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那个身份的一瞬间,沈惊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郑主任含糊其辞的话和对自己微妙的态度,不约而同的指向一个事实——巡猎组真实存在且跟自己脱不了干系。沈惊言越发觉得荒谬,但是他很快察觉到了一个措辞。
“存……放?”
“是。”进到这间实验室后,刚才走廊中忙碌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到了,整个实验室里仿佛一个独立的空间。郑主任带领他站到一面墙前,他不知从终端上操作了什么,面前的墙面向上卷起,露出了后面纯黑色的玻璃,眨眼间,那抹浓郁如墨的颜色散开,那整个下沉式纯白空间里竟然只有一个医疗舱!
“整个巡猎组直属于武装部,他们的任务向来绝密,只有受了自愈范围以外的伤才会回到哨所来治疗。”他忍不住看向医疗舱里被机械臂与各种软管缠绕的那个人,哨兵的强大自愈能力加上医疗舱的修复,这才堪堪吊住了一条命,郑主任忍不住回想这人刚被紧急送过来的时候几乎不成人形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总之,他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体都受到了重创,□□上的伤还好说,他是顶级哨兵,但凡留口气都活的了,只是他的精神体在战斗中受到了重伤,在回程的途中又始终处于应激的高度紧张状态,我们没人压得住一位顶级哨兵的精神体,硬碰硬的话我们十条命都不够当他的减速带。”
“精神体受损的话不是应该下意识回归精神海吗?”
“你理论课倒是有在认真听,但凡是总有例外。可能是他昏迷前的警戒程度太高了,他的精神体又下意识的把这间屏蔽场认定为异常情况,所以下意识折返去运送情报了。”
说到这里,郑主任也头痛的掐了掐眉心,“但是屏蔽场的本质就是压制哨兵精神力,本意是防止各种伤害的,但是这样一来就直接掐断了本体和精神体之间的链接。”
沈惊言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的说了句;“那怎么办。”
“精神体失控。单纯的精神体失控我们也有完备的预案,但是这中间出现了一个不可控的变量。”
“就是你。”
沈惊言的头顶缓缓挤出一个问号,这下扑克脸也挡不住他即将溢出的疑惑,“我,我吗?”
“是这样,”郑主任很诚恳,“顾承风的金雕在与本人断联后只失控了短短几秒,就直直朝你进行了俯冲,我们认为可能是两种情况,首先,你被它当做目标猎物了,其次……”
“你的潜在精神域与金雕本身的相容度极高,以至于它在混乱中认为你可以为它提供帮助。简而言之,你和顾承风的精神匹配度有可能极高。”
……?
等一下。
我哪来的精神海?
大抵是沈惊言的表情已经从冷静变成了麻木,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摇摇欲坠起来令人有种大厦将倾的恐慌感,郑主任善解人意又充满人文关怀的给了他一张椅子,“我们都知道你还没有经过改造,但是你应该在精神力方面比较有天赋,就算没有成型的精神海,也可能已经有了雏形,这种强度的精神天赋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然后他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们需要你做的就是……”
“成为一名向导。”
什么。
“我并没有成为向导的打算。”沈惊言皱眉。“而且……”
“嘘,嘘。”郑主任连忙安抚他,“我们不能太大声,单向玻璃并不能完全阻隔他的感知。”
沈惊言没再看屏蔽室,这种要改变他一生计划的要求令他直冒冷汗。
躺在治疗仓里的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一心把这件事问明白。他降低了声音,语速却忍不住快了起来,“哨所有那么多向导,为什么必须是我,我不信哨所里没有能和他匹配的向导。”
沈惊言自认平时自己是一个各方面**都很低的人,没什么探究欲,情绪波动也小,说好听点叫随波逐流,说难听点就是逆来顺受。
他自认相貌丑陋吓人,但这对他自己来说,相貌美丑和身材的高矮胖瘦一样,只是一项客观存在的东西,并不能影响他什么,至于因他的相貌而恐惧,嘲讽,挑衅,只要不影响他的正常生活,他都忽视掉了,影响到他的都被他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了——胖揍一顿。把他堵在厕所?把人揍趴下就能出去了。在公共场合聚众编排他?谁张嘴揍谁,直到没有人再说话,求饶?谁知道他张嘴是想求饶道歉还是辱骂。
开玩笑的,没影响到他的都被陈陆揍了。
毕竟军校的规矩都大差不差,斗殴要被处分,但是挨揍了只会被骂一声窝囊。
可是唯独这件事,这不是一件用暴力可以简单解决的事情。
郑主任沉默。
“没有。”
“什么?”
“整个哨所……不,现在记录在册的所有向导里,确实没有任何一位向导与他的精神匹配度能够达到65%的‘及格线’。”
沈惊言感觉自己心里有团火在烧,烧的他喉咙发紧,要紧握双拳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要微微发抖。
“……怎么会。”这句话像是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一截被抽干水分的甘蔗,粗粝又干涩,他想问为什么,却也知道事实不会因一句质问而改变。哨所可以欺骗他,但有什么必要呢,沈惊言更偏向这的确是个令人心寒的事实。
郑主任这次却没直接回答他,而是用终端调出了一段录像给他看。
沈惊言在裤子上抹了抹手上的冷汗才伸手去接终端,但仍在终端上留下了一个指尖大小的水汽。那段视频不长,画面正中央是一个浑身是血,几乎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躺在未封闭的医疗舱内,周围站了一圈向导,数不清的幽蓝色精神触须犹如丝线一般漂浮在他们身周,以极缓的速度靠近了那重伤的人,分别从太阳穴、肩胛等部位缓缓刺入,紧接着病床上的血人突然开始激烈的挣扎,不,说挣扎不太准确,应当说是无意识的痉挛,那人每痉挛一阵,血液就迅速浸透纱布,像水一般从他身体里流出来,又被医疗舱死死按压住进行常规的止血上药和包扎,放在身侧的手隐隐浮现出勾爪的形态,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撕破了床单。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闪了一下,沈惊言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视频上的噪点,但随之而来的痛苦闷哼声否定了这些猜想,确实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并且强行伤害到了某位向导的精神触须。不过那位向导除了那一声闷哼,并没有什么别的表示,马不停蹄的补充了新的精神细丝接入伤员的身体,然后就重复痉挛,伤人,向导遇袭,然后继续治疗。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以至于这短短几分钟的视频里这些向导几乎各个都耗费了几十条精神触须,一直到视频结尾都是单调重复的画面。
在沈惊言开口发问前,郑主任适时的开口解释,“这已经是所有和他匹配度在55%以上是向导了。”郑主任看向沈惊言的眼神多了几分苦涩,“让匹配度在65%以下的向导为哨兵进行精神海的修复和纾解,无异于拿着根本不合适的器具在进行手术,痛苦的不只是哨兵,视频里的好些向导现在都头痛到动不了。”
“哨兵的精神力也有不俗的自愈能力吧。”沈惊言忍不住问。
“按自体恢复的时间来算,他这辈子应该……他倒是还年轻,但我估计够呛能等到那天,”郑主任努力的幽默了一下,看起来好像没成功活跃气氛,又去摸他的保温杯,叹气道,“而且,你刚刚也看到了,我们现在只能勉强做到给他强行做一些基础的治疗,像他这种级别的哨兵,即使处在极端虚弱状态下也仍然会维持警戒,而且是无意识的极端警戒,继续治疗下去,最先撑不住的会是我们的向导。”
沈惊言闻言垂下眼去,借着已经暗下去的终端屏幕看着自己的脸。他心里很明白医疗部的这种做法,向导的稀缺性不只因为流言和舆论,还因为本身能达到向导改造指标的人就很稀缺,这进一步导致了宁愿牺牲哨兵也不会让向导们冒着风险强行治疗的现象。
难听点说,死了一个哨兵还有千千万万个哨兵挤破头来争这个位置,可若是损失了一位向导,想要培养出一位同等级的向导要付出的又何止时间与金钱。
“金雕会被你未开发的精神海吸引,这本身就表明你们两个精神海的相容度极高,如果你成为向导,大概率能够一定程度上绕过他的警戒,安全的进行安抚和纾解。”
“如果……”如果这是个误判呢?如果他根本在做向导上毫无天赋呢?如果等他成为向导的时候顾承风已经死了呢?他没有往下说。
沈惊言久久没有言语。
他站起来,又走到探视窗前往下看,刚才视频中血人似的的男人现在已经止了血,数不清的伤口遍布全身,其中最夸张的一道伤从右肩一直劈到左胯,那一道伤痕简直要将那苍白的人分成两截,让人实在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受的伤,又是如何活下来的。被称为顾承风的伤员,哨兵,传说中巡猎组的现任组长,虽然躺在医疗舱里都能看出来他肩宽腰窄、肌肉匀停,脸上的呼吸面罩和呼出的雾气却阻隔了视线,让人没法想象这样结实又脆弱的一个人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他盯着那道纵贯半身的伤口想,要是我当向导,受到这样的伤还能活吗,不,我还有机会受伤吗,他想象不到自己被当做一朵娇花养在后方温室里的场景,听说很多人挤破头都想当向导是因为向导有机会去内城,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城外的风沙与磨砺。
他试图去想象陈陆在外城巡逻,而自己像曾经远远见过的向导那样坐在一边喝茶,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头,他忍了又忍才没在别人的实验室里干呕出来。
沈惊言感觉自己被推到了一个路口,一边是陈陆他们带着哨兵的证明在呲着大牙朝他挥手,另一条路上只有一个医疗舱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回过头去看,他的来路上每一滴汗水都清晰可见,每一次努力都有迹可循,可是前路怎么突然那么渺茫,仿佛在他追到近前时才发现那竟是枚水中月,捞也捞不起,放也放不下。
他的迷茫纠结于痛苦几乎要化为怒气,虽然看不清那人面容,竟恍惚间觉得躺在那的那人面目可憎起来,心中的天平斜了又平,平了又斜,最终也没能得出定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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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