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12月21日,袁世凯授予四十余人公、侯、伯、子、男的爵位,齐继莫名其妙成了西南公,他的两个儿子也就莫名其妙地当上了小公爷。
袁世凯的安抚手段起了很好的反作用,他第二天就收到了西南长官的致电——“取消帝制,处死帝制派祸首杨度等十三人”,并限他二十四小时之内公开答复。
而袁氏采取了冷处理态度,于是同月25日,云南地方召开了群众大会——宣布云南独立!
昆明街头人潮涌动,人们奔走呼告。
一个全国性的反袁起义运动就此拉开帷幕。
大概是独立这一举动对于刚脱离帝制苦海的人民来说极得民心,几日来帅府大门都快被访客和媒人踏烂了。
齐继也很公正,访客由齐暮朗接待,媒人就甩给小儿子齐朝黎。
他真不是偏心,因为那些媒人没有一个是来给大儿子说亲的。
秉持着“与其让自己娶几房姨太太不如磨炼一下小儿子”的心态,齐继也就这么办了。
但是齐朝黎并不想接受父亲的一番“苦心”。实在受不了的十七岁少年连夜跟着蔡锷率领的护国第一军北上了。
身为兄长,齐暮朗觉得自己不能让弟弟被贴上“恨嫁”的标签,于是努力改变了一下舆论风向——“齐二少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更称职的丈夫,去随军磨炼了。”
他确信齐沂鹏回来之后会接待更多的媒人。
安抚过赵姨(齐继二姨太),让她对她儿子不会玩枪把自己射伤这件事安下心来之后,齐暮朗最终还是决定去拜谐一下白府。
他自然知道为什么没人给自己说亲,因为基本上所有有些交往的人都认为他和白舒雅是一对。
“小姐,齐公子来了。”一个衣着得体的小丫头匆匆入门,只见屋中的镜子里映着一张白白净净的精致脸蛋,黛眉朱唇丹凤眼,鸦睫挺鼻白瓷颈。细弱的脖颈上还有一点天生朱砂痣,衬得人更加玲珑可人。
小丫头不禁又看得发呆了,她觉得自家天仙一般的小姐肯定是人见人爱的吧?
“齐家哪位公子?”白舒雅抬手,轻轻将胸前头发拂到脖后,窈窕曲线在镜中菀菀起伏,素白色旗袍配了一只玉兰压襟,更显镜前之人似月胜雪。
齐家两位公子,想见的总见不到,不感兴趣的倒经常来找。不过此时的她倒是明知故问了,不感兴趣的跑了,来的自然是那位不常来的了。
小丫头也知道小姐面上虽镇定,但微微泛红的耳郭正揭示着她不平静的内心,便故意抬高音量道:“当然是小姐心上那一位喽!”
“鸢柳!不许拿我消遣!”白舒雅转头看着自己的丫鬟,嗔怪道,“你个机灵鬼,罚你给我挑个耳环,挑得不好下次上街不给你买吃食。”
鸢柳“嘻嘻”一笑,轻车熟路地走到首饰柜前拿出一对挂珠流苏耳坠,对着镜子在白舒雅耳下比划比划,道:“这个好,可以遮住小姐的红耳朵。”
“你快住嘴!”白舒雅象征性地瞪了鸢柳一眼,示意她把自己的流苏月衫取下来,那一抹素白披在肩上,整个人愈发温柔如水。
“你先下楼迎客吧,鸢柳。我去取上个月刚盖印的那幅画,朗哥哥或许会喜欢。”
齐家人取字早,正常弱冠之年才有的字,齐家兄弟二人皆是十五岁便给取了,亲近之人也多称其字。
白舒雅觉得“炳鸿”二字很好听,只是“朗哥哥”这个称呼从小叫到大,更顺口也更有情意些。
“朗”与“郎”谐音,少女总喜欢在一些奇怪的点上执着,但这也正是豆蔻羞情的可爱之处。
齐暮朗因着盛情难却,留在白府用了晚膳。他能感觉到舒雅频频投来的目光,但白家父母二人既不明说也未做暗示,并没给他开口的理由,这使他心中多少有些烦闷。
这次回来一定要说明白,舒雅也将至十八岁,自己不能耽误人家,齐暮朗在心里暗自决定到。
他没有收下白舒雅的画,只说自己不懂山水画,白舒雅面上没说什么,但看起来似乎是做了某种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齐暮朗几乎全天都在军中与司令部中,增进对军队实力和组织战略的了解。
出发的前一日晚上,齐暮朗辗转反侧。窗外虫鸣很聒躁,可他心里并不烦躁,反而是因为心中格外平静才使他难以入眠。
行军在即,指挥官会忐忑,“小排骨”们会亢奋,“两脚规”们的心情更多是期待与担忧杂糅。
而他不属于这其中任何一者,他只是在思考这场战争能给中国带来什么。
大约凌晨四点钟的时候,院子护卫换了一批,同时路灯也被打开,光射在白墙上,留下了床边的行李箱的影子。
齐暮朗穿上昨晚备好的军服,简单洗漱了一番,鬼使神差地进了齐府后院。
这个时间佣人们都还在梦乡之中,整个园子被薄薄一层晨雾环抱,花叶存起的朝露只他一人倒影。
园子东北角有一丛蔷薇,长得十分茂盛,在很远的地方便能闻到一阵甜香。冬日仍有花开,只是当年亲手栽下它的人已经离开了十年。
齐暮朗正望着那抹棠色入神,斜上方忽然飞来一个黄黄的东西,他下意识接住,是个成色很好的橘子。
“早上好啊,小公爷。”墙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
齐暮朗循声看去,的确是意料之中的脸庞。发黄的灯光下,少女一袭黑衣乌发,笑容肆意。
陆依依翻身跃下,目光在那丛不该在冬日绽放的粉红上停留片刻,有些诧异,道:“没想到你这宅子里竟还有骨生花。”
“那是什么?”齐暮朗疑惑到,却隐隐约约觉得在哪儿听过这个词。
“一种蛮夷秘术,你理解为苗疆蛊术也行。”陆依依见齐暮朗凝思的样子,补充道,“放心,这东西对人无害,只是边远地区人民以前谋生的一种手段罢了。他们族最后一支就在香格里拉,与昆明有些联系也正常。”
齐暮朗点点头,收回思绪,道:“陆姑娘需要去见我父亲吗?我可以带你去。不过要劳烦你要等一会儿,这个点他应该还没起。”
“不必。”陆依依摇头,“我本就是为你而来,至于你父亲那边磊叔已经打过招呼了,待会儿直接出发就行了。”
听到“磊叔”,齐暮朗心里有点不舒服——段枫磊,父亲极为倚重的一位副官——不曾想竟然是别人派来的探子,蛰伏得着实是深啊。
陆依依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她不在乎,有实力的人本就可以有恃无恐,她反而替枫磊的暴露而可惜——从此以后他便不得不从瑾现转入昙影,不能再以这个苦心经营多年身份现世了。
“要上战场,紧张吗?”齐暮朗也明白各有各的立场,便也没有过多纠结,随口转移了话题。
“有什么好紧张的?护整个军队的人我是做不到,护你——?”陆依依看了看他,哂笑一声,“比吃饭还简单。”
“那我先谢谢姑娘了。”齐暮朗觉得自己真是没话找话,自讨苦吃。
陆依依听到那声“姑娘”,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想了一下,道:“以后你也别叫我‘姑娘’了,我听不惯。”
“那叫姑……什么?”齐暮朗改得很快。
“陆二,陆小二,陆老二都行。”陆依依耸耸肩,心说只要他别再犯贱唤她“依依”,其余的称呼她倒是没什么特别不能接受的。
齐暮朗又沉默了——“陆二”听起来像山匪头子;“陆小二”听起来像柜台伙计;至于“陆老二”……齐暮朗想象了一下自己被人追着砍的时候自己突然喊了一声“陆老二”的样子,感觉自己和敌人都能笑着走。
齐暮朗稍作斟酌,对上陆依依等待的目光,试探性开口:“不如叫陆小六?正好‘陆’与‘六’相通。”
陆依依先是微微蹩眉,很快又点点头:“也行,那这几天你多喊喊,让我适应一下。不然你真有事时叫我,我怕我反应不过来。”
“好的。”齐暮朗的两个梨涡又不自觉地钻了出来,“陆小六。”
他左右看了看刚才陆依依抛给他的橘子,向她投去好奇的目光。
“我姑姑自己种的,走之前吃一个,大吉大利。”陆依依耸了耸肩。
…………
自己是怎么从齐府出发,又是怎样同父亲告别的,齐暮朗已经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身后这一条浩浩荡荡的军蓝色队伍走过昆明的主干道,经过郊外郁郁葱葱的乔杉,踏上满是泥土气息的荒路,最后在眼前这片林前旷野停下。
少年拴好父亲亲自挑选的玉骢马,眼眸中的景象一点点清晰起来。
星斗未现,弧月半悬,不远处几座孤峰憨憨地团着,正如自己身侧手持烧火棍蹲成一团的小姑娘,看上去很不聪明的样子。
“随军的这几天,可有什么不适应?”齐暮朗找了块石头坐下,示意陆依依把棍子给他。
几天时间下来,他有力证明了烤火技术比陆依依好的事实。
“单人单帐,吃喝不愁,有啥不适应的?”陆依依对自己的烧火技术有自知之明,她幽幽地把烧火棍递了出去,把手往火堆伸了伸,“我以前出任务可没这待遇。”
“要不给你要匹马?反正你现在也在军中混了个脸熟,我看也不必过于避嫌。”齐暮朗对着木柴捣鼓几下,又放了些枯枝烂叶进去,火势立即旺了起来。
“不用,跟齐少帅并驾齐驱,他们会觉得我俩有猫腻的,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当别人爱情的第三者。”
“什么第三者?”齐暮朗愣了一下,又很快明白过来——“他们是不是同你讲我和白家小姐的事了?那都是他们瞎传的,不作真的。”
“哦,好吧。”陆依依敷衍地点点头。无风不起浪,风流少帅俏千金,她当然明白怎么回事。
她带有八卦性地看了齐暮朗一眼,见对方还欲解释什么,干脆胡诌了句话来堵他的嘴:“其实是我不会骑马,没想到吧?”
齐暮朗看她的表情“菜但自信”,不像是演的,便不再多提,反而是又听见小姑娘说了一句话——“适应是适应,就是无聊,连只鸟都不能打。”
不能打野味是李军长的命令,在军粮吃完之前,不得猎杀野味,好像是学外国搞什么 nature protect,提前防范。
“三排他们捡菌子去了,你要不要也去——”
齐暮朗话未说完,陆依依已经“噌”地站了起来,捡了片子树皮便要往外走了——“齐暮朗你怎么不早说?”
“越鲜艳越有毒!”齐暮朗连忙冲她的背影喊到,顿了下又补了句,“陆小六你不懂就问张…”
“放心,师父教过,吃不死。”陆依依作了个“OK”的手势。
“还挺前卫。”齐暮朗笑笑,收回视线。
他一个人也无聊,确保那团火不会有蔓延之势后,便去帮其他分队支帐篷生火顺便聊聊天去了。
但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陆依依已经喝上了蘑菇汤。他本想把刚从其他兄弟那得到的绿豆糕给她,然而余光刚瞟一眼锅里漂浮的菌子,差点给他干成尖叫鸡——
“陆小六!”齐暮朗几乎是冲上去拍掉了陆依依的碗,万分焦急地左右拨弄了两下陆依依的头,“你喝多少了!”
“两碗。刚才是第三碗。”陆依依莫名地看着他,“你怎么比公公还会叫?吵得我耳朵疼。”
“你马上就要全身疼然后再也感受不到疼了!”齐暮朗第一次打断陆依依的话,头皮很是发麻,“你们的人有没有在附近的?有没有什么救命仙丹?”
“当然没有,你发癫啦?”陆依依推开齐暮朗,齐暮朗差点瘫在地上,心情已经从震惊——惊恐——绝望转向麻木.
完了,自己还没死,合作对象先死了,还是自己多嘴惹的事——七零一应该会把这笔仗算在齐家头上吧?也不知道陆依依在他们那里是怎么个重要程度……
陆依依静静地将他几秒种变脸式表演尽收眼底,狐疑地看向了自己采的菇子——没错啊?师父就是说这几种她可以吃而且很好吃啊?难道是凌陌上那个老东西又糊弄她?
大概是这边动静太大,把周围的士兵引了过来,就看见“绝望的少帅、疑惑的她”——完全是八卦的味道!
然而当众云南子弟注意到咕咕冒泡的蘑菇汤时,他们的神情也立即从看戏变成惊恐——md,五毒俱全,绝对五毒俱全!
“…陆姐姐…你没喝吧?”一个跟陆依依关系不错的小兵颤颤巍巍地问到。陆依依的马就是让给他骑的。
“喝了。”陆依依坦然。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小兵心一紧——还好还有……
“两碗半。”陆依依继续道,霎时间篝火映照下的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陆依依立即确定了——自己又被凌陌上那个老东西给骗了,自己是五毒不侵,但也不想“大义”灭亲!还好在七零一没给别人采过蘑菇,不然现在估计早就因残害同门在司狱蹲着了……
“容我冒昧问一句。”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士兵带着些许歉意和很多疑虑,“你怎么还没死?”
他这一语点醒众人,其中包括齐暮朗,脸上都浮现出奇异之色。
“死不了一点。”陆依依耸耸肩,从容不迫地捡起了被拍掉的碗,又给自己续上一勺,在一众旁人瞪如鸡蛋的眼睛中吹了吹,又美美喝上了。
“小时候家里穷,爹也跑了,没东西吃。娘用毒药给我喂大的。”
陆依依没胡诌,但这话的真实程度显然很低,给旁人都整笑了:“小姑娘,你若是有什么厉害的法子不想说可以不说,但也不能说这种胡话糊弄我们呀!”
“就是,小丫头片子满嘴鬼话,以后可嫁不出去!”
“我看是吃菌子中幻觉了吧?”
齐暮朗望着静静喝汤的陆依依,心中百感交织。
他们不信,他是信的。
母亲曾说,北巫南蛊。南方蛊术养毒身,触之肌肤即可中毒;北方巫术制药人,其血可解百毒。有意思的是,这毒体是用至纯至净之物养出,而药人却要尝遍至阴至狠之毒才可成。当时他只当故事听,如今真见了,倒有种虚幻和真实杂糅之感,令人感慨又唏嘘。
“行了各位,这世上总有些体质特殊的人,不足为奇。”齐暮朗看着那些从关心转为责备的话语一点点涌向那个旁若无事的小姑娘,纵使知道那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心中也泛出不忍。
“人没事就好,大家关心她收到了,都快回去吧,明后天就要到广西了,必有硬仗要打,大家好好养精蓄锐。”
人们多少会听他这个名誉少帅的话的,陆陆续续离开了。人走得差不多了,齐暮朗才转过头来,正好对上陆依依打量的视线。
“你知道?”陆依依手中的碗已经放到了一边,定定看着他。
“小时候听母亲提起过。”齐暮朗知道她在问什么,也不装傻。
“是吗?”陆依依笑笑,篝火映在她眼中,“这可不像是一个小少帅该听的睡前故事。”
“姑娘什么意思?”齐暮朗知道陆依依是在说他的母亲不简单,可他并不想听。父亲母亲不说,他就可以权当不知道。
“算了,小少帅爱听就听吧,当故事就好。”陆依依已经收拾好了炊具,见他眼中抗拒,便也懒得再多说。
“困了,睡觉去了。我可没给小少帅讲睡前故事的习惯。”陆依依伸了懒腰,朝齐暮朗挥挥手。
齐暮朗沉默两秒,末了还是祝了“好梦。”
闻言,陆依依微微一笑,蓦然回首:“都说了别叫姑娘,“陆小六”我听不惯的话,死了我都不救哦。”
“不给我熬菌汤就谢天谢地了,陆小六。”
齐暮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陆依依对他做了个司内文明手势,没回头。她相信齐暮朗能明白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