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还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比外城更靠近荒野的哨所训练室里，热气随着呼啸的破招声传出窗外，又被校场上的整齐划一的号子声盖了过去，天高云淡，日头正好却又算不上晒，这种天气反而是校场上吹着凉风的队伍比较惹人羡慕。
随着扬声器里传来高亢简短的哨声，训练室里对练的哨兵和向导预备役们都意犹未尽的收了手，一眼看过去，各个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陈陆一把拍住自己的搭档，在对招间隙呼哧带喘的跟好友说话，“你听说那个传闻了吗，巡猎组那个姓顾的领头人好像……来外城了”，招式间的攻防逐渐有些吃力，他说话只能从喉咙里往外半句话半句话的挤。
“没有，我最近没出过哨所……他去过哪了？”
沈惊言躲过陈陆正面一拳，猛然下蹲的时候长发扎成的辫子像吸饱了墨汁的毛笔尖一般灵动，他倒是不像陈陆似的粗喘如牛。
“呜呼酒馆的老板信誓旦旦的说见过，怎么样，去不去，你不是……嘿，很崇拜他吗。”
“……”
巡猎组领头人，传说中现今人类中的最强哨兵，所有人仰望的、能够单兵作战斩杀巨虫的、绝对的战争兵器……描述那人的词语很多，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有人能描述出他到底长什么样，只是在沈惊言心里，好像总觉得自己对他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陈陆说那是每个人心中对英雄的幻想形象，但是沈惊言不置可否。
他一直坚定地，执着的想要见他一面。
几根滴着汗的长发散落下来，湿漉漉的搭在沈惊言肩膀上，训练结束，整个人汗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干脆把头发捋起来重新扎了一遍。
午餐时间，沈惊言顺手递给陈陆一个餐盘，陈陆摆摆手没接。
“我吃面条去。”他往另一个窗口一指，低沉的声音带了点哑，却不是故意压声，他本来的声音就有点沙。
沈惊言端着盘子站在打餐的队伍里出神，哨所里不外出出勤巡逻的话是不允许持有终端的，他也没什么找人搭话的习惯，排队的时候便只能发呆。
有人拿着餐盘在队伍里穿行，沈惊言没注意，一迈步正好把那人绊了个趔趄，那人哎了一声，“你有……”那人瞪眼瞪了一半，扭头看了一眼刚回过神来要扶他的沈惊言，眼角抽了抽，下意识抬手做了个防护的动作，盘中的汁水甚至因此溅了不少出来，愠怒的表情在他脸上如奶油般化开，悻悻拎着盘子走了，表情中还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嫌恶。
沈惊言也愣了一下，收回了伸到一半的手，半晌，还是没忍住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痕。左脸上是一条从眉峰之上一直纵贯到左边颧骨之下的巨大伤疤，再加上他左眼与众不同的橄榄色瞳孔，被退避三舍已经是最无害的现象了。
风卷残云的吃完盘中小山似的午餐，那种饿的眼里冒绿光的感觉终于消退了。哨所就是这样，处处都透着令行禁止与速战速决，餐厅里只有排队的人偶尔会聊天，吃饭的时候不管新兵蛋子还是老油条子都吃的像三天没见过饭一样，吃完了又不是饿犬了，和关系好的人三五一招呼又呜哩哇啦的往宿舍走。
“你听说没，”陈陆吃了两碗面觉得不实诚，又就着汤啃了块压缩饼干才觉得安心了，他一边揉肚子消食一边跟沈惊言聊天，“体检好像提前了，说是今天下午……或者是晚上就要去。”
“你当哨兵还是向导？”陈陆揉完肚子又去揉鼻子，他这个朋友虽然面相凶恶，时间长了才能觉出来这人温良呆傻的本性，只不过常人少有这个耐心就是了，“你这不走哨兵方向老裴第一个不愿意。”
“他那是肌肉挤占大脑了。”沈惊言微微叹了口气。老裴是他们这个新兵班的带队教练，长得活像一头棕熊，不只是络腮胡和棕头发像，是说整个人的体型，块头大的像一座山一样，即使是沈惊言这种身高将近一米九、训练痕迹明显的人站在老裴面前，照样被衬的像个细狗。不过老裴的性格更像毛子家里的那种棕熊，脾气非常好，平时笑呵呵的，很少发火也很少摆架子，本来新兵们只是私下里叫他老裴，后来除了训练的时候就算在本人面前也这么叫了。
“不过也是，现在好像还是向导更吃香，……嗯？怎么了吗”
沈惊言没立即接话，只是走过宿舍楼转角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往天上看了一眼，“没事，”他抓了抓头发，“感觉有水滴我头上了，要下雨了？”
陈陆闻言也抬头看了眼，“好像是有点阴天了，回去吧。”
阴天啊，就像两周以前的那一天一样。沈惊言面无表情的想。
那天的天很阴，阴的像下一秒就会下瓢泼大雨，所有室外训练都被临时调换成了室内课，可等到下课了雨也没下下来，老天爷就这么颇有毅力的憋着，感觉他非要憋到大家坚信不会下雨所有人出训的时候再下个大的淋透所有人，
沈惊言对这个论断深信不疑，但是因为他觉得宿舍里又闷又潮，再多呆一会就要长出各种蘑菇来，所以准备去训练室或者健身房之类的地方活动活动。
刚下楼走过转角，一滴雨就这么正正滴在了他的发际线上，又顺着额角一路滚落，他脚下步子一转准备回宿舍拿伞，心里更加确信那个论断，老天爷看到有人出门就要憋不住了。
就在他脚尖一拧往回转身的一瞬间，嗡的一声铮鸣如针般刺入他的耳朵，霎那间他甚至分不清那是外界的巨声还是自己的耳鸣声。那说不清来源的声音太过尖锐，以至于他就算用力捂住耳朵，可那刺耳无比的声音仍旧穿透耳膜，几乎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响。
不过短短几秒，他便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呃……”沈惊言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比起透过眼皮的光亮先被感知到的是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额角的血管一突一突跳的厉害，费劲巴拉的吸一口气，说不出话来不说，头痛的更厉害了，想睁眼却感觉每根睫毛上都架着个哑铃似的沉，好不容易眼睛翘起个缝来，视野内是一片刺目的白。
“郑主任，他醒了！”沈惊言都不用转眼珠子，一团棕色的乱毛出现在他视野里，震耳欲聋的喊声差点震的他两眼一翻又晕回去。那个被称作郑老师的是个头发已然灰白但仍精神矍铄的中年人，他快步赶来站在沈惊言的床边，示意老裴小点声，于是沈惊言视野里的棕脑袋又变成了个灰白的脑袋，他轻声问道：“沈同学，你现在感觉如何？能回忆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吗？可以的话就眨一下眼。”说罢他的手还在沈惊言眼前做了个张合的示意动作。
他想眨眼，闭上眼的一瞬间却又觉得天旋地转，睫毛上的哑铃都变杠铃了，挣扎了许久也没能再次睁开眼，被强烈的眩晕感拖着迷迷糊糊睡去之际，听见郑老师乐观的安抚老裴。
“没什么问题，就是有点脑震荡……”
哪里没问题了！
他的嘴嗫嚅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沉沉昏过去了。
“想啥呢，”陈陆见他跑神，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招呼他，“我先回宿舍了。”
沈惊言叹了口气，收回眼神，抬步跟上陈陆回了宿舍。
午休时间一过，下午列队时，虽然正式的通知没有下发，但从一排排新兵脸上难掩兴奋的神情也不难看出，“小道消息”早就在新兵之间传开了。虽然碍于军纪，新兵们仍保持跨立安静的站在魏恒面前，但是那一个个饱满的精神面貌和一双双瞪的铜铃似的眼睛，恍惚间让魏恒想起当年新兵时候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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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