人不知,曹襄是平阳长公主的儿子,卫长公主的夫婿,是大将军的外甥女婿,而公孙贺娶的又是大将军的亲姐姐,他当然不忍心追究。说什么军法从事,还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可怜我父亲被迫临阵改道,成为他们的替死鬼!”
霍去病怒道:“李敢,事到如今,你还在强词夺理!”
为了查明父亲死亡的真相,李敢东奔西走,却屡屡碰壁,求告无门的压抑和痛苦让李敢陷入无法摆脱的困境,唯有手刃卫青才能消心头之恨。
“大将军处事不公,让人无法信服,他逼死我父亲,难道不会愧疚终生吗?我虽人微言轻,却也不能坐视不理,任由杀害我父亲的凶手逍遥法外,总有一天我会亲手给父亲报仇!”
霍去病眉眼一压,压迫感十足:“你当真不肯回头?”
李敢定定看着他,郑重声明:“我与大将军势不两立,请代为转告大将军,杀父之仇终生不忘,只要我活着,定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陇西三千子弟也不会放过他!”
李敢拨转马头还没走远,便被霍去病当胸一箭射穿了胸膛,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甘泉宫的萋萋暮色里。
羽林卫见状大喊不好,慌忙去向天子禀报,刘彻乍闻噩耗并不是很相信,直到羽林卫呈上李敢的尸身和凶器,刘彻这才虎躯一震,召来霍去病询问。
霍去病对此供认不讳:“李敢是臣所杀。”
刘彻看着李敢的尸身和凶器怒火中烧,一把抓住带血的箭矢掰成两半,压下满腔的怒火,睥睨着在场众人,清清嗓音遮掩道:“太可惜了,堂堂关内侯,没有牺牲在战场,竟被一只鹿的角给挑死了,是吗?”
左右侍从连连附和:“是是是。”
羽林卫将李敢的尸体抬了下去,刘彻扔掉箭矢,指着霍去病劈头盖脸骂:“你是鬼上身了吗?谁给你的权力,擅自杀害朝廷命官?你跟李敢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么容不下他,非要夺去他的性命?”
“李敢击伤大将军,还不思悔悟,扬言要杀大将军给李广抵命。臣顾不了那么多,愿受一切责罚,可李敢必须死!”
刘彻气得冒烟,宽大的袖袍甩在霍去病脸上,恨铁不成钢:“朕以为你驰骋疆场历练下来,眼界、见识都比寻常人更胜一筹,没想到你的心胸竟这般狭窄,你是存心让朕难堪是吗?”
“臣也不想这样,不杀了李敢,他就会杀了舅舅。”
霍去病的解释,刘彻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朕夙兴夜寐,为的就是让大汉的礼乐制度超越长城的封障推向四海,朕有这样的心胸,你为什么没有?你狭隘啊!狭隘!”猛踹了几脚,火气还没尽消,侧过身用手一指,近乎冷酷地驱逐,“朝廷你不必去了,滚到朕看不见的地方去,滚的越远越好!”
“臣告退,陛下保重。”霍去病磕了个响头,拜别刘彻。
李广父子为朝廷肝脑涂地,可惜大业未竟,刘彻不得不保住霍去病,只能昧着良心替他捂下这桩命案,随后下令厚葬李敢。
冤家宜解不宜结,卫、李两家的矛盾不能再继续恶化,太子刘据亲自出席李敢的葬礼,安抚李敢的一双儿女,隆重的恩遇和亲厚让李家族人感激涕零。
在李敢的灵堂,刘据也遇到了一眼万年的佳人,她长得眉清目秀,娴静而优雅,温柔恬静的气质,是热情泼辣的史良娣无法比拟的,更何况女要俏一身孝,此刻的她仿佛一朵纯洁的茉莉花,让人心生怜悯。
李敢之子李禹捕捉到太子刘据走心的目光,胳膊肘轻搡身旁守灵的女子,给陷入爱河的男女引见:“妹妹,见过太子。”
“小女子李须,拜见太子殿下。”
刘据注视着她似蹙非蹙的软烟眉,声音不知不觉温柔起来:“女公子不必多礼。”
两两相望,情意绵绵,众人都心照不宣,乐见其事。
一场风雨一场寒,长安的雪盈满三尺,寿春的霜降已是刺骨的冷,或许是天赐良机,刘彻终于等来淮南国的消息。刘安抓紧时机排兵布阵,不肯听从门客伍被的忠告,执意兴兵谋反,可惜祸起萧墙,后院先着了火。
刘安的庶子刘不害,素来不受刘安夫妇喜爱,刘不害的儿子刘建因不满父亲受尽冷眼,故私下结交外人,企图斗垮太子刘迁,让父亲刘不害继承王位,太子刘迁得知消息将刘建严刑拷打,使刘建积怨更深,派友人严正上书告发太子刘迁阴谋之事,审卿则趁机插了一手。
刘彻本想交给丞相公孙弘查办,公孙弘三言两语将此案推给廷尉和河南郡处治。
河南郡府审问刘建,他供出了刘迁及其朋党,廷尉将刘建牵涉刘安的供词上报朝廷,刘彻派廷尉逮捕刘迁和伍被,刘迁生路已决便想刎颈自杀,没有伤及性命,廷尉奉旨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围了王宫,将淮南国参与谋反的刘安宾客全部抓捕入狱,还搜出了谋反的器具,然后上书奏明天子。
刘彻下公卿议罪,参与谋反的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轻重受诛,又命诸侯王列侯会同丞相商议。
赵王刘彭祖带头站了出来,与列侯让等四十三人达成一致,坚定地表明立场:“淮南王刘安大逆无道,罪证确凿,应当处死。”
胶西王刘端也说:“淮南王废法行邪,心怀欺诈,背叛祖宗,理应伏法。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不敢再生邪僻背叛之心。”
刘彻出现在早朝,公卿大臣都停止了讨论,公孙弘和张汤将宗室诸王的意见奏明,刘彻听完满意地点了头,派宗正持符节审判刘安。
宗正还未抵达淮南国,刘安便刎颈自杀,王后荼、太子刘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称颂朝廷美政的伍被也被杀,淮南国被废为九江郡。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看似交好的诸侯王,关键时刻都倒戈朝廷,刘陵心灰意冷,多年的心血化为乌有。
廷尉奉旨逮捕,刘陵已服毒自杀,岸头侯张次公因涉及淮南王女的奸情及收受财物的罪名被废除侯爵。
解决了刘安,刘彻心情舒畅,抬眼一望,留意到阶下沉默许久的汲黯,想起他坦率的好处,便玩笑着说:“朕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汲黯的胡言乱语了。”
同时期的公孙弘贵为百官之首,刀笔吏出身的张汤已位列御史大夫,连丞相长史都尊宠日隆,汲黯倍受冷落,于是抱怨道:“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
刘彻对满朝文武讽刺道:“人果不可以无学,观汲黯之言也日益甚。”
与天下大局相比,个人的得失算得了什么?汲黯拭去心底的尘埃,眼里的光重新聚拢,犯上直谏的脾气复拧巴起来:“陛下求贤若渴,可对人才却无包容之心,稍有过错动辄杀之,以有限之才尽无恣之意,臣担心天下英才,会因此畏惧不前,无人再为陛下分忧了。”
对颜异是这样,主父偃也是如此,皇帝陛下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对生命丝毫没有敬畏怜悯之心,汲黯的话总是一针见血,文武百官竟没有一个站出来反驳。
刘彻的面孔顿时变得十分严肃:“人才如同器皿,不能尽用就等同无才,朕不杀他留着何用?”
公卿大臣听罢莫不寒毛直竖,各怀心事地交换眼神,今日是淮南王刘安,明日身首异处的人,说不定便轮到自己,卫青的后脊背一阵阵发凉,也觉得自己该考虑后路,否则灭门之祸,不过旦夕之间。
卫青回到府邸便着手遣散门客,舍人任安跟随多年,任劳任怨,卫青不想辜负他这些年的付出,便举荐他郎中,外放益州刺史,霍去病得知消息也按照卫青的做法遣散门客,因身体欠安,只在家中陪伴妻儿。
周芒山给霍去病生下一子,取名霍嬗,字子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爱,周芒山在屋里飞针走线,给丈夫和儿子缝制衣裳,霍嬗喋喋不休地说着婴语,霍去病强忍身体的不适,陪着咿咿呀呀的小话唠,从白天唠到晚上,把他唠瞌睡了,和周芒山温情对视,回味人生两大憾事,她便是其中之一。
亲手杀死自己的部下,成为霍去病最痛苦的心事,他恨李敢执迷不悟,也恨自己出手太重。
卫家和李家的矛盾不但没有加深,反而握手言和了,霍去病既感到庆幸,又感到凉薄,祸是自己闯出来的,背负骂名无可厚非,霍去病根本不在乎,可贤名都是太子刘据的,卫家和他霍去病切割得明明白白,李家的仇恨永远只会记在他霍去病头上,亲情带来的背刺感,让霍去病心口堵的厉害,原来亲戚之间,并不是完全信任。
霍去病的病情不容乐观,从一开始的胸闷演变成胸痛,稍稍劳动便心悸怔忡,面色时而苍白时而青紫,时常感到气短乏力,太医确诊乃心脉受损,心病还得心药医,唯有彻底打开心结才能好转。
休养数月仍不见好转,霍去病自觉心跳异常,连弯腰拾弓都做不到,甚至频频出现晕厥,这都是下世的光景。
羔羊跪乳,乌鸦反哺,生而为人,总是逃不过亲情二字,这也是霍去病年少不可得之物,更是他最为珍视的东西,他要为舅舅和姨母尽最后一份心意,为表弟刘据的未来铺上康庄大道。
霍去病强撑着病体,上书请封二皇子刘闳、三皇子刘旦和四皇子刘胥为诸侯王,让诸皇子和太子刘据定下君臣之分:“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膻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制曰:“下御史。”
丞相、御史大夫、太常官、大行令、太子少傅等公卿大臣请立皇子刘闳、刘旦、刘胥为诸侯王。
刘彻以“朕之不德,海内未恰”为说辞,提议以列侯封三位皇子,和大臣三请三让走完过场,刘彻正式下旨,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封于东土,刘旦为燕王,封于北土,刘胥为广陵王,封于南土,世为汉藩辅。
周芒山昼夜守在病榻,握紧霍去病的手,泪眼滂沱地苦苦哀求:“霍郎,你不是答应过妾身,等嬗儿长大了,带我们去狼居山骑马吗?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和孩子。”
“原想回漠北看望牺牲的战友,当年出生入死的同袍,许多都埋骨异国他乡,可惜天不假年,再也回不去了。”霍去病陷入短暂的回忆,眼前划过一幕幕生动的画面,和周芒山相处时的美好时光,和战友扬鞭策马时的万丈豪情,狼居山的风沙仿佛就吹在脸上,霍去病欢喜地笑了,和周芒山诀别,“抱歉芒山,我不能陪你终老,你要坚强勇敢地活下去,等嬗儿长大了,你要告诉他继承我的遗志,挥师北上,击退胡虏,报效国家,让所有的孩子都有幸福的家园。”
元狩六年,霍去病诧咤风云的人生走到终点,短暂而绚烂,像天上的流星,来去匆匆,带着对妻儿的不舍与世长辞,一代将星,就此陨落。
刘彻伤悼不已,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起冢象祁连山,谥曰景桓侯,子霍嬗代侯。
往事划过心弦,霍去病的笑容几度浮现在刘彻的眼前,悲伤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曾经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如今斯人已逝,光阴如流水不可逆转,可叹生命如此的无常。
刘彻伏在案上昏昏沉沉的入睡,半梦半醒间走进了鸟语花香的仙境,轻盈的帷幔翩翩起舞,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蔻指蘸取蜂蜜,塞进樱桃口中,看得刘彻头皮发麻,不怕齁死过去。
女子搁下蜜罐,忽然起了身,朝刘彻走来,幽蓝的清烟团团环绕着她,忽明忽暗的光影照亮她的面容,她步步行来步步恨,眼中溢满对他始乱终弃的失望,对自己错付终身的可悲。
是她?
刘彻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复杂的眼神。
她终于停住脚步,目不转睛地望着刘彻,失望透顶的说道:“我陈家待你不薄,可你却如此绝情。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