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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旧铺封门

去芦湾的路沿着河堤向东,一边是涨满春水的河,一边是新翻过的田。

雨停未久,泥土松软,河堤上的青石板也被雨水浸得发暗。

许知微从半夜出发,走到此时,已近清晨。

一路上几乎没有歇脚,鞋面溅满泥点,裙角也被路边的湿草打得半湿。

肩上的包袱压得久了,隐隐有些发酸,她便抬手往上托了托,继续沿着河堤往前。

停雨的时间短暂,远处的云层不知何时重新聚拢,低低压在田野尽头。没过多久,零星的雨点便落了下来,打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许知微抬头看了看,远处隐约露出一座矮屋,于是加快了脚步。

待走到屋子前,雨势已渐渐密了。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抬脚进了屋檐下避雨。

走进后,她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座荒掉的土地庙。

庙不大,墙皮已经斑驳,檐角缺了一块,雨水顺着瓦缝一滴滴落下来。四下里不见行人,只有檐角偶尔落下的水声,衬得这处地方愈发清寂。

檐下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修长,穿一身月白色长衫,外罩半旧的青色鹤氅。腰间系着一枚素色玉佩,手里提着一柄收拢的油纸伞。

眉目清隽,衣着不像寻常商户,倒像个出门访友的读书人。

许知微进庙避雨时,他正低头看着一张被雨水浸湿的纸。察觉有人进来,便将纸折起,收进袖中。

“姑娘也去芦湾?”

许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注意到他指腹沾着一点朱砂色,虎口处有薄茧。那不是常年执笔的手,倒像是既写字,又经常接触印泥的人。

“你是本地人?”

年轻人抬起头,笑了笑,“算是。”

许知微点点头,不再言语。

年轻人也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纸张,偶尔用指腹抚平被风吹皱的纸角。

许知微环顾了一圈。这土地庙本就不大,供桌上积着薄灰,墙角还堆着几截干枯的香枝。她寻了处稍微干燥的地方,先用帕子拂去长凳上的灰尘,这才将包袱放下,挨着墙坐了下来。

走了一整夜,她早已饥肠辘辘。

她解开包袱,从里面取出用油纸包好的几块干粮,又摸出一小壶水,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庙外雨声渐密,檐角的水珠连成细线,落在青石板上。庙中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纸页翻动的轻响,偶尔夹杂着几声雨滴敲打瓦檐的声音。

庙外雨声渐渐疏了。

河面上的雾气散开些许,远处的田埂和柳树也重新显出轮廓。

许知微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侧头看了一眼庙外。

雨势稍小,天也蒙蒙亮起。

她将剩下的干粮重新包好,收进包袱,又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灰尘。走到檐下,将伞面的雨水抖落,重新撑开,走出了庙门。

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那人没有刻意靠近,只与她隔着几步距离,沿河堤一同向东。

快到芦湾时,河岸边出现一座废弃茶棚。

棚顶铺着几层旧茅草,边角已经塌了些,几根竹竿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棚架。

棚下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三个汉子围坐在旁边,面前放着半壶茶和几只粗瓷碗。

几人衣着寻常,桌边靠着几根粗短木棍,棍身沾着泥,旁边还放着一双未干的蓑衣。

其中一人正端着碗喝茶,目光越过碗沿,落在许知微肩上的包袱上。

许知微搂了搂包袱,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年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脚步微微一错,往前半步,恰好挡在许知微身侧,隔开了茶棚里投来的视线。

“内子走得慢,耽搁了些。”

许知微脚下一顿,侧目看了他一眼。

棚下那几人倒没再多问,收回了目光,只低头喝茶,偶尔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两人继续往前走。

直到茶棚渐渐被河岸的柳树遮住,许知微才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年轻人迎上她的目光,唇边原本那点笑意收敛了些。

“方才情急,借姑娘名头一用,失礼了。”

许知微没有接话,只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重新理好肩上的包袱。

抬脚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茶棚隔着一段河岸,几株垂柳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枝条交错间,原本坐在最外侧的汉子已经不见了踪影。桌上那只粗瓷碗还留着半盏茶,旁边的木棍也少了一根。

许知微目光微顿,很快便收了回来。

再往前走,河道渐渐收窄,岸边的芦苇也密了起来。几间低矮的屋舍隐约出现在水雾之间,屋顶升起袅袅炊烟。

芦湾到了。

这里不过十几户人家,沿河搭着几排低矮的木屋。

春汛初起,河水漫过岸边的石阶,渡口停着几条乌篷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许知微一眼便看见了那条黑篷货船。

船头漆着三个模糊的字——

平水七。

她走上前,仔细观察着这条货船。

黑色的船篷被雨水浸得发亮,边缘有几处破损,露出里面泛白的竹骨。

船身并未完全烧毁,只是舱板边缘留着大片焦黑的痕迹。

船上的缆绳是新换的,船尾还挂着一截断裂的麻绳,绳头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利器割断的。

许知微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截麻绳。

阿福说三日前有人在芦湾见过这艘船,看来并非虚言。

只是既然船还在,人又去了哪里?

她抬眼朝船舱望去。

舱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昏暗,隐约能看见几只倒扣的木箱。

许知微将包袱往肩上收紧,踩上跳板,木板随之发出一声轻响。

她俯身,正要细看船头剥落的漆字。

刹那间,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从芦苇深处传来。

她还尚未反应过来,一只手已从身后猛地将她拉低。

一支短箭破空而来,擦过她的鬓发,直直钉入身后的桅杆。

许知微心头一惊,还未及回身,第二支箭已紧随而至,擦着船舷落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

木板一震。

河面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水响。

许知微抬头望去,只见芦苇深处,一叶乌篷小舟正飞快地穿过河道。船上人影一闪,随即被密密的芦苇遮去了大半。

一会,四周又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许知微抬手摸了摸被箭风擦过的鬓发,指尖沾上几缕散落的发丝。

她回头看向桅杆。

那支短箭仍钉在那里,箭尾微微颤动,诉说着刚才危险的一刻。

许知微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方才事发突然,她只顾着看袭击者的动向,此刻才发现两人离得极近。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眉眼。眉形清峻,眉尾微微上扬,鼻梁挺直,唇色偏淡。

许是方才动作太急,原本束得整齐的发丝有几缕散落在鬓边,衬得那张脸少了几分端正,多了些随意。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才转过脸来,眉梢轻轻一动。

许知微这才收回视线,低声道:

“方才多谢你。”

年轻人松开方才扶住她的手,目光又落回那片芦苇荡中,“姑娘无事便好。”

“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许知微说着,直起身来,走到桅杆旁,将那支短箭拔了下来。

箭簇泛着幽暗的黑,尾羽被削得极短。

她用指腹轻轻拨了拨箭身,又仔细看了一遍,眉心微微蹙起。

这显然不是寻常猎户会用的箭。

“在下谢观澜。”年轻人拂了拂衣袖,语气依旧温和,“姑娘唤我观澜便是。”

“许微。”她将短箭递了过去。

谢观澜接过箭,垂眸看了片刻,“这条船被人盯着,恐怕不是一日两日了。”

许知微点点头,茶棚里的那个人,恐怕并不是去解手。

而眼前这个一路同行的年轻人,显然也不是偶然路过。

他似乎对芦湾的情形并不陌生,刚才方才箭矢袭来时,他的反应也快得出奇。

此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许知微暗暗想。

谢观澜没有再多说,将短箭收好,转身朝船舱走去。

许知微稍作迟疑,也跟了上去。

船板受潮,踩上去发出几声沉闷的吱呀声。

舱门虚掩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隐隐传来。

许知微停在门边,抬手推开舱门。

昏暗之中,几只倒扣的木箱隐约露出轮廓。

平水七上,似乎还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